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約好了赴Dylan家宴的日子，早上出門前沈絮有些猶豫，今天要不要穿的隆重一點，也是給主人家面子。可打開衣櫃來一看，居然沒有一件像樣些的衣服，這才想起已經好久沒有置裝了。左挑右揀的，最後還是抓了件日常的Donna Karan的白色套裝穿上，雖不夠光彩照人，可也起碼端莊鄭重。

因為知道今天要早走，所以一天都特別抓緊時間，精神夠集中，效率也高。臨下班的時候，Dylan發來郵件，說停車場見。沈絮等他先離開辦公室後，過了幾分鐘，也下了樓。到了車庫，Dylan的白色房車已經停好了等她。車子啟動離開的時候，沈絮見到電梯門開，閃過一片粉色的衣裙，恍惚好像是今天Zoe的裝扮。

“今天吃飯的還有些什麽人？”沈絮問Dylan。

“我父母，姐姐姐夫和他們的兒子。”

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家宴。Dylan的姐姐上次在照片中看到過，是個出色的美人，今天終於可以一見廬山真面目，順便也要為上次不問自取借衣服的事，向她道謝。

車子一路都很順暢，穿過半個港島，到達許府的時候，才六點出頭。出門下車，已經有人在等待迎接，一個是已經見過的管家卿姐，另一個是卿姐的身邊站著的，一個四五歲大的卷毛小人。

“舅父————”卷毛頭瞇瞇笑著一邊往Dylan懷裏鉆，一邊用試探的眼光看沈絮。

沈絮和卿姐打過招呼，Dylan摟著卷毛到她跟前，“Carrie，這是我外甥David；David，這個就是Anntie Carrie。”

沈絮天生喜歡小人，眼前這個又這麽趣致可愛，當然不會放過。她彎下腰對他揮揮手Say Hello。卷毛顯然有些害羞，露出半邊臉沖她笑一笑，就算打了招呼。屋裏的人聽到響聲也出來看，沈絮一眼認出Dylan的姐姐。她比照片上發福了一些，面孔更圓潤，不是印象裏的美少女，卻多了幾分少婦的成熟韻味。

“你就是Carrie吧，歡迎歡迎，我是Dylan的姐姐Ronnie ，這是我先生，Michael。”她說著指向身邊高個子的外國男人。那男人金發碧眼，也是一頭卷發，和小人有七八分相似。沈絮伸出手，說Nice to meet you的時候，大卷毛卻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對沈絮說：“沈小姐你好，請叫我許邁文。”

沈絮楞了一下，Dylan湊到耳邊說，“Michael在哈佛修的是中國歷史，中文程度分分鐘厲害過你我。”

沈絮想難怪，不過這個男人可真夠三從四德的，給自己取的中文名字，還跟了老婆姓“許”。這時卿姐走上來招呼他們，“別站在門口了，老爺太太都等著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進去，到了客廳。一張模樣似按摩椅卻帶著輪子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長者，面色平和，眉目裏透著些倦意的，應該就是Dylan的父親，那個珠寶大王許世傑。

沈絮走到老人身邊，恭恭敬敬的鞠了個躬，“伯父您好，我是沈絮，今天打擾了。”

許老先生嘴角動了動，指了指身邊的沙發，示意她坐下。卷毛不知從哪裏鉆出來，一屁股坐到她本來要坐的地方，然後看著她，一臉奸計得逞的壞笑。沈絮摸摸他的頭，微笑著在他身邊坐下。

“Carrie來了？”許太從廚房出來，“很快就開飯了，還有個湯沒到火候，大家稍微等一下。”

這時Ronnie走到卷毛身邊，說：“David你不是有節目要表演給Anntie Carrie看的麽？”

卷毛扭捏了一下，回頭看了眼Dylan，然後害羞的站起來，到沈絮面前，站定，開始唱歌。他唱的是一首英文兒歌，她沒聽過。卷毛唱的很用心專著，咬字發音也都清楚響亮。

一曲唱畢，大家都鼓掌喝彩，沈絮也跟著笑起來。卷毛鞠了個躬，說了聲“Thank You”，就跑去找Dylan：“舅父，我表演完了，你看Anntie Carrie都笑了。你說如果我能把她逗笑的話，你就帶我去海洋公園的，你說話可要算數。”Dylan沒料到他的行賄內幕送會被當場揭穿，有些尷尬，說：“當然算數，算數。”

這個時候Michael也站起來，賊兮兮的說，“上陣不離父子兵，我也來個節目吧。”

他表演的是一個紙牌魔術，讓觀眾選牌，然後把那張牌猜出來。

看的出這個魔術是他新練的，洗牌的時候掉了好幾張，一邊手忙腳亂的撿，一邊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讓太太挑牌，Ｒｏｎｎｉｅ拿了一張，背著他給眾人看，是張紅心７。Michael把那張牌放回去，再拿出來的時候，得意洋洋的向大家展示，樣子不可一世極了。

卷毛叫起來：“不對啊，媽咪剛才挑的不是這張啊。”大家一看果然，他手裏的是張方塊老Ｋ。魔術師面孔抽搐了一下，重新拿了一張，這次是張黑桃１０。

“還是不對。”兒子一點面子也不給老子。Michael不死心，又抽出來一張，又是錯的。Ｒｏｎｎｉｅ清了清喉嚨，“親愛的，你這樣表演下去的話，我們今天飯統統都不要吃了。”Michael的臉抽搐的更厲害了，他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邊看邊說，“我剛才明明看熟了的，哪個環節錯了呢。”

卷毛朝天翻了個白眼，“不是吧，爹地，你現學的呀。”

這對話著實有趣，連許老太爺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是你舅父說，要讓Carrie開心，我今天才從網上找了這個魔術教程的。”Michael有些委屈的說。這時沈絮才明白，今天的節目原來都是有人刻意安排，來討她歡心。雖然效果有待考證，不過這片苦心著實令人感動。

沈絮悄悄看一眼Dylan，他低著頭，臉上有些微的紅暈，和剛才卷毛見到她時的樣子，何其相似。

“開飯了，大家過來吃飯吧。”卿姐叫道。

這是一張花梨木的圓桌，許氏夫婦坐了首位，沈絮左邊是卷毛，右邊是卷毛的舅舅。

桌上的菜肴不像她想的，盡是鮑參翅肚，倒真的是些家常小菜，只是個個都很精致，看得出做菜的人用了心思。

“全部都是家母，親手做的。”Dylan在她耳邊輕聲說。

沈絮有些受寵若驚，這麽高的規格，她實在受之有愧。

“嘗嘗這個瑞士雞翼，Dylan小時候最喜歡吃了。”Ronnie一邊說一邊把一個雞翅夾到她碗裏。

“花膠燉雞，女人吃了最補了。”卿姐把一個小碗放到沈絮面前。

“牛腩悶了一個下午的，你試試夠不夠爛。”許太給她舀了一勺。

“這炸乳鴿，要趁熱吃”。Dylan也來湊熱鬧。

一下子，沈絮面前的食物堆的老高。

沈絮惟有埋頭苦吃，一旁的卷毛語氣有些發酸：“今天都沒人給我夾菜了。”

大家都笑起來，Michael往兒子的碗裏倒了些醋，“這是好東西，今天正和你胃口。”

Dylan一反嚴肅冷酷的常態，也笑得不行。

卷毛斜著眼看看他笑得正歡的舅舅，奶聲奶氣的問了個報覆性的問題，“舅父，你是不是Gay？”

霎時間，桌上一片咳嗽聲，沈絮嘴巴裏還沒咽下去的花膠湯，一口從鼻子裏噴了出來。

“David！”Michael大聲呵斥兒子。“別胡說八道。”

Dylan倒不生氣，和氣的問：“你知道什麽是Gay麽？”

“就是長得好看，又有錢，又不結婚的老男人。”

沈絮驚嘆於他這個結論的精準，可見孺子可教。

“你這句話裏有兩個錯處，第一，你舅父才32歲，不算老男人；第二，誰說你舅父不結婚，他馬上就要結了，你看今天新娘子都帶回家了。”Ronnie及時管教，卻把沈絮擺上了臺面。沈絮無辜的擡起頭，有湯順著鼻孔滴下來。

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雞湯。

一頓蕩氣回腸的晚飯總算吃完，大家都到客廳沙發上坐下。剛才沈絮傍著卷毛，很給了他些好吃的，小人現在已經和她很友好了，一句句“Anntie Carrie”叫得異常親熱，也聽得她受用無比。

卿姐端出飯後水果來，有日本來的蜜瓜和桃子。沈絮吃的極飽，實在沒有胃口，就弄了些餵卷毛。Ronnie她們在談論小時候的事，原來Dylan以前也是個調皮的，整天捉弄姐姐，兩姐弟是從小打到大的，但感情極好。

“不過他跑去學詠春這件事我倒是真的不知道。”Ronnie說道。

“什麽詠春？”武術是沈絮長久以來的情意結，沒想到現實生活裏真的有人完成過夙願。

“小時候的無聊玩意。”Dylan擺擺手說。

“我來說，”Ronnie大笑，“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從小讀國際學校，難免給生的高大的洋孩子欺負。我記得那個時候有個美國男孩，老搶我的課間點心。Dylan就過來與他理論，結果被他一拳打飛出去。後來許大倌一聲不吭，跑去武館拜師傅，學了三個個月的詠春，回來一個人打贏了一群人，風頭一時無兩呢。”

這時候卿姐也來插話：“那段時間我說奇怪，怎麽大倌身上老是有瘀傷，胃口也大了許多，後來才知道是學拳去了。”

“還說呢，後來被他爸爸知道，在太陽底下罰跪了三個鐘頭。”許太嘴上是責備，眼睛裏卻是滿滿的寵溺，“書不好好讀，去學阿飛打架。”

沈絮朝Dylan望去，他沖著她眨眨眼睛。

“舅父，你練過武麽？和Kung Fu Panda一樣厲害麽？”卷毛開口時，嘴巴裏滿口都是桃子，噴的他那功夫舅父一頭一臉。

“Ronnie，麻煩你管管你兒子。”Dylan即時彈開，皺著眉投訴。

Ronnie拉回兒子，為他擦嘴。“媽咪，我今天還想去沙灘。”卷毛說。

“先把水果吃完。”他媽咪說著，又往他嘴裏塞了一塊瓜。

一直微側著頭聽兒孫們講話的許老先生顯出倦意來，連打了兩個呵欠。許太太招招手，有一個女傭走過來，“送老爺回房。”老先生臨去的時候，還對沈絮微笑著點了點頭。

“家裏沒什麽可玩的了，我們這裏近海灘，你們年輕人去那裏走走吧。”許太說。

沈絮開口推辭，說晚了，想回家。

“才八點多，再玩一會兒嘛。”Ronnie幫著腔。“David去，Anntie Carrie和舅父也一起去。”卷毛也跳起來。沈絮看他們盛意拳拳的，不便推辭，想著吃的這麽飽，消化消化，就跟著他們一起出發，往山下走去。

山路蜿蜒著，兩邊是錯落的小房子，除了偶爾能聽到的一兩聲狗吠，真是安靜極了。卷毛一家走在前面，小人一左一右拖著父母的手，不知在撒什麽嬌，只聽到一陣陣笑聲傳來，溫馨的像一張節日的卡片。沈絮和Dylan落在後面，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今天可有悶壞你？”Dylan問。

“這麽熱鬧的家庭聚會怎麽會悶，反而我一個外人，會不會讓你們有所拘束？”沈絮說。

“只有你自己把自己當外人。”Dylan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自從父母過身，她再沒有嘗過天倫之樂，今天的家庭聚會讓她感受到久違的溫暖。

“幫我謝謝你的家人。”沈絮誠心誠意的說。剛才席上每個人都對她極為有禮，態度客氣卻不生疏，真讓人有種回家的感覺。她對這豪門世家不再有之前的排斥，但卻覺得受之有愧。

“你喜歡就多些來吃飯，他們也很喜歡你。”Dylan微笑著說。

有輛私家車從他們身邊開過，Dylan摟著沈絮往裏面躲了躲。她靠在他的臂彎裏，心裏漾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感覺。

許家住的是淺水灣道，沒多少路就到了極富盛名的海灘。現在盛夏已過，又是夜晚，沙灘上沒有什麽人，涼爽的海風吹上來，令人心曠神怡。

卷毛一家蹲在地上玩沙子，沈絮和Dylan也把鞋子脫了在海邊漫步。

一輪彎月掛在天上，明亮皎潔，海水在月色裏泛著墨黑的光。

“你會不會分新月和殘月？”沈絮問道。

Dylan搖搖頭，“你會？”

“殘月是‘C’字型的，正如它的發音；新月的形狀則正好相反。”

Dylan笑著說：“你倒是懂的多。”他擡頭望一眼天，說：“今天是新月。”

不錯，再過十來天就會圓滿，然後再慢慢殘缺，亙古輪回。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不知怎的，沈絮有些傷感。古人詠月亮的詩句，大半都哀傷，偶有歡愉的，也透著苦中作樂的意味。月亮反射的是太陽的光，雖有光度卻沒有溫度，再怎麽明亮，也是冷冰冰的。

“景由心生，心情若好了，看出來的東西也比較積極。”Dylan說。

“你從小就住這裏麽？”

“五六歲的時候搬過來的吧。”

“我還是來了香港才見到大海呢，第一次見到維多利亞港的時候，覺得怎麽這麽美。”她對著大海展開手臂。

“你那套詠春拳，現在還記得麽？”沈絮想起剛才飯後的話題，又有些想笑。

“怎麽會記得，十幾二十年了。”

“真難想象你打架的樣子。”沈絮說。

“那在你眼中我是怎樣的？”Dylan笑著問。

“冷冰冰的，嚴肅又死板。”

他沈吟了下，“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然誰會放心把上億的起落交給一個毛頭小子？”

沈絮想他說的也是，只是不知道他摘下了Banker的面具，又是怎樣一副臉孔。

一個浪頭過來，海水湧上沒到了腳踝。初秋的天氣，水已頗涼，沈絮不禁打了個寒顫。

“水太冷了，我們往上面走走吧。”

“不，這樣挺舒服，腦子也清醒些。”雖然有些冷，但她覺得挺刺激，不想離開。

Dylan只好隨她。他們又在水裏趟了一會兒，他又催她：“還是上去吧，別凍出病來，明天還要去行山的。”

她一下子清醒，想怎麽把這茬忘了，明天還有個這麽個體力活兒。

“我想回家了。”

Dylan回到自己家拿車，把沈絮送到大廈門口，囑咐她：“回家好好泡個熱水澡，早點睡覺。明天早上8點鐘我來接你。”

她和他道了晚安，回到家裏，又習慣性的往窗外看，他果然還沒走。

她就在窗口站著，看那在大樹下的人和車。他們此刻的心意未必一致，卻身處同樣的月光下。只是不知道，這輪新月，代表的又是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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