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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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ylan母親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的時候,沈絮明顯感覺到腎上腺素在飆升,心跳的厲害,嗓子一陣陣發幹。她一邊想著要冷靜冷靜,一邊暗罵自己沒種。

“伯母,你好,我是沈絮。”

“沈小姐,是這樣,我……如果不麻煩的話,我想……,可不可以,我們見個面?我有些事……想要拜托你。”

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沈絮聽得出她每一個字都在拿捏,這讓她覺得有些不忍。直覺上,她當然應該說不,和他們這樣的豪門人家,她實在不願意有一絲瓜葛。可是,腦子裏又不由得浮現出雜志上許太那張憔悴的臉,心立刻軟了下來:“好,什麽時候?哪裏?”

本以為她約見的地方無非是半島酒店或東方文華之類,沒想到她說:“明天中午,你公司樓下的‘MY CAFE’,可以麽?”沈絮說好,明天見。

中資單位的一大好處,就是管理“以人為本”,比如她們單位的午休就有大剌剌2個小時。今天的事不算很多,一到12點,沈絮就松人了。到了咖啡店,許太已經到了。她在她對面坐下,微笑著叫了聲伯母。許太的臉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明顯,臉頰也瘦了些。有侍應跑來問她們吃什麽,許太要了份凱撒沙律,沈絮要了Set Lunch。

“沈小姐……”

“伯母你不用小姐小姐的那麽客氣,叫我Carrie吧。”

許太笑笑:“好,Carrie,我先生入院的事你知道麽?”

沈絮沒料到她會這麽單刀直入,想了想,點點頭。

“是這樣,你……能不能,勸勸Dylan,去醫院看看他爸爸?”

沈絮一勺薯茸差點吃到鼻子裏,想自己何德何能,蒙許太如此看得起?

“伯母,是這樣,我和Dylan只是普通同事,我們的交情很一般,我說的話,在他面前恐怕沒什麽份量。這個忙,我幫不上的。”

許太太抿了抿咖啡,微笑的看著沈絮:“他和Kelly的事,你知道吧?”

沈絮不置可否,靜觀其變。

“其實當初我們本來不打算幹預他的感情,雖然我們的確希望他能找一個門楣相對的伴侶,但看到他那麽歡喜,也就算了。可是那時我們從另外的朋友那裏聽說,這個女孩子同時在和幾位世家子交往,就因為這樣,他父親才說出了狠話。本來不過想嚇他一嚇他,可沒想到Dylan那麽執著,想也沒想就離了家。”

許太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這樣也好,那Kelly一聽他失了家勢,立時脫了身。本以為Dylan看清了她面目,總會回來。誰知道這孩子那麽倔。其實,Dylan是個好孩子,從小就乖巧懂事,就是臉皮薄,不好意思主動認錯。他爸也要面子,兩父子就這麽僵持著。”

許太停下來,暧昧的看著沈絮笑:“可是,他們分了手八年,這八年來他總共只回過家兩次。一次是他姐姐結婚,另一次就是為了你。”

沈絮想開口解釋,被許太攔住:“你肯定又要說,當時情況緊急,他是出於無奈逼不得已。可是,Carrie,我的孩子我了解,如果不是他自己心裏看重的,再要緊的事也不會讓他有一點點妥協。而且,你是他帶回家第一個女孩子。以前他那麽喜歡那個Kelly,也沒往家裏頭帶過。所以,相信我,你的份量絕對比你想象中重的多。”

沈絮越聽越驚慌,手上故作鎮定地扒拉著盤子裏的菜,心口卻覺得有有一團鳥氣在集結,憋得她只想大叫。

“所以,我真心拜托你,就當是幫一個絕望的母親勸任性的孩子回家吧,恩?”她的聲音愈漸溫柔,讓人不忍拒絕。

“伯母……恕我直言,你……不怕我是另外一個Kelly麽?”沈絮反過頭來將她一軍。

許太搖頭:“你不是。我看的出來,你其實,很討厭我們,又怎麽會想加進來成為其中一員?”

被人道破心事,令沈絮有些尷尬,“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那麽聰明,一定有辦法。”

沈絮望著這張老奸巨猾的臉,無奈的嘆口氣,“我只能說,盡量試試看吧。”

從咖啡館出來,胸口的鳥氣還憋著,看路上每個人都覺得面目可憎。沈絮並不後悔答應許太,卻很為她剛才擡舉她的那些話煩惱。最近怎麽了,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回到公司,收到一封Email,是Reception小姐結婚的邀請函。沈絮和她並無什麽交情,可一份人情禮總是少不了的。

“Alice,你收到Email了麽?Jenny結婚的那個?”沈絮問坐在對面的女孩。

“怎麽會沒收到,信是群發的,連Pantry的娟姐都有,她也真好意思。”Alice才剛大學畢業,平時為人就有些憤世嫉俗的。

“你去不去?”沈絮問。

“去,怎麽不去,錢都出了,我都恨不得多帶幾個人,吃個夠本回來。”

“那你去的時候把我的那份帶上,我就不去了。”

Alice一張小臉從隔板上探出來,臉上神秘兮兮的“Carrie,你知道Jenny的老公是誰麽?”

沈絮搖搖頭。

“是她上一份工的上司。”

"So?"

"那個男人原來有家室的,Jenny是小三,趁虛而入的。”

沈絮反應過來,看不出這個樣貌平平的Reception居然很有些功力,做小三修成正果難度甚高,不是撒撒嬌買個LV包包的事。

“恐怕那人的婚姻本來就有問題吧,沒有‘虛’可趁,又怎麽‘而入’法?”

Alice白了一眼,“反正男人就沒有一個可靠的。沒拍拖之前追你的時候,天天嘴上甜言蜜語,不是送花就是接送上下班。可一上了床,就跟你說,以後工資各歸各管,房子誰出首期就寫誰的名字,等到真結了婚,就人影也見不到了,每天回家三句話也說不到;等再要生了孩子,又開始嫌棄你胸部下垂,身材走樣,滿臉雀斑……好一點的呢,也就這樣一輩子了,壞的呢,就像Jenny這老公一樣,另結新歡咯。”

想不到這小小女孩子,還有這樣的滄桑論調。

“也不是啊,有些人一輩子也很幸福啊。”

“一輩子?什麽是一輩子?老了,死了,蓋棺定論了,才是一輩子。以前總說七年之癢,可現在又有一年之癢三年之癢五年之癢,總之每一年都要癢,不過都是男人耐不住了,找新鮮感時的托辭罷了。”

沈絮不再說話,她說的也許有些偏激,可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像張愛玲說的,今天是心口的一顆朱砂痣,明天就成了墻上的蚊子血,誰沒了誰過不了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沈絮現在沒有時間關心一個不相幹女人人的婚姻,而是該考慮另一個不相幹男人的父子親情。

——這是怎樣的一個不知所謂的世道啊。

可是她要怎麽開口呢,難道直接找到Dylan,跟他說,你媽媽找你回家吃飯麽?

想來想去,還是扮偶遇比較靠譜。而縱觀整間公司,唯一有空間既能偶遇又能說話的地方,只有兩個:會議室和茶水間,恩不是,是會議室和下班後的茶水間。會議室是個清靜的地方,可要在那裏假裝遇到,是很高難度的;而Dylan是個咖啡精,茶水間顯然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7點一過,沈絮就捧著個杯子去守株待兔了。

剛等了10分鐘,第一只兔子來了,可惜不是她要的那只,而是HR的主管,和沈絮一樣的一個老處女。

“Carrie,你今天有沒有看到Henry手上戴了戒指?他都來了大半年了,今天才戴戒指,人渣!”沈絮猜她一定對Henry心存幻想過,可天曉得,Henry長的還不如李總。她只能使勁點頭,說是,人渣人渣。

第二只兔子是新來的分析員,也在沈絮她們Team,小夥子畢業了沒多久,一進來就被Dylan折磨得不成人形。他沖沈絮點點頭,直接往咖啡機奔去。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餵,恩,今天啊,今天我XX老板又XXXX,沒有XX十二點肯定XX走不了。那好你們等我,地方還是老蘭麽(蘭桂坊),知道啦,XX,上次那條女也很索(火辣)啊,XXXX……”沈絮看著他瘦弱的身軀,很想說兩句勸他愛惜身體的話。

第三只兔子是法律部的小美女,一個ABC女孩。她看見她,甜甜一笑。沈絮發現她皮膚突然黑了很多,問她怎麽了,“上個禮拜去了一次南美做義工,給曬黑了。”這個小美女是義工達人,據說有時難得休息,也會去敬老院什麽的洗一天碗,很是令人敬佩。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在數到十三的時候,她等的兔子終於來了。

他今天穿了套藏青色西裝,剪裁極合身,整個人顯得益發白皙修長。

Dylan看看她,然後走到咖啡機跟前。

“Dylan,你有沒有時間?”沈絮抓緊機會。

“嗯?”他回過頭來。

“我有些事想和你說。”

“在這裏?”

正說著,又有一只兔子進來。

“去會議室吧。”沈絮說。

公司有四個會議室,有大有小,沈絮挑了個最大的,因為那裏風景最好。沈絮站在窗前,這裏看得到香港特首住的禮賓府,郁郁蔥蔥全是樹,這在鋼筋水泥堆一般的中環,是很稀有的風景。

Dylan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等她開口。

“我以前住的地方,院子裏有一株香榧樹。知道香榧麽?你肯定沒見過。香榧樹很高大,到了夏天綠葉滿蔭。那時候沒有空調,我們全家就在樹下搭個桌子吃飯,晚風吹來,不曉得多舒服。”沈絮微微擡起頭,仿佛有風吹過發梢。

“香榧是秋天結果,一到9月,滿樹都是累累的果實。我爸爸就攀著樹枝上去采,然後扔下來給我,媽媽就一直在一旁叫著,小心小心。”想起童年往事,沈絮不覺微笑起來,鼻端也飄來,不知多少年前,那清香的香榧子的味道。

“小時候的事情現在想起來,大都是美好的回憶。”Dylan說。

“可惜這樣的時光總是太短。”沈絮微微嘆息,“後來,爸爸升了官,我們就搬家了。新家……很好,可惜再吃不到香榧子了;再後來,我爸下海做生意,可惜犯了錯,坐了牢。沒多久,就死在牢裏。”沈絮頭低下去,聲音微不可聞,“而爸爸去世沒多久,媽媽因為郁郁寡歡,也得了病,第二年,也沒了。”

Dylan走過來,把手輕輕放在沈絮的肩上。她沒有哭,只是傷感,那麽多年了,傷口早結疤脫落了,留下一道淡淡的傷痕,是往事的唯一見證。

“所以,”沈絮回頭望向他,“有些事過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人也一樣。你,明白我說什麽嗎?”

他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著,沈絮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隱晦的寓意,“子欲養而親不在。你懂麽?”

Dylan點點頭,目光豁然。他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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