柘教授身旁，是一件十分精美的“豇豆紅梅瓶”，學生們個個眼冒精光。

“看看……有什麽瑕疵？阿嚏！”

“呀？”離得最近的許銘勳，滿眼關切，“老師，您感冒了？”

“應該是……有人在念叨老師吧。”

大一新生果真膽子比較大，竟然敢直接調侃起老師來。

許銘勳欲言又止，想要提醒他好自為之，卻見柘湛輕輕一笑，“應該是吧。”

許銘勳：“……”

其實，也就只有他後知後覺，沒發現柘老師的變化罷了。

其他學生也懶得提醒他，讓他多作死幾次，娛樂一下大家也好。

下一秒，某人兜裏的手機震了震，他撈出來一看，眉眼瞬間染笑，“先休息五分鐘。”

話音未落，一向冷如冰塊的柘教授，竟然春風滿面地出去接電話了。

“柘湛！”一滑開，顧棠咆哮的聲音傳來，握著手機的手緊了又緊，他還以為發生什麽大事，急忙道，“棠棠，怎麽了？”

“藍衣小哥哥？”

柘湛一頓，有些反應不過來，“什麽？”

其實這件事還真不怪柘湛，當時父母遭遇橫禍，他還驚魂不定，被救下來之後，好心老鄉送來一套自家娃兒的衣服，石井彥先讓他換上。

那種情況下，他哪記得自己穿什麽，而石井彥之後又帶他去見了什麽人？

石井彥帶他回到江城，直接去了顧誠家，兩人著急商量有關文物方面的事情。

那是顧棠第一次見到柘湛。

一身藍衣的小哥哥，五官精致如畫，尤其那雙眼睛，漂亮極了！

她走過去，想要牽起小哥哥的手，帶他去房間裏和她一起玩玩具，卻被甩開手。

她有些委屈，雙眼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滾許久，卻始終沒有落下，就這麽直瞪瞪地看著對方，沒有收回手。

顧誠與石井彥在書房裏談話，根本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兩個小孩，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小哥哥先敗下陣來，因為小姑娘的淚珠一滴滴落下來，手依舊沒有收回。

那般倔強的模樣，的確讓人心疼不已，小哥哥蹲下來，輕輕拭去她的淚水，牽起她的手，一起往回走。

這段記憶於柘湛而言，剩下的只有小姑娘那雙不肯認輸的淚眼，他根本沒有留意到自己當時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服。

而小姑娘從那天開始，就一直盼望著小哥哥還能過來與她一起玩，她等啊等，等到長大，都沒有再見過藍衣小哥哥。

現在……老爸告訴她，柘湛就是當年的藍衣小哥哥，她就恨不得沖過來掄他幾拳！

“你給我原地等著，我現在就去找你！”顧棠撂下一句話，直接掛掉。

話筒裏傳來嘟嘟聲，柘湛一臉懵，搞不懂藍衣小哥哥究竟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難道打錯電話了？

不過，女朋友都發話讓原地等著了，他便乖乖等著就是。

五分鐘過去，許銘勳走出來，瞧見柘教授站在花盆前，不知看什麽出了神。

“老師？”

“嗯？”

“您在看什麽？”許銘勳走近些，一臉莫名其妙。

花盆裏沒有花，只有一棵青瓜苗……有啥好看的？

“沒什麽。”柘湛腳步不動，緩緩收回視線，話難得地多了一些，“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你們先回去，寫一下對那梅瓶的看法，下禮拜交就好了。”

“啊？！”許銘勳郁悶了。

他們這幾個可謂是柘教授的嫡親弟子，好不容易有機會來到這間“小作坊”，看看老師的手藝，想多學點東西，誰知……那麽早就結束了！

不一會，柘教授的手機又響了。

對方又在咆哮，“你不在江大上課呢？你跑哪去了？！”

聲音實在太大，許銘勳想聽不到都難，看著自家可憐的導師，露出些許同情之色，然後默默告退。

柘湛所在的這間小作坊與濱江古玩街隔了兩個路口，地理位置不錯，獨門獨院，有高墻圍著，還是老式的風格，與周圍翻新的房子有些格格不入，不時有房產中介過來問要不要放盤，都被拒絕了。

這是父母給他留下來為數不多的房產之一。

至於其他的……早在當年就被沐少孔掠奪一空。

不是第一次來這間小作坊，顧棠熟門熟路地殺過來，在街口遇到剛好離開的許銘勳一行人。

見她氣勢洶洶，許銘勳趕忙上前攔一下，低聲勸道，“師姐，老師……他好像感冒了，身體不太好，你有賬要算的話，要麽……遲點點再算，好嗎？”

“感冒了？”顧棠一驚，剛才在電話裏一點都聽不出來，才這麽一會，怎就病上了？

看顧棠表情，像是不太相信，許銘勳繼續道，“是真的！柘老師剛給我們講課的時候，還打了好幾個噴嚏呢。”

“是啊是啊……”

其他學生聽到紛紛附和。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某位大一新生，再一次跳出來，“其實，只要師姐你……親他一下，他肯定會立馬好起來的！”

顧棠：“……”

“臭小子！”許銘勳一把攔住師弟的嘴，把人給拖走了。

當聽到柘湛可能感冒的時候，顧棠的火氣其實已經消掉不少。

她推門進去，一眼就瞧見立在院中的男人，像塊木頭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她快步走過去，有些擔心，“看什麽呢？這兒……”風大。

“沒看什麽，在等你。”柘湛眉眼帶笑，腳步依舊不動。

“你腳有問題？”顧棠總算發現問題所在，這人明明可以動，就只有腳，哦不對，下半身都沒怎麽動，這是什麽毛病？

柘湛微笑著，笑容格外好看，眼中光華流轉，低沈的嗓音無比動聽，“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顧棠嘴角一抽：“……”

“那我能動了嗎？”唇畔的笑意更濃。

顧棠挑眉冷笑，“我把你的腳釘在這了？”

“沒呀！”柘湛搖頭，伸出長臂，將人攬入懷中。

把臉埋入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屬於她的特有氣息，含笑的眉眼彎彎，暗啞的聲音自嘴角溢出，“藍衣小哥哥……是誰？”

一股……醋酸味！

顧棠在心裏冷冷一笑，正要算賬，到嘴邊的話，突然拐了個彎，笑瞇瞇地道，“我的夢中情人。”

“什麽？！”柘湛呼吸一緊，困住她的雙臂緊了又緊，“是誰？”

到底是誰？！

我現在……就去和他PK！

明顯感受到柘湛的氣息有些許變化，顧棠面不改色，“就是藍衣小哥哥啊！還能是誰？”

“他姓甚名誰？告訴我！”

“啊？”顧棠翻轉過身，瞧見他一臉緊繃，面色的確不太對。

“是誰？”男人的聲音帶著薄怒。

顧棠莫名一陣心虛，覺得玩過火了，撲到他懷裏，蹭了又蹭，“藍衣小哥哥……不就是你麽？”

柘湛：“？”

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沒什麽印象？

顧棠只好耐心地把那一年的事情……一點點告訴他。

哭鼻子的事她一筆帶過，說完便直接抱怨起來，“你當時怎麽那麽狠心啊？我才三歲呀！”

柘湛有點懵，不過零星的記憶還是有的，經過她這麽一提醒，倒是越來越清晰。

“我……”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當時的模樣，輕輕吻了吻她的眼角，語帶抱歉地道，“對不起，當初年少不懂事……傷了小妹妹的心。”

“小妹妹原諒你啦！”顧棠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下一刻，他就抓住她的手臂環在自己的脖頸上，左手攬住她的腰，右手繞下她的膝蓋，稍一彎腰，就把她抱起來。

“幹嘛呢？”顧棠低呼一聲，抱緊他。

“去看看送給你的禮物。”男人唇邊漫開一抹笑意，如同滴在水裏的墨，一點點暈開，直至蔓延至他的眉眼，變得更深。

“啊？！”顧棠楞楞地盯著他高挺的鼻梁，止不住地怦然心動。

這座小院坐北朝南，正中的是一幢獨棟二層小樓，一層大廳寬敞明亮，沒什麽家具，朝東方向的房間是一間工作室，朝西方向的房間是一間展覽室。

剛剛許銘勳他們就是在這屋等著，中間圓桌上擺放著一個錦盒，幾把椅子整齊地放在一旁，他們離開前，應該特意收拾過。

柘湛抱著顧棠踏上樓梯，直接上了二樓。

之前來過兩三次，都是在一樓轉悠，這還是她第一次上來二樓，心突然有些緊張，抱著他脖頸的手跟著緊了一些。

“怕什麽？”男人磁沈的嗓音，如溫泉水淌過，流進心澗。

“啥也不怕！”顧棠仰頭一笑。

二樓的戶型與一樓差不多，也是東西兩側各有一間房，不過客廳朝南朝北出去各有一個圓形的陽臺。朝南的陽臺可以俯瞰樓下院子全景，朝北的陽臺大約三米的地方是圍墻，稍稍踮腳，可以看到外頭的街景。

這一帶都是南洋騎樓造型，顧棠倒是好奇，柘湛家怎麽就弄到這樣一個獨門獨院的小樓來？

柘湛後來告訴她，這是他母親當年的嫁妝，也是沐少孔奪不走的最重要原因。

朝南的陽臺上有一個吊籃，顧棠被柘湛小心翼翼地擱到上面，她愈發好奇得緊，“要幹嘛呀？”

“取禮物。”他俯身，啄了啄她的唇。

“哦哦哦……”顧棠突然有些臉紅，雖然吻過好幾回了，但突然就這麽湊過來啄一下，心頭小鹿還是一次比一次撞得歡……

她乖乖坐在吊籃上晃啊晃，看著柘湛往朝東的方向走去，推開門，沒一會，就托著一個寶藍色緞面的錦盒走出來。

顧棠忽然就開始唾棄自己，還以為……人家柘教授準備的是小盒子……裏面放著什麽鉆戒，要……求婚……什麽什麽噠……

再看他現在手中的那個錦盒，哪個神經病會拿這麽大的盒子來裝一個鉆戒啊？！就算用來裝剛開采出來的鉆石原石，都嫌它盒子大！

柘湛不知顧棠此刻心裏的彎彎道道，他微微瞇眸，嘴角翹了一下，將錦盒遞到她跟前，有些傲嬌地道，“你說喜歡，我就送給你。”

顧棠：“？”

“什麽鬼東西嘛……”顧棠撇撇嘴，接過來，翻開蓋子一看，傻眼了。

要命嘍！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視覺沖擊力太大，她腦袋有些懵，趕忙拉住柘湛，“快，快拿住先，我怕我手抖，砸了……”

柘湛無奈一笑，接住錦盒，身子湊過去，讓她靠著。

顧棠抱著他的腰，蹭了許久，激動得不行，還一會才擡起頭問，“鈞，鈞瓷洗……是不？”

“嗯。”柘湛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眸裏溫柔滿溢。

“可不對啊！”顧棠突然用力，揪起柘湛腰間的皮肉，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兩人齊齊閉嘴，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顧棠想收回手，卻被柘湛按住，緊壓在他腰間。

男人氣息有些不穩，顧棠知道沖動了……趕忙出聲，“那，那個……南宋鈞瓷洗不是已經上交了嗎？”

柘湛忍著笑，黑眸閃爍，“你再仔細看看。”

想起早前那個“清康熙豇豆紅柳葉瓶”，她像是發現什麽驚天大秘密一般，連連捂嘴，低呼，“該，該不會……是你仿的吧？！”

“呵……”他笑出聲，眉梢眼角盡是張揚的笑意。

當時柘湛拿著那個豇豆紅柳葉瓶準備去換顧家父女時，其實不少人持反對意見，畢竟這件文物價值太高，別說落在壞人手裏了，要是不小心打碎了，那可是天大的損失！

直到案子破了，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根本沒有人知道——當時那個柳葉瓶是柘湛仿的，簡直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範晞就是知情人之一，她與柘湛配合得十分默契，當然，她的演技也是一流的，要麽如何能騙得過狡猾的元潼。

雖然這個鈞瓷洗是仿的，但是顧棠卻喜歡得不得了，愛不釋手，都恨不得放在床頭，天天看著它睡了。

“咳，就是那天你發給我看的那個吧？”

顧棠想起當時兩人相處的畫面，不由得感慨萬分，不過短短數日，他們之間的關系增進得實在太快了！

不知為啥，她突然想起多日未冒泡的蔗糖同志。

趁著柘湛回屋收拾東西的縫隙，她趕忙給寶貝鈞瓷洗拍下一張照片，給蔗糖發過去。

【甜甜：老天！這玩意……終於落入我手了！開心到爆.jpg】沒有意外，對方沒能第一時間回覆，想必還在忙著上課。

在屋內的某人，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切換了一下賬號，果真彈出一條未讀信息。

他點開圖片，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

【蔗糖：很漂亮。誰送的呀？】

一墻之隔的顧棠，見到這條信息，莫名有些激動，訴說欲爆棚。

【甜甜：嘿嘿，我男朋友送的呢。】

蔗糖同志看到那三個字，差點笑出聲。

【蔗糖：他對你很好？】

好像有一股酸味滲出屏幕，顧棠背脊一寒。

【甜甜：他是我的人，他不對我好，還想對別人好吶？要是這樣，我分分鐘弄死他！】屏幕上接著彈出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圖案，蔗糖的笑容頓時僵在唇邊。

【蔗糖：這種事情不好說啊，除非蓋章確認，哪能保證就是你的人啊？】【甜甜：蓋章確認？什麽意思？】

【蔗糖：民政局那種章，懂嗎？】

看著“民政局”三個字，顧棠微微有些晃神。

難道……要她一個女孩子去和人家求婚麽？好不要臉的哦！

【蔗糖：你……非他不嫁了嗎？】

話題有些偏離軌道，顧棠心頭有些悶，關掉對話框，朝裏頭喊，“阿湛，我肚子餓了……”

某人聞言，趕緊鎖屏，拿著一個袋子走出來，把裝著鈞瓷洗的錦盒收進去，帶著顧棠下樓，“想吃什麽？”

“弄啥嘞雞腿飯……”

柘湛：“？”

“那家店的名叫弄啥嘞，招牌菜是雞腿飯。”顧棠有些心不在焉，草草解釋一句，下了樓，就往洗手間去了。

柘湛有些哭笑不得，到底是什麽奇葩……居然給飯店開這種名字？

弄啥嘞飯店離古玩街街口不遠，他們直接走路過去。

下午兩三點鐘，沒什麽人吃飯，飯店裏只開了兩三桌。

顧棠也是第一次來這家飯店，當時看到有公眾號推送，這個飯店名字太特別，她便記在心裏了，還有主頁上招牌雞腿飯的推介圖片，實在太饞人了，她便一直想著找機會過來試試看。

擇日不如撞日，而且這個時段人不多不需要等位，剛剛好！

顧棠看都沒看菜單，直接點了一份雞腿飯，柘湛也推開菜單，“那就兩份雞腿飯。”

“昂？”顧棠陡然瞪大眼，趕忙拿回菜單，與點菜小哥擺擺手，“先這這兩樣，我再看看要不要加些其他的。”

“好勒。”點菜小哥留下號碼牌，轉身拿過一壺水，擱到桌上，“茶水餐具自助。”

沒一會，兩盤香噴噴雞腿碟頭飯呈上來。

點菜小哥看著顧棠已經戴好手套，一副時刻準備吃雞腿的模樣，又瞄向她對座的男士，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顧棠察覺到不對勁。

“這位帥哥……要不要點些別的？”點菜小哥有些窘迫的目光落到柘湛跟前的一次性手套上。

“謝謝，暫時不用。”柘湛禮貌笑笑。

在點菜小哥吃驚不已的目光中，他學著顧棠的樣子，套進一只手套，抓起烤雞腿往嘴邊送。

那畫面太美……點菜小哥有些不敢往下看，留下一句“你們慢慢吃”便溜了。

顧棠剛咬下一口雞腿肉，憋不住笑，險些把雞肉給噴出來。

“有什麽問題嗎？”柘湛不以為意地舔了舔嘴角的油。

性感的薄唇……真惹眼！

顧棠搖頭，忍不住盯著那兩片薄薄的唇瓣，多看幾眼，用力啃起雞腿來。

一餐飯吃下來，有些顛覆她的認知，好一會，她才問，“你……什麽時候開始吃葷了？”

“我一直都吃葷的啊。”柘湛一直含笑看著她吃甜品，臉上帶著莫名的滿足。

“你不是只吃素面的麽？”顧棠瞇著眸，上下打量，總覺得……這人，是不是內核被換了，她不知道而已？

“沒遇到喜歡吃的罷了。”柘湛笑著搖頭。

好吧……是她先入為主，以為人家只吃素的了！

正吃著，柘湛收到一封工作郵件，需要立刻處理一下。

顧棠擺手，讓他自便，她再看看有沒其他好吃的，一杯芒果布丁還不夠，她還想再吃點更甜的！

她腦袋一熱，點裏一份舒芙蕾。

等到上餐時，她突然想哭，那麽大一份……她怎麽吃得完啊？！

想來想去，她先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徐藝瑾。

【甜甜：饞嗎？我一個人吃的……】

【徐藝瑾：吃獨食的人，不可愛！友盡.jpg】

指尖向下滑，剛好點開蔗糖的對話框，看到剛才的那個問題，她心念一動。

【甜甜：講真，我倒是真的想讓你看看，那位教授到底有多……】好。

她突然一嘚瑟，手滑了一下，還差一個字沒打完，信息就發了出去。

幾乎前後一秒，擱在桌上的另一臺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對面的某人，點開信息，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到底……有多什麽？”

“啊？！”顧棠失聲叫出來，一臉懵。

男人的眉棱骨微動兩下，笑容由淺至深，“棠棠，謝謝你，讓我認識一個……更加真實的自己！”

“滾吧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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