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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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香港。

沈絮走出office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中環的街頭褪去了白日的喧嘩,只餘下靜靜的夜色和疏落的行人。馬路上走過幾個衣冠楚楚卻臉色疲倦的,所謂的精英白領,用驕傲的手勢截停一輛輛紅色的TAXI。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半夜的出租車比白天好打很多,上車,報上地址,5分鐘後就到了西半山一處小小的公寓。公寓是公司替她租的,一室一廳的房子月租要近三萬。香港人多地少,所以寸土寸金,房子是按“尺”買賣的,十分恐怖。 沈絮回到公寓,躺在浴缸裏,想著工作上的事。明天的第一要務,是和證監會和港交所的人吃飯。香港雖然不像國內,什麽事都講門路托關系,可是必要的禮節還是不能少。像她們做金融的,以後免不了要和這兩個部門的人有往來,基本應酬交際總是要的。她不怕和他們打交道,可想起明天的飯桌上,那必不可少的美酒,就有點心慌。沈絮的酒量很差,一小口紅酒就能讓她頭痛欲裂,語無倫次——但願明天的飯局上,李總能幫她把酒全擋掉,沈絮暗暗祈禱著。

正想著另外一些瑣碎事情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拿過來一看,是她老板。 “餵,李總。”沈絮接起電話。

“小沈啊,還沒休息吧,有件事今天忘了和你說。明天那個新來的總監就來了,你自己稍微準備下,我想讓你來向他介紹公司的情況。”

關於這個新總監的事,HR的小妹跟她提過,是個香港人,畢業於美國一間常春藤名校,之前在一個頂尖的大行幹,背景很強大。小妹當時還八卦的加了一句,“而且是個萬中無一的大帥哥”。帥不帥的沈絮不在乎,她只知道這個人以後會是她的頂頭上司,只希望他品格端正,處事公平。

她說好的,知道了,李總再見。

沈絮洗完澡擦幹頭發一上床就睡著了,夢裏頭還是那個機場,她站在機坪上,頭頂的飛機來來往往。她努力想睜開眼,看清楚飛往美國的是哪一架,上面有沒有她焦急尋找的那個人。可是夢裏頭,無論她怎樣用力想睜開眼,眼前始終一片模糊。沈絮對著天空大叫他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飛機引擎的轟鳴聲。而慢慢的,飛機全沒了,天空一片昏暗。

沈絮的生物鐘很準,每天都是8點差一刻的時候醒來,現在是夏天,太陽已經出來了,從窗簾的縫隙四面八方的鉆進來,照亮了屋子。

吃了早飯上班去,樓下的管理員熱情地和她打招呼。來了香港半年了,廣東話裏她說的最標準的,就是這句“早安”。當然她還會說“熱奶茶,少糖”,和對著即將關門的電梯大叫一聲“請等一下”。可大概是因為沈絮說的不夠好,所以奶茶照樣又冰又甜,而電梯也從來沒有等過她。

沈絮一腳踏進辦公室,就覺得今天有點不對頭。reception小姐平時總是一副橫眉冷對的樣子,比如中午要她叫個外賣就恨不得問你收服務費。可今天大老遠的見到沈絮就笑得像花兒一樣,還熱情的稱讚她,“沈經理,你今天的口紅顏色真好看。”沈絮尷尬的點點頭,下意識的添了下嘴唇,素面朝天的她惟有把這話理解成對自己天生麗質的讚美。看著前臺小姐溫良恭謙的樣子,沈絮居然覺得很不習慣,她想這大概這就是人家說的,犯賤。

辦公室的其它女孩也有些不同,平時戴眼鏡的,把眼鏡摘了;慣穿長褲的,露出了白花花的大腿;素面朝天的,眼睫毛塗得像蚊子的腿。而且這些人無一例外的,在經過李總辦公室的時候,都放慢了腳步,一個個探頭探腦的。沈絮的直覺的告訴她,這裏頭肯定有貓膩。是為了李總麽?她的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他的光輝形象來:50多歲肥頭大耳的老男人,頭發禿了一大半,寸草不生的地方油光可鑒,像上了清漆的楠木。這麽說吧,李總長得,做人家爸爸,都會被孩子嫌他開家長會的時候丟人。

那麽又是為了誰?

答案在一分鐘後揭曉。李總的房門打開,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的五官很立體,鼻子高而挺,嘴唇緊抿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這人沈絮沒見過,新來的麽?哦對,那個總監!她瞇著眼又瞧了瞧,恩,算是不錯,可還沒到讓人尖叫瘋狂的地步——因為她見過更好看的。

“小沈啊。”李總叫她。

沈絮走過去,“這位就是新來的總監,許政之,Dylan。Dylan,這是沈絮,你們團隊的associate。”

總監伸出手,沈絮輕輕和他握一下,說:“你好,叫我Carrie好了。”他點點頭,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

“小沈,你以後就under Dylan了。今天Dylan第一天上班,你先把公司的情況跟他介紹一下吧。”李總說。

沈絮說好,“去我辦公室吧。”那人冷冷的說。

他們進了房間,面對面坐下,沈絮開始組織語句。其實可以介紹的內容很少,他們的母公司是一家中資背景的金融集團,總部在上海。半年前公司決定開拓香港市場,就拆分了集團的投行部來到這裏。除了沈絮和李總是從上海過來的以外,現在這個辦公室的其他人都是本地招聘的。因為剛過來,還沒站穩腳跟,所以這半年裏還沒有開拓任何新業務,主要就是組建團隊,開拓人脈。

沈絮把公司的架構和發展方向和他講了講,就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許總監的態度一直淡淡的,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今天晚上和證監會的人吃飯你知道麽?”

沈絮點點頭。

“我和你一起去。”

“李總也去麽?”

“不。”他惜字如金,面色冷淡的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沈絮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心想這扇門一裏一外的溫差起碼十度。

一下子很多人圍上來,一臉熱切而八卦的看著她。

“是gay。”沈絮肯定的說。

“切————”艷女們紛紛散去。

你看,我為你省去多少麻煩。她在心裏對房間裏的人說。

晚上的飯局如期而至,這次當然是沈絮他們請客,地點在四季酒店。證監會和港交所各來了兩個人,都是中年男人。沈絮驚訝的發現,Dylan和他們都認識。他們一直在談論這個圈子裏頭她不知道的人和事。這個時候的Dylan不若白日裏初見時那樣冷漠,他淡淡的笑著,三分客氣,七分懶散。

整個吃飯過程她都插不上嘴,只有低頭猛吃。這是2000塊一個人的西餐,可是開胃菜小的可以放到郵票上,面包又幹又硬,牛排切開裏頭全是血。沈絮一邊咬牙,一邊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掃空,滴水不剩。她吃過的盤子幹凈的可以直接上菜接著用。 沈絮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等散場,這時港交所的那位羅副總突然笑瞇瞇的舉起杯子對她說:“Carrie小姐,咱們一晚上也沒說什麽話,來我們喝一杯,盡在不言中吧。”說完一仰頭幹了。沈絮驚恐的看著自己的杯子,裏面有大半杯紅酒,是剛坐下的時候伺應倒的。她瞥一眼Dylan,他正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罷了,沈絮想,第一次交手不能讓人小瞧了。她也舉杯,春風滿面的說,“羅副總,我敬你。”然後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臉上不動聲色的繼續笑。

Dylan拿出信用卡買單的時候,沈絮覺得腦袋開始重起來了。她狠狠的掐自己的大腿,想讓意志再堅持著清醒一會兒,直到客人離開。

“我們也可以走了。”Dylan站起來,穿回西裝。沈絮扶著桌子勉強站直,對他說:“你先走吧,我還有別的事。”他看看她,問“你沒事吧?”她笑著搖搖頭。

沈絮目送他走掉,覺得頭更痛了,支撐不住,倒回椅子裏。不行,不行,再堅持一會兒,她拍著臉對自己說,走到外面,攔了的士到家就好了。

她扶著手邊一切可以扶的東西,慢慢走出去。這時大概8點多,路上車子很多,明晃晃的車燈照的她更暈了。沈絮站在路邊,揚著手,可這個時間點的車很難叫,等了幾輛都有人。 這時路口的交通燈變了紅色,各色車子在她面前停下。沈絮正昏昏沈沈間,看到眼前停了一輛黑色的奧迪,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正在看她。沈絮順著目光看回去,激靈靈一個冷戰把沈絮一下子打醒。

陳默!

她站在那裏看著他,渾身僵硬。雖然隔著車窗玻璃,可是他那燦若星辰的眼睛,依然閃耀著灼人的光。她不敢直視,卻又舍不得把目光移開。只覺得周圍絢爛的霓虹都暗了下去,原本閃爍的燈箱一下子漆黑一片——因為這裏有他,耀眼生輝,一如往昔。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預計了她的出現,不動聲色。沈絮甚至覺得他的唇邊有嘲笑的痕跡。她狼狽的想逃,可更多的是不舍得。在夢裏,她哭啞了嗓子喊的那個人,現在正在她的面前。

沈絮狠狠地睜大了眼,要把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看清楚,因為她不知道,這一錯過,又要隔多少個六年。她還在貪婪的記憶他的面孔,車子卻突然動了,他沒有絲毫眷戀的,絕塵而去。

她腳下一軟,跪坐在地上。

“你怎麽了?”耳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她沒有擡頭也不想理睬,只是覺得累,從心裏而來的累。這時一張臉湊到她面前。沈絮眼色迷離,覺得他似曾相識,卻又辨別不清,只茫然的看著他。

“Carrie”他叫她,“你是不是醉了?”一聽到這個“醉”字,她的頭一下子劇烈的痛起來,強烈的痛楚讓沈絮清醒過來,游走的魂魄也逐個歸位。

沈絮看著眼前的人,想起來,這個是新同事,他們剛一起吃了飯。

“我頭痛,想回家。”她說。

他扶著她站起來,可是沈絮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一步步踩出去只覺得腿腳發軟,勉強了幾步後,就再走不動了。Dylan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肩,把她倚在自己的懷裏。一陣陣似有若無的男性氣息傳來,沈絮醉的更厲害了。恍惚中她只覺得剛才那雙眼睛和現在這個肩膀,是同一個人。

“陳默——”她低低的喚。可惜沒有回應,一如夢境。究竟她現在是醒著,還是在做夢?沈絮迷惑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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