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閻王有面業鏡 鏡中善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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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不遠處,有幾頂帳篷立在那裏,應該是剛駐紮好的,在夜晚的風雪交加中像是陰曹地府。陪他走時,沿途看見過幾次黑影閃動,想是那些暗中監視他的人,他這樣一人獨行,若是沒有看守的,也未免怪了些,見了那些人有動靜,反而覺得這才正常。那些眼線一定給裏面的看守報過信了吧,說是倉央嘉措領了人過來。回頭看胤祥,他依然跟著,只是身後的護衛什麽時候跟上來的,氣勢上,我們強了很多。

剛才還在想,我若是拿出了皇上的聖旨,一個穿官服的人都沒有,只有我跟胤祥兩人,他們會信嗎?現在的人數,覺得保險了許多。

不知道那些侍衛看見我手牽著一個他們眼中的出家人,然後胤祥還在身後看著,心裏會怎麽想。但是,感覺要跟倉央嘉措永遠的分別了,所以這次拉手,就是最後的回憶了,想著想著,就握他更緊了,他也緊緊地回握。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吟出了《詩經》裏的一句詩給他聽,並說:“倉央嘉措,你要記得這幾句,這是我想給你的。”想想以後不管他的結局怎樣,我卻不能真正陪他白頭偕老的走過,也只能給他這幾句詩,讓他可以懷念我。

“是誓言嗎?”他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是希望,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我誠實的說了出來。“誓言,我不敢再給你,因為我會毀了它,那就不叫誓言了。”繼續的沈默。直到走到了那下帳篷前,早有一個軍士打扮的青年站在那裏等著。見我和倉央嘉措緊握的手,先是一怔,然後輕蔑的一笑,嘲諷的說:“大師真是艷福不淺啊。”我們都忍著聽他的冷嘲熱諷,現在救他最要緊,為了他多難聽的話我也能聽進去。我給自己暗示到。

“領我去見你們將軍。”胤祥突然開口。

那人看了胤祥一眼說:“我們將軍豈是你等想見就見的?”

“大膽!”胤祥身後的一名護衛開了口,“這位是十三阿哥,快讓你們將軍出門迎接。”那人一楞,又看胤祥身後的這仗勢,和他那氣度,馬上一改剛才的態度,奉承道:“原來是十三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這就去通報。”單膝跪地請了個安,就向其中一個帳篷跑去。

不一會,一個體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慌慌張張的從帳篷內走出,擡眼看了我們一下,就弓著腰小跑過來,見了胤祥,慌忙下跪說:“十三爺恕罪,不知是爺到此,下官有失遠迎。”

胤祥走到他面前,很有王者風範的擡起一只手,說:“起來吧。”

“謝十三爺。”那胖子站了起來。又斜眼看了眼拉著手的我們,我才意識到不能再這樣高調,於是碰碰旁邊的倉央嘉措,就松開了手。

我們被引進了一個帳篷,裏面用炭爐熏著,十分暖和。

“十三爺怎麽會到此處?”那胖子請我們上座後,問道。似乎又覺得是在質疑胤祥,就馬上接了一句:“爺應該早些通知下官,我們好做準備,不至於怠慢了諸位。”這個‘諸位’一詞裏也有我的存在,興許是看見十三在他說話時親自遞給了我一杯茶,才又加了這一句。我不禁心裏好笑,這個時代養的人,各個都是趨炎附勢,察言觀色的好痞子。若是放到了現代,指不定多討領導喜歡呢。

胤祥喝了幾口茶後慢慢說:“我這次前來,是替皇阿瑪宣旨來的,關於如何處置六世喇嘛的密函。”接著他站起來說:“白達爾氏接旨。”

那個胖子官員馬上跪下,屋子裏的其他人也都齊刷刷地跪下,其中包括我。擡眼看看雙手合十半躬身的倉央嘉措,心裏偷偷地給他說:“別怕,姐姐是來救你的。

一只手放在我面前,我擡眼一看是胤祥,他給了我一個眼神,我才意識到,聖旨在我這裏,慌忙從胸口掏出那個我包了一層又一層的聖旨,遞給了胤祥,又瞥瞥嘴表示不好意思,他愛憐的看了我一眼。我們的這舉動沒人敢擡眼去看,在聖旨面前各個卑躬屈膝,等候發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聽了這幾個字,我知道,倉央嘉措的拯救計劃正式開始了。聽見胤祥開始念重點了,屏息凝聽:“朕聞得六世,貪戀情欲,重色迷酒,不尊佛法,不正佛規。顧撤去六世喇嘛之尊稱,降為庶人,永世不得再修習佛法。又聞得六世深患絕癥,不治而死,雖其罪孽深重,卻也與佛家有緣,賜圓寂。欽此。”

“這……”帳內傳來了竊竊私語聲。倉央嘉措明明就完好無損的站在那裏,怎麽就圓寂了。胤祥見那胖子官員沒有動靜,就說了句:

“白達爾氏,接旨啊。”

那胖子才緩過神兒來,馬上應到:“微臣接旨,接旨。”他仍有些雲裏霧裏的。起身後,指指站在那裏面無表情的倉央嘉措說。

“十三爺,這……”

十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說:“大人是聰明人,皇阿瑪的意思,大人不明白嗎?”

那個胖子這才恍然大悟,馬上吩咐道:“來人吶,去請附近的喇嘛和僧人,為倉央嘉措誦經超度。”說完轉向身邊的倉央嘉措說:“這位法師如何稱呼?”

我不禁佩服他的靈敏度,竟然想到了讓倉央嘉措換一個名字,也是,我怎麽忘了呢,那個倉央嘉措已經死了,以後再也不能出現了。

“結業。這位是從漢地隨我們一同來的法師。法號結業。”我搶到倉央嘉措之前說了出來。他看向我,點頭一笑。是啊,他的一切業障,一切因果都將在今日了結了。

又看向宣完旨的胤祥,他也看著我。此刻我的眼中滿是感激,先不說我一個人能不能這麽快來的這裏,恐怕沒有胤祥陪著,我一個女子宣旨是不能服眾的,更何況這裏天高皇帝遠,他們未必肯信我。而現在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十三阿哥宣的旨,可信度高多了。更讓我感動的,他來之前就已經猜到了我準備幹什麽,連押解倉央嘉措的官員名字都打聽準了。

我更是對他做事的周密程度欽佩不已。怪不得四爺只拉攏了他一個人,他也看出了胤祥超凡的能力吧。怪不得八爺手下有三個兄弟,都無法與老四抗衡,一個胤祥,不吭不響,就能抵過他們所有兄弟聯手吧。這種才華,太過鋒芒,康熙是一個怎樣的皇帝,他怎麽肯讓一個如此聰慧,而且日益強大的孩子伴在太子身邊,即使他也愛這個孩子,卻終究沒有愛太子那樣深刻。我竟會有些想哭,想想他以後淒慘坎坷的命運,他如今的專寵風華還不如不要,日後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半分疼惜,該是多麽的失落潦倒啊,尤其是我看的出,他愛他的父親。

我們出了帳篷,回自己的營帳。一路上,我們都不語。還用說些什麽呢,經歷生死後,心會更明了,更親近。我還是牽著倉央嘉措的手,這是離別的時候了,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議論。只是苦了胤祥,白白被帶入是非議論中。

到了紮好的營長口,胤祥突然上前拉住我,說:“他不能停留,必須馬上走。”

我這才意識到,它雖然被皇帝赦免了,卻還有更多的敵人在看著他,是啊,若是剛才百達爾軍營中有人偷偷放出了消息,告訴了他的敵人,他依然很危險。我看向他,要說些什麽,被他搶先了。

“我送你們一段,就自己走。”他眼中充滿了期待,是怕我不同意嗎?

我說:“好。”

“拔營,準備出發。”胤祥的一聲命令傳出。護衛們齊喝聲又傳來:“是。”

我看向他,他沖我一笑,不語。

等一切收拾妥當,我們便騎馬出發,我和倉央嘉措騎一匹。我在前面坐著,他在後面用手拉著韁繩,胸部與我的背部緊貼,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強度。想到了小時候在他的床上被他從後面抱著入眠的一夜,很是懷念。

“給我作首詩吧,當作最後的離別,我會記得的。”我對他說。

他沈默了一會兒後,開口說:

“這初三的月兒泛著白光,它無法再白亮些了吧。你可記得十五那日對我發過的誓言,今日就在許一遍吧。”

我回想,他說的十五是我知道他是倉央嘉措那天吧,那日的誓言真的讓他刻骨銘心嗎?回了句:“好。除非與愛人死別,活著永不分離。”我一字一字吐出,生怕他聽不清。只是我依舊用的‘愛人’這個詞,沒有用‘你’字。

他,我永遠給不了這個誓言。

又是日夜兼程,這次拯救倉央嘉措計劃圓滿成功,只是後果就大了些,看來原計劃的日子是趕不回去了。胤祥沒有說什麽,卻能看出他的擔憂,是啊,若是被皇上知道了,這恐怕是徹徹底底的死罪了。而我若是拉著胤祥一起死了,那歷史不就被我改變了,沒了胤祥,四爺能不能順利坐上皇位,那個位置還會不會是他的了。搖搖頭不敢想下去。說實話,我的身體已經開始吃不消了,以前急切的希望見到倉央嘉措,才沒覺得苦累,現在送他走了,沒有了奮鬥目標,反而越發疲憊了。對了,我才想起,已經和倉央嘉措分別快三天了。

是在接近藏區的邊界時和倉央嘉措分的手,讓大夫給他看過確定身體沒事,才放走了他。自從又給他發過那一個誓言後,他就一直都沒有再說話,最後連個祝福與道別也沒有,我知道,他是不想接受這是永別,寧願相信我們是暫時分開,總會再見的。我說讓他去我以前給他說的那幾個地方轉轉,替我周游列國,完成心願。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死心地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可是現在他長大了,不再幼稚,知道我可能會說不行,反而傷心。可他沒有開口試試,若是他問出,在自由面前,我可能不選擇回京城。其實已經下好了決心的,若是他問我,我就說好,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丟棄胤祥,即使下跪,也求他放我走的。只是那個孩子,他始終沒敢問出口。我們兩個的緣分,總在該問時不問,不該問時偏偏又問了。沒有自由就沒有自由吧,這是我自找的。

作者有話要說: 倉央嘉措篇終結,下面將進入愛新覺羅篇終曲,‘半生寂 愛新覺羅 篇’,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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