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萊格拉斯的傷口消毒幹凈，拭凈身體，再覆以清潔的毛毯，讓他睡在床上。

埃爾隆的手緊抓著另一只握拳的手。

這無處發洩的怒氣，該如何是好？

要怎麽向他的隨從們交待？

最要緊的，是該如何向他本人謝罪……？

而埃爾隆最氣的，莫過於自己。

－－無法防止暴行發生的自己。

午後的陽光開始傾斜，宜人的涼風掠過窗邊。

萊格拉斯的唇輕顫了一下，眼睛開始凝聚焦點。

正註視著他的埃爾隆映入了他的眼簾，他連忙縮起腳，慌亂地用手捂住沖口欲出的尖叫。

「這裏是我的房間。我不會做什麽，放心吧。」

怯生生的眼眸重新擡起，打量著天花板，環顧四周。

「不要緊了，我什麽也不會做。你感覺………好一點了嗎？」

伸去的指尖，令年輕精靈渾身一顫。

於是，埃爾隆垂下眼，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對不起。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

「……這種卑鄙的………這種事，就是諾多的作風嗎！？」

無法否定這尖銳的指控。

是你們，太單純了。

「我會向你的隨從們謝罪，也會給瑟蘭督伊王書面致歉。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仿佛被抽幹了血液，面色蒼白的萊格拉斯凝視著埃爾隆。

「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來趕走我們？」

萊格拉斯一點、一點地找回冷靜，但嗓音仍然微微發顫。

埃爾隆嘆了口氣。

「守護山谷的顧問們無意和瑟蘭督伊王和解。……並不是敵視，只是認為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在顧問群看來，王子這次來訪，是示弱的瑟蘭督伊王的陰謀。你還年輕，經驗尚淺。在智慧上，辛達向來就被認為及不上諾多。像你這樣的年輕精靈，顧問群是不會認真以對的。」

「身為主君的您，也這麽認為嗎？」

「…………」

無法否認。

能和這位貴為王子但卻過於年輕的精靈談些什麽，的確是埃爾隆猶豫的原因。

「埃爾隆王，您身上流有辛格爾王和美麗安王後的血。是想相信這點的我錯了！」

自己的血脈……

「萊格拉斯殿下，我發誓，我至今仍希望和瑟蘭督伊王和平共處。甚至可以說，我很敬重瑟蘭督伊王。」

「我不想聽這些客套話。」

埃爾隆從櫃子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蓋，遞到萊格拉斯的面前。

後者趣味盎然地凝視著盒中之物。

「維雅戒指。」

他僅是看著，卻沒有觸碰的念頭。然後他的視線又回到埃爾隆身上。

「瑞文戴爾，就是靠這枚戒指的力量來守護的。羅斯洛立安也是同樣的情況。瑟蘭督伊王僅憑自身的力量保衛自己的家園，我認為這值得我尊敬。誠如你所言，我不是純粹的諾多，因此，希望你相信我能公正的判斷。」

萊格拉斯環抱著膝蓋。

「事到如今，再說什麽都只是推諉之詞，你受辱一事，是我的過錯。請告訴我該如何謝罪，我會在可能範圍內竭誠彌補。」

將臉埋進環膝的臂彎裏，萊格拉斯深深地吐納了幾次。

「……那麽……」

擡起的眸子，閃動著冷冷的光輝。

「這件事，請您保密。別告訴我父親，當然也別告訴我的隨從，我不願挑起戰火。還有，我要求在館中自由行走的權利。我無意做無謂的刺探，只是我們“西爾凡”愛好自由，希望能信步而行。」

西爾凡……？

埃爾隆微蹙眉頭。

「你……不是辛達嗎？」

「我的母親是西爾凡精靈，這次帶來的隨從也是。我國的辛達精靈不願親近諾多族。理由……您知道吧？」

森林精靈……是嗎？

箭術無人能及，在戰場上展現優異的能力，但平日卻隱身叢林，不見蹤影。自由奔放的西爾凡……

瑟蘭督伊是真心想與他們同化。

一條精靈所應希冀的道路。

「這我同意。還有呢？」

「……今後的交流機會……」

「這個我會說服顧問群。還有其他希望的事情嗎？」

裹著毛毯、定定地看著埃爾隆的萊格拉斯四下張望了一下，隨即在床邊發現摺疊好的衣物。

「請……幫我把衣服拿過來。」

接過遞來的衣物，萊格拉斯迅速著裝。接著起身，熟練地將頭發編成原來的樣子。

「再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我的隨從會擔心的。」

直到剛才，還那麽畏縮的青年已經恢覆了原先的堅毅。

「……萊格拉斯王子，葛羅芬戴爾要我轉告你，如果今後再有這種事，立刻呼喚我。只要說出我的名字，他就不會對你出手。」

「這是…要我處在埃爾隆王的庇護之下嗎？」

埃爾隆一懍，閉上了嘴，猛地想起葛羅芬戴爾的話。

與其屈從，他寧可選擇被犯。

「我會為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負責。」

施了一禮，萊格拉斯離開了埃爾隆的房間。

夜風襲人，葛羅芬戴爾坐在一個能俯瞰山谷的高處。

「如何？王子的滋味？」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他微微一笑。

「比我想像的更棒。好久，沒這麽興奮了。」

埃瑞斯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你祭出了強硬的手段哪。不過，你沾過手的東西，顧問們也會另眼相看，因為他竟有讓你出手的價值。而且，今後其他人也無法再對王子出手，沒人敢動你的東西啊。」

葛羅芬戴爾不禁嗤笑出聲。

「那不是我的。想吃的話，請隨意。」

「很遺憾，我沒那種興趣。況且，埃爾隆王也不會默視這一切。……想想，你是在扮演壞人啊。」

「我沒興趣扮壞人，我只是想侵犯他就做了。」

「埃爾隆王會誤解你吧。」

瞥了埃瑞斯特一眼，葛羅芬戴爾的目光又落入深幽的谷底。

埃爾隆，他太天真了。

天真到一待在他的身旁，就令人感到焦躁。

「埃瑞斯特，你對那個王子有什麽看法？」

順著葛羅芬戴爾的視線看去，黑暗中，有一抹影子在移動。

那是萊格拉斯，獨自一個人望著星空。

「幽暗密林，不足為道。今後我也沒打算和他們交流，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葛羅芬戴爾，你會這麽執著於某人，真是罕見！迷失在山谷裏的小鳥有那麽珍奇嗎？」

沒有察覺自己正被窺視著，萊格拉斯靜靜地沐浴在星光下，任風輕拂。宛如遙遠的昔日，初生的精靈所做的一樣。

「葛羅芬戴爾，你心情不錯嘛？這麽喜歡他嗎？」

「喜歡到想從內部將他啃蝕殆盡。」

「…………你也收斂一點！」

「那又怎樣？」

葛羅芬戴爾的唇角浮起笑意，眼睛始終註視著萊格拉斯。

下一次，在何時何地，吃掉他好呢？

他那高潔的自尊能保持到什麽時候………？

翌日，埃爾隆召集了顧問。

商討關於來自幽暗密林的訪客的待遇問題。

「和其他的訪客一樣，作為客人對待，不需要特別禮遇。今後除非是我認為有必要，顧問不可特別接見。就這樣。」

對此，無人有異議，這是很適當的作法。

只要瑟蘭督伊的使者沒什麽異常舉動，己方也就不加幹涉。

來谷中拜訪的客人不在少數，就完全和他們等同對待。

解散顧問後，埃爾隆叫住了葛羅芬戴爾。

「希望你克制一下過當的行為。」

挑了挑眉，葛羅芬戴爾佯裝不知埃爾隆所指何事。

「和其他的客人一樣平等對待，不許失禮了。」

「那我不就愈來愈沒自由了？還是，他已經是你埃爾隆王的了？如果他發誓臣服於你，那麽我連一根指頭也不會碰他。」

埃爾隆緊咬牙關。

「葛羅芬戴爾，你說得太過火了。」

埃瑞斯特冷靜地出言警告。

而葛羅芬戴爾只是狡黠一笑，垂下了頭。

「失禮了！我會註意的。」

他一離去，埃爾隆便發出一聲嘆息。

「他明明不是行事輕忽的人……」

但為什麽獨獨對萊格拉斯做出那樣的行徑？

「您和葛羅芬戴爾，似乎都對萊格拉斯王子有特別的執念。」

埃爾隆聞言，皺起眉頭。

「可以說是一種虧欠之情嗎？」

「虧欠？……的確，我不否認。但葛羅芬戴爾是為了什麽？」

目不轉睛地望著主君，埃瑞斯特微微搖頭。

埃爾隆，你並不了解。

現在的你對瑞文戴爾、諾多一族，以及中土的平穩，負有責任。

不過，你也有特別的力量。

「其實，我並不關心幽暗密林會如何。他們若肯求援，我也不反對像援助他國一樣給予援手。倘若被滅了，也就算了，那與我們無關。所以我對幽暗密林的王子既無特別感覺，也無甚興趣。不過，葛羅芬戴爾……那位王子令他很焦躁吧。葛羅芬戴爾他沒能守住自己的國家。」

埃爾隆凝視著埃瑞斯特。

「我認為那位王子，並沒有軟弱到需要您的擔心。因為，他是那個瑟蘭督伊的兒子。」

舉手撫胸，埃瑞斯特也跟著離席了。

如果，那不是擔心的話……那就只是單純的嫉妒了？

埃爾隆緊緊地攥著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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