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為勝利狂歡的營地裏，只有精靈所在的一隅是安靜的。

它籠罩在淡淡的螢光中，仿佛拒絕人類的侵入。

而現在，亞拉岡正踏進這個光環之中。

還留在瑞文戴爾的精靈沒多少了，幾乎就是領主埃爾隆和他的隨從們。

他們沈靜地圍在埃爾隆的營帳四周，燃起熊熊篝火。或低吟著輕如蟲鳴的歌謠，或靜靜地眺望夜空。

亞拉岡的目光一個個掃過為數不多的精靈，但他們毫不在意。

輕嘆了口氣，他舉步向埃爾隆的營帳走去，一道身影倏地擋在他的身前。

「………葛羅芬戴爾。」

他擡頭，低聲叫出對方的名字。

「如果你要找萊格拉斯，他不在這裏。」

還真是全被看透了。亞拉岡露出苦笑。

「金靂說他去了某處，我想肯定是在這裏吧。」

「很遺憾他不在。」

亞拉岡聳了聳肩。

「………其實，他就在這裏吧。」

他面孔扭曲地盯著埃爾隆的營帳。

「……不然，你不會阻止我過去。」

「既然知道，就走吧。」

真是半點餘地也不留。

「明天……到了剛鐸，我就不能再見萊格拉斯……就像過去在伊姆拉崔時對我的會面限制一樣。」

「所以？」

所以………

我想見他。

這幾十年來一直這麽想。

就只是，想見他。

想要他在我身邊。

只要這樣就夠了。

即使拿整個世界來交換………

「你不能和萊格拉斯見面。」

葛羅芬戴爾的回答直接了當。

「……既然有你守著，那麽我也無法強行闖入。」

張開臟兮兮的雙臂，亞拉岡仰頭望著星空。

「星星很美。我本來想和萊格拉斯一起靜靜地看著星星來慶祝勝利的………算了。葛羅芬戴爾，能陪我聊一聊嗎？……我好像從沒和你敞開心胸地談過。」

凝視著亞拉岡，葛羅芬戴爾點了點頭。

平原一片荒涼，他們找了個遠離人群的靜僻之處坐下。

撇開老師和學生的身份，兩個人就這麽並肩而坐還是頭一遭。

在山谷，葛羅芬戴爾一直負責教導及監督埃斯特爾。

待他成長之後，兩人卻漸行漸遠。

「你恨我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亞拉岡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啊。

是啊………

「是啊，我恨你。你嚴厲、毫不容情………對我的萊格拉斯………」

……侵犯了我的萊格拉斯。

你忘了嗎？

你曾欺壓過那麽溫柔美麗的森林精靈……我最喜愛的萊格拉斯。

「………我贏不了你，不管在哪一方面，但你也只不過是埃爾隆的仆役………我恨你。就算知道如果你什麽都不做，瑞文戴爾和幽暗密林的關系或許就會這麽一直僵持下去、重演三千年前的戰爭，我還是恨你。而現在，你又這樣從我手中奪走了萊格拉斯。」

一直靜靜傾聽人類說話的葛羅芬戴爾忽地轉過頭，肩膀一陣亂顫。

亞拉岡的表情扭曲起來。

「……你在笑嗎？」

「……人類的肉體老化得很快，可精神方面怎麽一點長進也沒有？現在的你簡直像個孩子。從前，埃蘭迪爾就常常抓著我說：“你都不讓我用真劍！”雖然我自認是很認真的，但理論上卻有問題。最後，埃蘭迪爾這麽說了……葛羅芬戴爾，我最討厭你了……」

這還是亞拉岡初次看見邊笑邊述說往事的葛羅芬戴爾。

「埃蘭迪爾……是埃爾隆的父親。」

「我的小朋友。我讓他遠離一切危險……因為……」

「……我很愛埃蘭迪爾……」

葛羅芬戴爾微揚起嘴角，但看來卻有種莫名的悲傷。

「最討厭的人嗎？你居然能辦到這一點！」

這個精靈總是調侃著心情郁悶的葛羅芬戴爾。

「幹脆就讓他加入你的部隊怎樣？一定會受不了跑掉的。」

「埃蘭迪爾還是個孩子。」

「你太寵他了，所以他才會放肆起來。」

「埃克希裏昂，是你太嚴格了。」

「那我問你，你打算一輩子保護埃蘭迪爾嗎？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嚴酷的！」

「……………」

「給他真劍。等他少了根手指，就會懂得危險和疼痛了。」

「如果得弄傷他，那我寧可做他的盾。埃克希裏昂，人類的童年很短暫，給他再多的關愛也不為過。」

心，無所依存。葛羅芬戴爾臉上的痛苦神情令亞拉岡的心頭熱了起來。

我懂了。

真正懂了。

所以，埃爾隆不罰你。

你積極地成為盾，扮演黑臉，保護所愛的孩子的血脈遠離一切背德與罪惡，且從不辯解。

「葛羅芬戴爾，你真的希望獲得肉體重生嗎？為什麽不選擇無苦無憂的永眠？」

「我沒選擇。」

……沒得選擇。

「你希望的和你渴求的是不同的東西。即使靈魂渴求著無憂的永眠，希望卻在別處。埃斯特爾，就像你也沒得選擇一樣。如果你最終選擇你所渴望的，那裏不會存有希望，這無異於墮落。如果你拋開一切，換取森林精靈的誘惑，等待你的只有無盡黑暗。不過即便如此，你還是選擇了它。」

「萊格拉斯不會回應我的渴求。」

「但，他也沒有背棄你。」

一瞬間，他想像起那種墮落的快感。

那一定是個魅惑、糜爛的世界吧。

用鎖鏈栓住美麗的精靈，將他關進黑暗之中。

直到那高貴的靈魂墮落成半獸人。

「我……」

「別希冀那種世界，即使你渴求它。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因為那是邪惡的誘惑。」

但輸給誘惑的人何其多！

因此，貢多林滅亡了；辛格爾招至了自己的死亡；埃西鐸造成闇王和下一紀元的糾葛。

「我當你是壞人，憎恨你，摒棄了所有的誘惑。也就是說，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劇本演出嗎？」

葛羅芬戴爾的嘴角勾起一彎弧度，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但是，只剩最後一夜，你就不能放任我嗎？」

「你太任性了。」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我還是個孩子。」

亞拉岡像個孩子似的挑起眉，轉頭望向營地。

「萊格拉斯，選擇了埃爾隆？」

「………錯，萊格拉斯選擇你，所以他接受埃爾隆的追求。待這一切了結後，埃爾隆會帶著氣之戒渡海。但萊格拉斯拒絕西行，直到你死，他都會留在這一地，就像你所希望的那樣。森林精靈將服侍人類的王，雖然他無法滿足你的欲望。」

欲望嗎？

亞拉岡露出苦笑。

他向萊格拉斯承諾不再抱他。

但萊格拉斯卻答應留在他身旁。

他的希望，是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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