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佑北沒帶我去別的地方，就在我當時等他的路口的一家西餐廳，一家很普通平民化的西餐廳。方佑北也沒問我便直接幫我點了東西。

我看著他，他的視線除了剛見面時落在我身上，之後便沒再停留過在我身上。“對不起，砸了你的婚禮。”說這話時，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希望從裏面讀出一絲半毫的信息。

方佑北緩緩地轉過頭來，眉心輕折，“曦妍，你太任性了。就算你小叔叔不跟你計較，你嬸嬸也不可能當沒事情發生過。”

我不以為意，挑挑眉繼續說：“你和束欣欣不是離婚了嗎？”

方佑北的眉頭折得更深了。他定定地看著我好一會才問：“誰跟你說的？”

“方世申說的。”其實我是懵的，但此刻我卻說得無比堅定。這種商業聯姻，最害怕的就是丟面子。束欣欣就算一廂情願地要嫁過去，束家也不會不要身份再讓她嫁過去趟渾水，只當當初是昏了頭自己吃啞巴虧就算了，可不能在外面失了架子。我看他沒有反應，更加肯定自己是猜中了，“方世申說要逐我出方家。”

“不會的。”

“是真的！”

服務員把牛排上上來，禮貌地說了句，“請慢用。”便又退下去。

方佑北沒有說話，只拿起刀叉低頭開始切牛排。切了又不吃，把大塊的切成小塊的，把小塊的切成更小塊的，然後把小小快的切成小丁。刀子磨在盤子上，吱吱地響。

場面十分的不好，氣氛十分的尷尬。看著一直沈默的方佑北，我是有了十二分的生氣。沒有感情的婚姻，失掉就失掉了，失掉又怎麽了？！我把叉子一丟，皺眉道：“既然是沒有感情的婚姻，怎麽我就不可以了？”

方佑北瞟我一眼，安安靜靜地，沒有說話。

我在他安靜的眼神中瞪他一眼，卻是稍稍降低了聲音，說：“而且我就不信你對我沒有一點點感情。”

方佑北看著牛排沈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很久之後他才淡淡地說“有啊。”他擡頭，“我跟你有二十幾年的親情呢。”他把刀叉放在盤子上，金屬與瓷器相擊的聲音很清脆，“有親情可以算有感情的婚姻？”他皺起眉頭，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曦妍，真的別再鬧了！我的婚姻讓你毀了一次，就別再準備毀第二次了！”說完，他轉頭看向了窗外的車流。

我不確定他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因為我從他轉頭的一瞬間，在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了一絲與語言不一樣的情緒。

我跟著他走出去，剛才其實並沒有吃多少，一下子站到太陽下，頭一次覺得初夏的太陽也可以這麽毒。我看著他的背影，扁了扁嘴把酸澀悶悶地壓回去，倔強地說：“不試過，我會後悔！我曾經試過要和楊靖宇好好培養感情，要把對你的感情埋在土裏讓他腐爛掉。結果不行啊！”聲音開始微微顫抖，“它生命力太強大了，竟然破土而出，生根發芽，枝繁葉茂。”我一頭撲進他懷裏，“我就是喜歡你，就是喜歡你！”

方佑北想推開我，卻沒下狠心，被我死死抱住不放。他嘆了口氣，許久之後想了個自以為可以制住我的辦法，對我說：“曦妍，雖然我們沒血緣，但法律上，我還是你叔叔，你先把這個搞定了再談吧。”

當晚我跟父母攤牌，挨了父親重重的一巴掌。

“我就算在法律上不是你們的女兒，但我仍然可以做到女兒該做的一切。但如果他在法律上是我的叔叔，那我一輩子的幸福就都沒了。”

“你！”方佑東指著我，氣得手一直在抖，半句話都再說不出來。

宋瑞如不住地流眼淚，“曦妍，媽媽說過不逼你，如果你真的只有這一個選擇，那麽媽媽成全你。”

“媽……”我張嘴，卻凝聚不出後半句。

“但你就再不是我女兒了，也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宋瑞如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很認真。

方佑東說：“瑞如，你別跟她鬧，把她鎖在房間裏，什麽時候想通了再什麽時候讓她出來！”

宋瑞如再一次問我：“決定了嗎？”

我哭出聲來，“爸，媽，剔除了戶口本上的關系，但我還是能孝順你們的呀，能比以前做得更好的呀。但那我一輩子的幸福，一輩子的幸福……”

宋瑞如背過身去擦眼淚，不再看我，“我答應你。”

“我不同意！”方佑東插話，“方家是什麽人家，能出這樣的事情？！”

宋瑞如沒有回答他，我更是不敢再說什麽話。

結果第二天宋瑞如就直接去辦了，先是做了親子鑒定，再起訴醫院失職抱錯了孩子，最後跟我脫離關系。醫院當事的醫生是被買通的，而那醫生已經退休，因為追究不到刑事責任也不會拿她怎樣，她也只當是自己工作失誤，形式上的追究民事責任，所以只能是醫院敗訴還賠了不少錢，然後我被踢出了方家。表面上對外的說法是還認我做幹女兒，但實際上我是被踢出來的。

真的是被踢出來的。我本來想著母親心軟，成全我也會做得極其低調，然後會在父親和方世申的震怒下盡可能地庇佑我。但卻不是，那晚上她背過身去之後，再沒看過我一眼。我的那想法，王春妮事後說，我的確是被寵壞掉了，真的已經壞掉了，連著腦袋和心臟，一並壞掉了。我離開方家的大門，帶出來的只有當時在身上的東西。兩張附屬卡都被收回去，最值錢的就是幸好我帶了佑茜姑姑曾經送給我的那條鉆石手鏈。

我借住到王春妮家，翻翻錢包，只有三百八十七塊的現金，連買我的一套內衣都不夠。

王春妮哼了一聲，“從公主變柴房女了，你是真勇敢，勇士啊！佩服！接下來要怎麽辦，找你皇子了解救你吧。”

“我一會打電話，他還不是我的皇子，但終歸有一天會是的。”

王春妮又哼了一聲，“曦妍，不是我說你，你怎麽，你怎麽這麽沒血性，真能幹出來啊！但凡有點良心，有點感恩的心，都做不出來！你還指望方家繼續養著你？！你媽的，不爆粗真不行，你媽的腦子裝的是屎啊？！”

“王春妮！”我瞪著她，“你不讓我住這，我立刻就走！”

王春妮把我摁到了椅子上，“方曦妍，在我面前就不要太勇士了！你不住這去睡天橋底？三百八十七塊一個月房租都不夠，想幹嘛？”

“我明天找工作去，好歹我也大學畢業，都當我是廢物了？！”我轉著手機，“然後我一邊上班一邊追方佑北，一定要讓他愛上我。”

“呵，呵呵，呵呵呵呵。”王春妮留下一串幹笑出去了。

我還沒打電話過去，方佑北的電話就來了。

“方曦妍！”

“我，我跟你現在不是叔侄了。”

“你還真做得出來，你還真做得出來！”

“我對不起爸媽，我知道的。”我聲音低低的。

“嫂子現在是什麽樣子，你知道嗎？公司是什麽樣子，你又知道嗎？爸是什麽樣子，你都知道嗎？”方佑北對著電話吼：“你不是我侄女了，我跟你也沒有可能！”接著便掛斷了電話。

他的聲音很兇，他第一次對我兇。我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委屈地扁扁嘴，眼淚在眼眶裏轉悠轉悠，仍然堅持地自言自語：“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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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能找什麽樣的工作？尤其像我這樣的，眼高手低又拉不下面子。最後還是董卓帆給我幫了忙。

我跟王春妮借錢準備請吃飯，結果她卻買了一大堆菜上董卓帆那開夥。我不會燒，王春妮也不是專業，兩人雞手鴨腳地弄到快八點才準備開飯。

我都餓扁了，拿起筷子夾了塊肉就要吃，董卓帆卻說了句話讓我停了筷子。

“你知道嗎，耀世改名了。”

耀世，是方家最大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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