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基，是你的什麽人？”

兩人面色齊變，小蔚老師一把拉住顧棠的手，拔腿就走。

排長隊的圍觀群眾楞了楞，紛紛出聲。

“小蔚老師，我們這還排著隊呢？”

“是啊！您上哪去啊？”

……

小蔚老師腳步一頓，臉色煞白，有些僵硬地偏過頭，“抱歉，臨時有些事，今天的單可到前臺登記，燒制費全免！”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顧棠已經被她拽著往前走，拐進斜對面巷子，往裏走十來步，停在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門前。

趁小蔚老師掏鑰匙開門，顧棠迅速點開柘湛的微信頭像，點下“共享實時位置”，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揣回兜。

許是太過著急，小蔚老師連續試了幾把鑰匙都沒能打開鎖，黑色圍兜裏的紫色T已經被汗浸濕。

“我來試試吧。”顧棠輕拍她的手背，接過那一大串鑰匙。

手一直在顫，怎能對得準鎖孔？

顧棠輕嘆一聲，一把一把鑰匙試，試到第五把，“啪嗒”一聲，鎖開了。

“抱歉，我……”小蔚老師低著頭，長劉海垂下，遮住她的表情。

看著那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肩，顧棠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震蕩。

她何嘗不是？

看這姑娘的年齡，還有瞬間失態的模樣，基本確定她是唐老伯的親人，並且很親！

這是一棟二層小樓，外表修葺一新，是古鎮統一式樣。

門一推開，撲鼻而來的塵土味，顧棠稍稍後退一步。

六十來方的一樓，一眼望到後門，裏面沒啥擺設，一塊看不出什麽材質的木板料靠在墻上，還有幾個落滿塵灰的瓷盆擱在墻角。

這裏，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基本搬空的倉庫。

小蔚老師似乎緩過勁來，擋在門前，眼眶微紅，聲音有些低沈，“請問，你是？”

柔軟清澈的眸子，泛著細碎的光。

顧棠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嗓音清潤好聽，“你好，我是顧棠。唐中基，唐老伯是我父親的好友。”

“你姓顧？”小蔚老師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呼吸變得急促，“你父親是？”

“顧誠。”

“是！就是你了！”小蔚老師用力握住顧棠的右手，緊了又緊。

顧棠眉心微蹙，被按得有些疼，手上一陣黏糊，全是小姑娘的汗。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蔚老師松開手，滿臉歉疚，氣息愈發不穩，“我就是太，太激動了！”

“沒事，我理解的。”顧棠輕輕搖頭，眉眼染笑，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小蔚老師一怔，似乎有些看呆了。

“小蔚老師？”顧棠輕搖她的肩膀。

“啊！”小蔚老師眸光一閃，低呼出聲，“你……你是不是那個唱，唱……外面的世界的那個女孩？”

顧棠：“！”

兩人仔仔細細將對方打量個遍，皆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齊齊點頭，“原來是你！”

顧棠也終於認出來，眼前這位眉眼彎彎的女子，就是“雲何應住”那晚，穿著白色紗裙的長發女孩。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唐蔚。”唐蔚激動不已，拉著顧棠不放，兩人隨後一起上了樓。

二樓被隔成兩個空間，內間上了鎖，外間有一張工作臺，上面零散擺著一些陶制模具和工具，旁邊還有二三把竹藤椅。

也許有段時間沒人來過，空氣不流通，味道有些嗆鼻。

唐蔚趕忙走過去，打開左右兩邊的窗戶。

新鮮空氣灌入，陽光照進來，連細微的灰塵都閃閃發光。

“你先坐會。”唐蔚拂了拂竹藤椅上的灰塵。

“好。”顧棠點頭，看到她攥著鑰匙不放，想必重頭戲還鎖在內間。

她調轉竹藤椅的朝向，朝窗而坐，背對內間的門。

唐蔚眸光微亮，嘴角勾出一絲淺淺的笑。

身後很快傳來開鎖的聲音，一陣窸窸窣窣過後，傳來拖重物的聲音，不知她在翻找什麽。

既然選擇避嫌，就沒必要太過留意，顧棠的視線落在旁邊的陶制模具上，兜裏的手機震了震。

共享實時位置的地圖上，兩個小點幾乎重合。

她瞇起眼，退出共享，對方立即發來一張照片。

正是樓下木門。

【甜甜：在二樓。】

【甜甜：你回咖啡屋等我吧。】

【柘湛：沒位了。】

【柘湛：免燒制費，排隊的人更多了。】

顧棠陡然瞪大眼，捂住嘴，今天來這麽一出，凈陶苑的生意是不是虧大了？

【甜甜：那你自己逛會吧。】

【柘湛：好。】

【柘湛：開共享位置。】

顧棠再次打開共享位置，看著上面無限重合的小圓點，好像有一根手指在她心尖畫圈圈，癢癢的，麻麻的……

“小顧姐？”

唐蔚不知什麽時候走出來，嚇得她手一頓，手機從掌心滑出去，落在她大腿上。

“對不起啊。”唐蔚抱著一個紅緞面的匣子走過來，“我就是怕……你突然不見了。”

“怎麽？”顧棠收好手機，起身，挑眉看過去，失聲笑道，“我怎麽會突然不見？”

唐蔚把匣子放在工作臺上，拉過一把竹藤椅，靠著顧棠坐，她長嘆一聲，自嘲地笑笑，“等了太久，怕……是錯覺。”

“我是人，實實在在的人。”顧棠捏了捏唐蔚的手背，還特意使點勁。

“哎喲，你還真捏啊！”

唐蔚連連拍開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眼，笑開了。

無論唐蔚是不是唐老伯的女兒，那都是上一輩的事了，就算有什麽恩怨，那都已經過去了。

在顧棠看來，與唐蔚一見如故，尤其還有那一晚的緣分，她們兩人之間相處得很愉快，就夠了。

誰知，唐蔚的一聲“我大伯”，倒讓顧棠楞了好一會，險些沒回過神來，她瞪圓眼，懷疑聽錯，“唐老伯，是你的誰？”

“我大伯啊！”唐蔚一臉莫名其妙，又道，“唐中基是我大伯，我老爸排第三，我叫大伯，沒錯啊？”

“啊……是大伯啊……”顧棠稍稍緩過勁來，突然笑得有點傻。

唐蔚臉色驟變，急忙追問，“你該不會是以為……我是我大伯的女兒吧？”

顧棠嘿嘿一笑，沒回答，明顯是默認了。

唐蔚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不知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一臉無奈地直搖頭，先把紅緞面匣子對著顧棠，輕輕翻開扣子，然後緩緩掀開蓋子。

“這啥？”顧棠有些楞住。

一個淺口花盆？看上去好像還沒來得及掛釉，還是個半成品？

仿佛一眼就看出顧棠的疑問，唐蔚小心翼翼地拿出花盆，擺到工作臺正中。

“哇哦！畫工不錯！”顧棠瞇眼，辨認花盆內側的小字，“秋末，孤雁難飛……”

畫面上，一片蕭瑟之色。

一只大雁低飛，徘徊在枯木叢之上，似在尋找什麽……

呼吸驟歇，她雙眼發直，“這是給……”

“秋雁。”唐蔚重重點頭，抿著唇，聲音有些哽咽，“只是大伯……還沒來得及送出。”

“唐老伯他……”

唐蔚搖頭，捂臉，眼淚直流，“是我們唐家不好……對不起大伯，更對不起秋雁……”

“你可曾聽過李香，這個名字？”

顧棠搖頭，的確沒聽過。

“哎……都是孽債啊！”

唐蔚突然冒出老氣橫秋的語氣，讓顧棠有些不習慣，連忙打斷，指了指旁邊的花盆，低聲問，“你拿出這個……不怕我是騙子？”

“嗯？”唐蔚面色一僵，上下打量她一輪，然後撥開工作臺上的工具，挑眉，“你看看這是什麽？”

顧棠一頭霧水，這是打什麽啞謎？

“這是黃花梨，翹頭案？！”

“算你識貨！”唐蔚忽而哈哈一笑，“看吧，我一下子就驗證出來了。”

顧棠：“？！”

不知唐蔚驗證出什麽來，反正她是更懵了。

“心懷歹念的人，根本看不到這翹頭案。”

“願聞其詳。”顧棠有些哭笑不得，就當唐蔚這是誇獎她吧。

原來，曾經有不少拿著各種樣式卡片的人找過來，這些人心懷叵測，早就被唐蔚擋掉了。

“你是說……樓下那木板料，還有瓷盆？”顧棠的確詫異，還以為樓下那些東西是隨意擺的，誰知，大有深意！

更讓她震驚不已的是，像這樣空置一層的小樓，一共有十多間，分布在古鎮各處。

難怪鑰匙就有那麽一大串！

如果不是她手上那張卡片最接近，唐蔚可不會直接帶她來到這棟離凈陶苑最近的小樓。

“那這黃花梨翹頭案，是真的吧？”顧棠心情有些覆雜，沒認出這玩意，反而因禍得福。

她註意力根本就不在這些東西之上，怎會留意到這工作臺是什麽材質？

“當然是真的！”唐蔚一臉自豪，眸色卻忽然暗淡下來，“這是……我大伯留給我的。”

“嗯。”顧棠點點頭，視線轉到一旁。

這是一塊獨板面心的翹頭案，上面幾乎沒有雕刻紋飾。

天然美妙的紋理，如行雲流水，且若隱若現，中間大小木結鬼臉相間錯落，這是典型的黃花梨的特征。①這麽一件大寶貝放在這裏，她都視而不見，的確容易驗證出來！

“之前過來探路的……想必都是李香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① 來自王世襄《明式家具珍賞》

柘湛：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比較好。

顧棠：你能！你來看！

唐蔚：呵呵，想得真美！可不是誰都有機會看到這黃花梨翹頭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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