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那一年,陳默沒有等到平安夜。

之後的喪事都是由Cecilia一手操辦的,而那場葬禮,沈絮並沒有出席。

火化那天,沈絮站在他最後躺過的那張病床前,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談話的情景。

那是他最後的時光了,他常常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每當這個時候,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沈絮常陪他一同回憶他們之間那些小時候的事,陳默不常插話,只是安靜地聽,但嘴角卻是始終掛著笑的。

有一天,他突然精神很好,指著床邊的櫃子,叫沈絮打開。

她拉開抽屜,見到一個小小的卻包裝甚為精致的絲絨盒子。無論是它的式樣和大小,都讓人免不了聯想到那個浪漫的,用來表達承諾的金屬圓環——戒指。

“打開吧。”陳默強打精神,支撐著身體坐起來,靠在床上,指了指盒子說。

沈絮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果然安靜地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熠熠放光的鉆戒。

“我買了很久了。”他說,“我們最後一次在機場分手後,我來到上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買了這個戒指。本來想一回香港就去和你求婚,誰知道……”他說到這裏停下來,眼睛看向那枚鉆戒,折射出哀傷的光芒。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沈絮第一次見到他面有愁容,她不忍心叫他失望,趕忙說,“現在也還來得及——你知道,我一直是願意嫁給你的。”

她說著,把戒指放到他手裏,然後伸出左手,等著他為自己戴上。

陳默微微搖頭,拉著她的手緩緩放下,“我,已經沒有能力給你戴了……”

“不,”沈絮握住他的手,把那枚戒指套上自己的手指,“你可以,永遠都可以。”

陳默沒有和她爭執,只是寵溺的看著她。沈絮俯下身,趴在他的腿上,舉起左手反覆端詳。

“大小正好呢,還是你最了解我。”

陳默摸了摸她的頭,握住她戴了戒指的手,緩緩問,“阿絮,你還愛我麽?”

沈絮趴在他身上沒有動,點了點頭,一個字一個字說道,“我愛你,一直都愛你。”

陳默的手指掃過她的面頰,“嗯,我信。”

其實她並沒有說謊,愛的定義如此寬泛,她確實一直愛著他,只不過不同的階段,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心情。哪怕那些火花已經消散,往事已經如煙,但他,卻始終是最窩心的那一個,雖然,他已不再是他。

後來他的骨灰被安葬到他母親附近的一處墓地,她去那裏看過他一次。

坐在陳默的新墳前,看著墓碑上新漆的黑字,沈絮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半年前,他還拉著她的手,說,阿絮,我們再試一次。

可不過一百多個日夜,就這樣天人永別。

陳默,你看得到我來麽,聽得到我說話麽?你看,我還戴著你的戒指,你看了,歡喜麽?你聽,那陣風裏,好像有一首專門為你我寫的歌,你聽到了麽?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裏花落知多少

………………

在回上海的火車上,沈絮疲倦的閉上眼,腦子裏風馳電掣般,閃過前半生那一個個改變命運的時刻,父母的臉,陳默的臉,當然,還有Dylan的臉。

自從陳默病重,沈絮就一直在克制任何與Dylan有關的思緒。每次,當他的名字,或任何相關的記憶,在腦中閃過的時候,她總是在第一秒種,就強迫自己把思想轉換到別的地方去。如此反覆,不下千萬次。

而直到現在,才好像終於可以廢棄掉那惱人的工夫,心安理得的想念他。

可她卻不知道,想,比不能想,更痛苦百倍。

就像一個傷口,上了麻藥,雖然皮膚的麻木感令人不適,可當藥力一過,被強烈的痛楚驚醒,才曉得,原來傷口是這麽深,血肉相斷的感覺,是這麽難忍。

沈絮企圖用回憶醫治自己,可誰知道,那一個個揮之不去的甜蜜場景,到了這個時候,卻變成了灑向傷口的一把把鹽花,讓她本來千瘡百孔的思緒,更加的潰不成軍……

陳默病逝後一個月,有一天一個律師找到了沈絮,說她是陳默遺產的繼承人之一,並讓她在大量的法律文件上簽字後,告訴她說,“沈小姐,陳先生生前,除了預留了一筆錢,以信托基金的方式給他的父親,和部分遠星集團的股票給傅斯雅小姐之外,其餘的資產已經全數轉到了你的名下。扣除掉相關稅務,折算成美金的話,一共是2億2千800多萬。有關資產轉名等一系列手續,我們律師樓將盡快為您辦妥……”

沈絮不知道陳默臨走前,還準備了這樣大一份禮物給她,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財產,可是當她聽到那個天文數字,從律師的口中念出來的時候,除了知道那是一串數字以外,一點感覺也沒有。

後來沈絮把遠星的股票全給了Cecilia,剩下的錢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用來資助受同樣病痛折磨的其他人。基金成立的時候,還有報紙來采訪,當記者得知沈絮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白領,卻把意外獲得大筆遺產悉數捐贈的時候,還流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他只是不知道,她最看重的東西已經一一失去,金錢沒有辦法帶給她任何的快樂感,反而有能力幫到別人,還能滿足一下她小小的存在感。

從此真正的孑然一身,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日子一天天過去,寒冷的冬季終於有了退位的跡象。

沈絮清晨從公寓出來,往外灘寫字樓去的時候,看到有林業工人,正在把行道樹外的那層稻草防護去掉,露出一段鮮綠的顏色。

這裏的冬天固然難熬,但春天也有叫人驚艷的本事。

時間到了新的一年的時候,沈絮意外的獲得了晉升,從此有了自己的辦公室,看得到黃浦江川流不息的風光。

有時候閑下來,站在落地窗前,看白浪滔滔和其中來往船只的時候,沈絮總會心神恍惚的,將它誤以為是維多利亞港的美麗風光。也會想起來,那個時候在舊皇後碼頭,Dylan抱著她,說將來一起在海上看煙花的場景。

不知道後來,他有沒有去,又和誰一起?

他們註定永遠站在不一樣的水邊,看相似的風景,想同樣的往事。

過完年,公司走了幾個人,要補空位。HR的同事通知沈絮,下午有一個面試,讓她一起參加。

那天事情出奇的多,等她吃完午飯回到辦公桌前,已經有電話來催,叫她去B會議室面試新員工。沈絮匆匆忙忙的趕過去,推開門,看到裏面有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坐著,長長的會議桌對面,幾個老總已經坐在那裏了,正笑容可掬的看著那個男人,

沈絮一邊說不好意思來晚了,一邊快步走到他身前的時候,那個人款款的站起來,伸出手,笑著說,“你好,我叫許政之……”

許政之番外

許政之沒有想到,和沈絮分手那天的一場冷雨,會給他帶來綿延了一整個月的感冒。在那一個月裏,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整日整夜的在昏睡中度過。

睡夢中,許政之夢到了許許多多,曾經的場景。從小到大,那些或者已經被歲月忽略,或者始終牢記心頭的記憶碎片,在一個又一個不辨日夜,不知晨昏的懵懂間一一上演。

受傷的,被愛的,得到的,失去的,像悲喜交錯的電影,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

四歲那年,他從家裏的秋千架上摔下,額頭磕在了尖石上。他慌忙的用手捂住傷口,可汩汩的鮮血從指縫裏流下,模糊了視線。那一次小小的意外,讓他得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傷疤。

剛讀書的時候,第一次考得佳績,他手裏抓著金燦燦的成績單,飛奔回家。母親摟著他,溫柔的手拂過發間,她說,“我們阿政最聰明了……”那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開始的人生,將會是志得意滿,眾星捧月。

稍大些,年少氣盛,和人動手,卻被人高馬大的外國小孩扭到胳膊脫臼。於是他一個人跑去油麻地一間武館拜師,師傅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練武,先練心……”自此,他每晚練木人樁,打到兩條手臂滿是瘀青,卻沒有對任何人抱怨過一句。三個月的堅持,換來洋童再不敢欺身半步。那時他懂得,忍耐付出,總有回報。

長大成人,遠渡留學,站在校園裏的參天樹下,一個麥色皮膚,雪白牙齒的女孩款款走來,她說,“Hi,我是Kelly岳凈姿,和你同一屆商學院,也從香港來……”由此開始的故事,他以為就是愛情,直到很多年後,才明白過來,那些糾纏不清,宛若日間連續劇般的荒誕情節,擺在生活裏,不過是鬧劇一場。

在那場鬧劇裏,他從萬眾矚目的驕子,淪落為一只飛蟲,被自己執念織成的蛛網纏繞,到得掙脫開時,幾乎折斷翅膀。

當他努力放下舊事,去到新的環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張又倔強又溫柔的臉龐。

他對她的心動,起源於一個陌生的名字。在迷眼的霓虹下,當她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把他誤認為是另一個人的時候,他心裏生出了久違的柔軟。自此,那一點點的柔情暈水化開,把他包圍,他以為那是可以徜徉的大海,可最後,卻成了差點溺斃的沼澤。

他們的緣分,始於一個名字,終於一個名字。

他不是他,哪怕再想,再努力,也不是。

許政之做完最後一個夢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到汗水正沿著發線滴落。這不是什麽可怕的夢,出一身汗,喝杯水,也就醒過來了。

畢竟,沒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這裏缺一點,那裏補一些,誰敢說,誰比誰幸福,誰比誰富足。

他還是大家族的繼承人,鉆石王老五排行榜的TOP3,沒有愛情,不會死。

許政之一如既往的忙碌,公司除了日常的運作,還有大塊的版圖等著他去開發,那些原本因為婚事落下的功課,是時候全部補回來,奮起直追了。

“許生,去上海的機票已經訂好了,那裏的接待也都安排到位了,我馬上把詳細情況發Email給你。”

電話裏,秘書正幹凈利落的匯報工作,許政之心不在焉的說“知道了”,可此時的大腦,卻被那個地名牢牢圈禁住,停止了運轉。

上海。

他知道她去了那裏,卻不敢繼續往下想。

他們會遇到麽,一如戲劇?在陌生的城市,一個轉角,不期而遇?

幾率很小吧,上海那麽大,怎麽可能說遇到就遇到。可是退一步講,他又希望是怎樣的情節呢?

他向來討厭重逢的故事,既然一早已有了選擇和決定,那又何必拖拖拉拉。如果見一面,就能改變結局,那麽之前的煎熬又算什麽呢?

有些故事,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什麽續集前傳的,已經一再被證明,全部是吃力不討好的畫蛇添足而已。

That's it。 簡單明了,幹凈利落。

許政之的上海之行,比預料的還要順利。除了和金融辦的人,就集團在當地的發展達成的共識外,市政府接待處姓王的那位負責人,還熱情的帶他四處游覽。浦江兩岸的美景,確實令人心儀,而穿街過巷的美食,也因為有了當地人的指引,變得易找很多。

“許總,今天晚上的機位已經給您確認過了。趁還有時間,我帶您逛逛思南路吧,那是最有舊上海味道的馬路了……”

許政之跟著老王,來到那條名字優美的小路。路兩旁植滿了梧桐,顫顫巍巍的黃葉飄落到腳邊,踩上去,有清脆的卡擦聲響。

是老王提議不要開車的,他說在這裏散步,有不一樣的感覺。

那是一條安靜的街道,外人很難想象,在大上海的中心城區,還有這樣鬧中取靜的地方。

“那個是香山公園,以前孫中山住過的。孫中山你認得伐?就是搞辛亥革命的那個。”

老王手指前方,對許政之這個從小喝洋墨水長大的人,他不知道徐志摩,魯迅,梅蘭芳,似乎還情有可原,可如果連孫中山也不知道,就好像有點太驕傲了。

“我知道,”許政之微笑,“香港還有他的衣冠冢。”

老王的興致一下子起來了,“可惜你今天就要回去,不然我帶你去裏面看看,老漂亮來……”

許政之正要答話,對面行車線一輛出租車停在了路口,車窗邊有熟悉的臉孔一閃而過,讓他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麽,身在何方。

車裏的人似乎調整了一下坐姿,沒有往外張望的意思。

那是最怕見,又最想見的人,終於免不了狹路相逢。

他定定的站著,心裏矛盾起伏。他既希望她能望外面再看一眼,又怕她即便見到,也不過甩甩頭,扮作不識。

小路上的紅燈很短,許政之還沒有理清楚心裏到底期盼什麽,那輛出租車已經在燈色轉換間,揚長而去。車後窗裏,有兩個並肩的身影,仿佛重錘,在他的心上重重一擊。

他們本來就該在一起,他才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許政之之後又去過幾次上海,可每次去,都會刻意回避掉思南路和周邊的區域。他已經沒有精力玩勇氣的游戲,飲鳩止渴這種事,還是不要養成習慣的好。

上海的新店終於開張,相應的宣傳也如火如荼。市場的反應很正面,讓許政之很松了口氣。

最後一次回程,他早早就上了飛機,商務艙裏沒什麽人,空中小姐遞過來厚厚一份報紙。

“先生,這是今天的所有報紙,我給您各樣都拿了一份。祝您旅途愉快。”

許政之說了聲謝謝,接過來看。最上面的一份是上海本地的報紙,他隨手翻了翻社會版,視線正要轉去財經那裏,卻被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社會新聞吸引住,再也沒有移開。

“普通白領一夜暴富,巨額遺產悉數捐出……”

那條新聞一共兩百來個字,許政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大概可以猜到是怎樣的故事,老套的情節原來一再上演。

他沒有空去想,那時她為什麽選擇不告訴他,為什麽不給他們一個機會,而只是擔心,現在,陳默死了,她要怎麽辦。

有今天的結局,她想必一早就知道,可是她卻密而不宣,是把他看的太重,還是太輕?

他心亂如麻,沒有頭緒。正想著的時候,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Dylan。”

許政之擡頭,“Gordon!”

他放好行李,在他身邊坐下,“這麽巧,你也來了上海。”

“大陸的新店,上海是第一家。”許政之答。“你也來公幹?”

Gordon點頭,“回上海總部開會。”他頓一頓問,“你,還好麽?”

許政之明白他話裏所指,那一段時間,幾乎所有知道他取消婚訊的人,見了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他沒有像往常,慣例的點頭,虛偽的說,“還可以,謝謝關心。”而是脫口而出反問,“你還掛念Ronnie麽?”

Gordon先是一楞,然後苦笑,“你這是以攻為守麽?”

許政之沒有理會他的玩笑意味,認認真真的又問了一遍,“你們的事,你後悔麽?”

Gordon收起笑容,低頭不語,再擡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裏有藏不住的落寞,“這是我生平,最追悔莫及的事情。”

許政之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仰頭倒在座位上,“還好……”

這句話,他只說出來一半,後面的半句是,

我不是你,我不會讓自己後悔。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