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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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案之後沒多久,沈振元的案子正式開庭審理了。這期間,沈絮回了兩次學校,一次是論文答辯,一次是畢業典禮。最後離校的那天,她一個人去了操場。四年前的平安夜,在這裏,她的男孩對她說,我們在一起吧。

餘音猶在,物是人非。

這是最甜蜜的記憶,矢志不渝。

沈絮不是沒有好好想過他們的將來,只是現在父親情況未明,她又怎能徇兒女私情。難道有勇氣走到爸爸面前說,你的女兒愛死了仇敵的兒子,請你成全?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7月底的時候,終於到了宣判的日子。之前黃律師已經向沈絮母女坦言,獲罪是一定的,只看判罰輕重,或一年或兩年。

那天有雷雨,剛才還陽光普照,一下就雷聲翻滾。沈絮和母親狼狽的往出租車裏躲,關門的時候,看到陳默。雨點打的玻璃花花綠綠,她看不清他的臉。曾經最親密的人,現在已經隔了幾重山水。

法庭裏空蕩蕩的,沈振元畢竟不是什麽大人物,沒有人采訪,沒有人關心。旁聽席上只有親人,沒有朋友。

法官很年輕,輕飄飄的讀出來幾個字,就定了別人的命運。“被告沈振元,行賄罪名成立,判入獄一年兩個月……”

沈絮在心裏呼出來一口氣,還好,幾乎已經是量刑的底線。她不知該高興還是哀傷,伸出手摟上媽媽的肩。這段日子她日日提心吊膽,瘦的只剩下骨頭。雖然結局不好,但總算塵埃落定,怕無可怕。

犯人被押回,他們沒有辦法交談。沈絮和母親再三謝了黃律師,這些日子以來,全靠她四處奔波。這份人情欠大了,不知以後有沒有機會回報。

回家的路不像前幾日那樣沈重,犯人即將移交監獄,以後要見也容易了許多。

出租車司機為了省卻掉頭的麻煩,竟然不肯把車開進小區,沈絮她們只得走路進去。才下車沒幾步,就迎面遇到了陳氏父子。

真真是冤家路窄。

沈絮已許久沒見陳飛喬,他也蒼老了許多,不覆當年初見,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了。父子母女四人對望一眼,都不出聲,擦肩而過。知己成陌路,也不過半載光陰。

到了家,媽媽說累,就上樓休息去了。沈絮也回房,想稍微睡一下。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就是陳默的房間,她怔怔的望著那頭的窗口,形單影只。那間房的窗簾放了下來,不知裏面的情況。也只有這樣,才讓她可以肆無忌憚的凝望,回憶,思念。

沈絮正出神,手機石破天驚的響了起來,一看是陳默傳來的短信。“我在你家門口,有事。”自從知道了他父親的所為,他們再沒有見過面,這是他第一次聯系她。

沈絮匆匆下樓,他已經在那裏了,手裏拿著幾個大信封。

“申請學校的事有回音了。”陳默說著,揚一揚手,“三間學校都收了我們。”因為當初是由他一力辦妥留學的事,就都填的他的地址,所以現在錄取信寄來,都到了他的手裏。

如果在半年前,這絕對是個好消息,可到了今天,就只成了一個消息。他們之間新生了這些恩怨,恐怕比翼難飛。

“我怕,我不能去了。”沈絮說。

陳默走過來,拉起她的手,:“阿絮,這些日子以來,我知道你難過,我也難過。我不敢來找你,多少次,我就站在你窗下,可我不敢叫你。我知道你需要時間,可是,我們難道就這麽算了?你能舍得?”

是,她舍不得,當然舍不得,天曉得她有多麽喜歡他。一想到她們以後可能的結局,她就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覺,拼命把枕頭捂住頭,唯恐哭聲驚動了媽媽。可是,現在父親鋃鐺入獄,母親身體又不好,難道要她在這個時候扔下他們,和仇人的兒子共奔天涯?所以,再怎麽不舍,也要舍。

“對不起陳默,現在這個時候,我不能……。”沈絮的頭垂得更低了,尤其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裏有魔力,能讓人改變心意。

他拉著她的手環上他的腰,嘴唇貼著她的頭頂。“阿絮,我明白你為難,我也知道我爸爸有錯。可這畢竟是他們之間的恩怨,我們不要被卷進去,好不好?我們一起去國外,就我們兩個,什麽也不理,好不好?”

沈絮沈浸在他的氣息裏,何嘗不盼望永恒,只是她有她的負累,由不得任性。她唯一的承諾只能是:“我會和媽媽說說看。”

“嗯,三間學校裏面我覺得NYU最好。你回去把護照先拿給我,去辦簽證。”

雖然沈絮答應陳默,盡力一試,可真的面對母親,又不知如何開口。到家的時候,媽媽正忙著開飯。

母女二人在飯桌上坐下,沈絮筷子舉著,卻遲遲落不下去。

“怎麽了?沒胃口?”媽媽問。

“不是。媽,我有件事……”

“什麽?”

“美國的學校,通知書來了,我被錄取了。”沈絮說。

沈母臉上綻放出一個微笑,“那是好事情啊,為什麽還不開心?”

“可是,現在家裏這樣,我……不去了吧。”

“傻孩子,家裏的事和你有什麽相幹?雖然陳默的爸爸陷害了你爸,可這和陳默沒有一點關系。你們倆的事我和你爸爸一直是支持的,到今天仍然是。”

“可是爸爸……”

“爸爸和我的意見是一樣的,你不用顧慮。只要你幸福,我們就幸福。”

沈絮看著媽媽溫和的笑臉,突然感到無比幸福。何其有幸,她竟有這麽多人愛,且他們之間,也彼此相愛。

沈絮和陳默開始商量最後讀哪一間學校。三間大學雖然都不是最頂尖的,也各有長處。綜合考慮了一下,他們決定去NYU,紐約大學。雖然紐約的物價貴,天氣差,地鐵臟,但NYU的名氣還不錯,也可以算是名校。

學校就這麽定了下來,後面的事也可以有的放矢的準備起來。有陳默在,所有的瑣事都不用沈絮操心。她便趁著最後一個月,多陪陪媽媽,也盡量多的去探訪爸爸。

沈絮他們的運氣很好,父親被移送去的監獄就在本市,從家裏打車過去,也就個把鐘頭的路,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遠隔千裏。雖然不是想見就見,但也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每次去看父親,沈絮都覺得他的精神又差了一些,讓她很擔心他的身體。問他裏面的情況,他總說很好很好。他是戴著“有錢人”的帽子進去的,肯定受到不少招呼,說不定還有人邀請他一起玩“躲貓貓”一類的游戲,怎麽可能很好。

要帶走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沈絮說不帶不帶的,也有整整兩個大箱子。飛機票已經訂好了,簽證和入學手續也都齊全,他們一心只等著上機的那天,也想象著到自由女神像的時刻激動的心情。

後來陳默談起過他爸爸,說其實事情發生後爸爸也有後悔過,所以他通了關系讓沈叔叔的刑期盡可能縮短;而進了那個近一點的監獄,也是他出面疏通的功勞。

沈絮明白陳默的立場,他總是想為他父親說幾句話,來緩和兩家的矛盾。可是,自從他當初處心積慮的設了這個局,就該料到今天的結果,怎麽會到今時今日才心慈手軟起來。後悔?不是,那不是後悔,只是成功過後,發現所得到的快感,不如想象中強烈而生出來的失望。

沈絮無法接著陳默的話題往下說,難道要她表現的感激涕零,然後跑到他面前去鞠躬致謝?她不傻,也不天真。

不過還好,沈絮和陳默的感情確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尤其想到即將相濡以沫朝夕相對,除了一些敏感話題要避忌以外,他們簡直像活在了夢裏。

只可惜,當初她不懂得,好夢易醒這個道理。

出國的那天是禮拜天,天氣不知道多好,完全沒有傳說中,為離別贈興的風雨。沈絮和陳默說好了分開走,免得家人尷尬。

他們訂的是午後的飛機,陳默說他先走,一齊把登機手續辦掉,早點去可以選個好一點的位子。臨走時,他吻了她一下,說了句“機場見”,就匆匆上了車。可惜他們沒有預知將來的能力,不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吻,否則,這場離別就不會這麽倉促。

沈絮和媽媽也準備好了出門,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是監獄打來的,他們說,就在剛才,沈振元去世了。

父親死在了監獄裏,是突發腦溢血。可她們昨天才去看得他,他還關照了女兒幾句在外面要註意的話,現在,僅僅相隔十幾個小時,就天人永別。

沈絮和媽媽去了監獄,醫院,開各種文書。沈母的神志很不清醒,中間還暈過去一次。黃律師和他先生也來了,幫著一起忙碌。後來的過程沈絮已經記不得了,因為實在太慌張,太意外,太忙亂,太悲傷。

中間有手機響,是陳默打來,這時沈絮才想起來,她今天本來要做的事。這時距離飛機起飛已經不到一個小時。

電話響了很久,她沒有接。沈絮深呼吸,靜下心來,狠狠心把手機關掉。她沒有勇氣親口對他說,陳默,別等了,我不來了。

她不能。可是還想再見他一面,不說話,不讓他看到,只遠遠的,和他說再見。

沈絮把媽媽托付給黃律師,打了輛車,直奔機場。一路上什麽也沒想,也沒有哭,心裏出奇的平靜。原來,人在最悲傷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車子開到機場附近的時候,沈絮就聽到了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她讓司機停車。下來之後,擡頭看著天空。天上不時有飛機飛過,她不知道這些飛機是返港還是出發,飛機上的人是回家還是遠行,他們的心情是期待還是不舍。她在地上,仰頭站著,這麽近又那麽遠。

已經到了去美國那班航班的起飛時間,沈絮望著湛藍的天空,對著每一架從她頭頂飛過的飛機,一遍遍,在心裏說,陳默,再見。陳默,再見。

父親受冤入獄,他們之間也許不過隔了些歲月;等到老父刑滿出獄,他們從美國回來,心裏的怨氣被幾年的日子一洗刷,說不定也就沖幹凈了。可是現在不同了,人死了,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一條性命。

她和他,根本無力負擔。哪怕母親不責怪,可她自己呢,以後還要怎樣有安生日子過?這樣的嫌隙,是要過多少年,多少十年,多少百年,才能填補的上的?又或者,即便懺悔千年,也永世不得翻身。

沈絮從午後站到日落,在心裏告別了幾百次。她的男孩走了,去了她從未去過的遙遠國度。他走的時候,一定是帶著對她失約的失望,甚至是怨恨。而他們也再不會有以後了吧,若多年後重遇,與其像陌生人般說句,好久不見,那還不如,永不再見。

沈絮孤獨的走上回家的路,可是那個家,那個家門口,再不會有她愛的面孔在等待。此刻她才明白,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因為,她已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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