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書房裏寫書的埃爾隆停下筆，回過頭來。

後方，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黑暗中。

「……葛羅芬戴爾？」

快步來到那房前，埃爾隆擡手的動作一滯。

他考慮半晌，直接推開了門。

「…………」

身著長袍、一瀑燦金長發向上梳起的葛羅芬戴爾看著來者。

「葛羅芬戴爾……」

緊閉的心靈沈默不語。

埃爾隆望向他的床，發現了失神中的萊格拉斯。

「是他自己來的，說是想要和我交合。」

帶著淺笑的唇看不出一絲歡愉後的痕跡。

「你怎麽不趕他回去？說現在要避免和瑟蘭督伊起爭端的不是你嗎？」

「…………」

葛羅芬戴爾一臉疲倦地看著床上的精靈。

埃爾隆皺起眉，在萊格拉斯的身旁跪下。

「像你這樣的人怎麽會被牽著鼻子走？」

萊格拉斯仍處於失神狀態，但眼中卻閃動著柔和的光芒。

「………」

埃爾隆驚訝地看向葛羅芬戴爾。

「……你給了他夢境？」

「我並沒有這種打算。」

視線再度回到萊格拉斯身上，埃爾隆輕觸他的面頰，在他耳畔低語。

「醒來，萊格拉斯。」

眨了眨眼，萊格拉斯的唇顫動了一下。

白色家園遭業火焚燒

泉水枯竭

花兒雕零

埃爾隆倒吸了口氣。

「……萊格拉斯……你在哪裏…學到這首歌的？」

意識倏地清醒。

「歌……？」

他咬著下唇，回視埃爾隆。

「哀悼貢多林陷落的歌。」

「我不曉得……這種歌。我只知道讚美風、讚美森林的歌謠。」

仿佛要逃避埃爾隆的視線，萊格拉斯將四下散落的衣物摟在一塊。

埃爾隆聽見了葛羅芬戴爾的哀鳴。

聽見了悲痛的嘆息。

於是，他匆匆趕來。

萊格拉斯……到底對葛羅芬戴爾做了什麽？

「停止這種自我傷害的行為！」

他溫和地對不敢正視自己的萊格拉斯說道。

而後者只是搖頭。

「是我輸了！萊格拉斯。」

葛羅芬戴爾的話語令萊格拉斯驚愕地擡起頭。

「我承認你了！」

聽到這句話，萊格拉斯的表情變得很覆雜。

欲言又止。

最終他放棄了。

穿上衣服，以指梳理頭發。逃離埃爾隆似地下了床，走向門口。

「埃爾隆王，」

站在房門前，那扭曲的面容勉強一笑。

「我，沒有資格接受您的心意。」

舉手當胸，以示敬意，然後他步出了房間。

萊格拉斯一離去，葛羅芬戴爾便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緩步走到窗邊，坐在椅上。

「葛羅芬戴爾……發生了什麽事？」

「如你所見，我抱了萊格拉斯，直到他昏迷為止，就只是這樣。」

埃爾隆走近葛羅芬戴爾，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萊格拉斯很強，猶如剛剛萌發的新芽，強力地從四周的環境汲取養分，洋溢著生命力。………而你，葛羅芬戴爾，你正在消耗你強韌的精神力。」

葛羅芬戴爾幹笑一聲，雙手交握。

「埃爾隆，你究竟看到了什麽？怎麽會來這裏？」

「因為你在呼喚。」

呼喚？

真是太愚蠢了！

「葛羅芬戴爾！」

將額頭靠在交握的手指上，葛羅芬戴爾垂下肩嘆了口氣。

「………金黃花瓣。」

「？」

「會這樣叫我的，只有他。」

啊………

那過於沈重的悲傷，令埃爾隆的心也跟著沈重起來。

「萊格拉斯連貢多林的名字都沒聽過，應該也不知道那首陷落的歌。你讓他看了你的心嗎？」

「我沒讓他看……是映出來的。」

就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樣。

「埃爾隆，萊格拉斯很危險。」

「但是，他正擔負著未來。」

微微擡眼看著埃爾隆。

「也許，這也是我們的試煉！」

看著瞇起雙眼的埃爾隆，葛羅芬戴爾的唇角揚起一絲微笑。

此後，葛羅芬戴爾就對萊格拉斯保持距離。

就連萊格拉斯在教授埃斯特爾箭術時，他也只是在遠遠的地方觀看。

「你不玩弄小鳥啦？」

他沒有回頭看向走近自己的埃瑞斯特。

「王子得到了在這裏的地位，已經沒我的事了。」

後者發出一聲宛若嘆息的笑聲。

「埃瑞斯特，你覺得那兩人怎麽樣？」

「天真無邪，對暗中潛近的黑□無知無覺。」

對，看起來就是天真無邪。

無邪到會覺得把埃斯特爾當作那血統繼承人、而急急教導他的自己等人荒謬極了。

「王子會成為埃斯特爾的知心友人吧。埃爾隆王說……現在是準備階段。或許確實如此吧。」

知心友人……如果能發展成這樣就好了。

會不會知之過深了？

遠遠望著和萊格拉斯鬧著玩的埃斯特爾，葛羅芬戴爾思索著。

當自己把強烈的情感隱藏在心中，抵抗著它時，萊格拉斯打開了他隱密的內心。

如果埃斯特爾沒有對萊格拉斯懷有任何逾越的情感，那自然沒問題。

就像埃瑞斯特一樣。

但倘若是像自己或埃爾隆這樣，隱藏的情感越強，就越會對暴露出的自我感到迷惘無措。

而若是像埃爾隆這樣的人，是可以溫柔地包容萊格拉斯，處理自身的情感。

「葛羅芬戴爾？」

埃瑞斯特出聲叫喚沈浸在思緒中的葛羅芬戴爾。

「你不感到懷念嗎？懷念那段古老的、美好的精靈時代。正值繁華顛峰的我們也曾經有過孩子，就是現在谷中最年輕的埃拉丹、埃洛赫，還有在羅瑞安的亞玟公主。但過於習慣和黑暗戰鬥的我們早就忘了能這樣笑了。」

「如果沒有發生凱勒布理安夫人的事，埃爾隆王的孩子們也能這麽笑吧。」

埃瑞斯特對遙望著活蹦亂跳的孩子的葛羅芬戴爾苦笑著。

「真是多愁善感哪！沒有什麽能改變你的心嗎？」

沒有回答。

埃瑞斯特也望向正拿著弓嬉鬧的兩人半晌。

「……人類，能作為孩子的時間並不長。」

葛羅芬戴爾看著同僚。

「王子跟得上人類成長的速度嗎？」

「聽說幽暗密林和人類國家互有往來。就算是王子，也不會這麽遲鈍吧。」

這樣就好。

「對那些躁進的人類仁至義盡而隕落的精靈不在少數。我在想王子不會也如此吧？」

葛羅芬戴爾失笑了。

就算如此，他也不會因而特別在意。

但如果只是過慮，那自然最好。

當埃斯特爾漸漸成長，懷有強烈情感的時候………如果能不犯錯就好了。

此後的幾年間，萊格拉斯每年都造訪山谷，和埃斯特爾共渡時光。

隨著埃斯特爾的成長，懂得各種事物後，除了練箭以外的時間，他也希望能和萊格拉斯在一起。

而萊格拉斯除非必要，不再接近埃爾隆或是葛羅芬戴爾。

葛羅芬戴爾知道緣由。

萊格拉斯仍對埃爾隆心動，並隨著每次見面而增強，所以他連知曉此事的葛羅芬戴爾也不願見面。

因此，從表面上看來，他似乎是非常想和埃斯特爾建立親密的關系。

而對埃斯特爾來說，這是他最幸福的幾年。

然而，一個轉變來了。

在埃斯特爾十歲那年，甘道夫帶著十三個矮人和一個哈比人來到瑞文戴爾。

隔年，萊格拉斯沒有來訪。

埃斯特爾一直等著萊格拉斯。

從新葉轉為濃綠，再染成嫣紅而飄落，埃斯特爾依然等著萊格拉斯。

然後，冬天降臨了。

和平日一樣跟著埃爾隆讀書的埃斯特爾嘆氣連連，無法集中精神在學習上。

「………萊格拉斯，他討厭我了嗎？」

一聲嘆息又落在攤開的書本上。

埃爾隆合上了書。

「在羅馬尼安，迷霧山脈的另一側，發生了戰爭。」

埃斯特爾歪著腦袋，仰頭看著埃爾隆。

「萊格拉斯的國家和邪惡勢力打了起來。」

埃斯特爾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萊格拉斯？那萊格拉斯怎麽了？！」

「他沒事，放心吧。萊格拉斯的國家打贏了，不過在羅馬尼安的人類城鎮卻遭到破壞。」

他從甘道夫的口中獲悉了五軍之戰的經過，也確認瑟蘭督伊王和王子都平安無事。

「埃斯特爾，坐下。」

孩子依言，一屁股坐下。

「萊格拉斯和他的父王都是可親且富有同情心的人，他們現在正在幫忙重建遭到破壞的人類城鎮。」

「這比來到這裏、來看我還要重要嗎？」

「埃斯特爾，」埃爾隆盡可能擺出柔和的表情，「你會想要對處於困境的人類棄而不顧的萊格拉斯嗎？」

孩子用力搖頭。

「那麽，你就要有信心，繼續等下去。萊格拉斯一定會再來，來見埃斯特爾你。」

「……我……我不能去見他嗎……？我也想幫助受困的人們！」

埃爾隆拉過幾乎快哭出來的孩子的手。

「這對你來說還太勉強了。你知道萊格拉斯很能幹，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弄得出來，也會唱歌安慰受傷的人們。但現在的你做不到這些。」

「………但是………我想見萊格拉斯！」

「那麽，你要學習更多不同的事物，鍛煉身體，磨練你的本事。」

「這麽一來，我就可以幫助萊格拉斯？」

緊緊握住還稚氣猶存的孩子的手。

「一定可以！」

對於沒有父親的埃斯特爾而言，埃爾隆那可依靠的溫柔是超越父親之上的。

埃爾隆會遵守約定。所以既然他這麽說了，就一定是這樣。

「我……會學習更多，將弓箭練好，捉迷藏也要練得很厲害……這樣，萊格拉斯會嚇一跳？會為我高興嗎？」

「這就要看你了！」

放開埃爾隆的手，埃斯特爾緊緊握著掌心。

「但是，萬一萊格拉斯就這樣不來了呢……？」

「埃斯特爾，當你有那個資格時，可以自己去見萊格拉斯。萊格拉斯的國家很遠，非常遠。當你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去到那裏時，就去找萊格拉斯吧。」

直視著埃爾隆，埃斯特爾重重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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