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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紙上煙花不堪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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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紙上煙花不堪剪

我一直想著或許成毓太妃會問及我,不然,也會遣孚英姑姑來旁敲側引。但我等了一個晌午,都不見那邊有什麽動作。倒覺得很奇怪了。

沂徵禦駕未時才由安定門進入皇宮,本來帝王回宮,群臣與後妃都要盛裝出迎的,眼下時局不穩,故而沒有人去計較這些子禮節性的東西了。

我一身淡青色長裙及地,外罩茜羅布短衫,裝束到底是素凈。問竹早起為我梳了把子頭,名義上我在太妃處是要禮佛修經,做自己就要做全套的了。捧在手中的經書在某一頁翻開著,一雙眸光盡管是投在那些深澀慧智的詞藻上,心卻飛到了慈安殿中。

“來了。”一刻鐘前,問竹從門縫中瞧著外頭,突然,回頭對我輕輕說了一句,“聖上來了,去慈安殿了。”

成毓太妃必定會告知沂徵我身在此處,不知,沂徵是否會來與我相見。父母之事,他還欠我一個解釋。

我依舊‘看’著經書,問竹依舊偷看著門縫。

“娘娘!娘娘!”驟然,問竹尖叫起來。

我咧咧嘴,無奈的斜睨了她一眼,放下經書,並不起身,不以為然的問道,“怎麽了?”

問竹邊是瞧著門外,邊是間或轉頭看我一下,又快速的看向門外,言語間透露出十分的急切與不解,“聖上走了,聖上怎麽走了呢?”

呵呵,我在心裏冷笑一聲。

“皇上政務纏身,哪裏有多少閑功夫,你也別在那看門縫了,老實下來去給本宮磨墨,本宮要抄會子經書。”

“娘娘!”問竹朝使勁跺了跺腳,耷拉著臉,瞧上去,倒是十分不高興的樣子,“娘娘一點都不生氣麽?單說娘娘如今就在太妃這裏,聖上怎麽著也要過來看看娘娘才是啊!”

問竹的不平我自然明白,悉數聽進心裏。起身走到桌前,問竹到底是過來磨墨,雖然嘴裏還是碎碎念叨著。

午膳後,孚英姑姑過來,說是太妃相請,我道即刻便去。

“太妃找娘娘是何事?娘娘要提防些。”問竹為我打理衣衫上的不妥處,順勢低聲對我說道,“從前覺得太妃是真對娘娘好,可如今,這些子事情下來,奴婢真是覺得看不透太妃對娘娘到底是什麽了。”

我又何嘗清楚呢?

“無妨,本宮自會加以小心的。”我寬慰問竹,也是寬慰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在皇上回宮了,本宮這心裏到底還是踏實了不少。”

沂徵沒有來瞧我,可,終究他在,心裏還是保留著一份安穩的。

“這個就不用了。”我推開問竹要為我搭上的披肩,示意她將我領口的銀扣扣好便可,“左不過就這麽幾步,穿的沒那麽講究。現下不知道太妃是什麽意思時,咱們越是謙卑單薄的越好。”

“委屈娘娘了。”

“在宮中,哪個不委屈,本宮這又算得了什麽委屈。”說著,腦中閃過一人,我竟顫栗,自己怎會說到委屈想起那顏貴妃呢?

她,在這宮中,可是不曾委屈了的主兒。

冷笑自己杞人憂天,扶上問竹,關好耳室紅木門,往主殿去了。

映入眼眸,穿紅戴綠的嬪妃分坐殿中兩側椅凳。我碎步快走到殿中,屈膝行了禮,“臣妾給太妃請安。”問竹也隨我屈膝請了安。

“起來 吧。”太妃笑著許我起來。

我起身,坐到太妃旁為我空留的座位上,眸光掃過眾嬪妃。池文溪一貫不理宮闈事,今日卻是正裝而來,見我瞧她,隨即低下了頭,模樣甚是謙卑,與平日裏的‘跋扈’判若兩人。其餘宮妃都是安靜坐著,低著頭,唯獨楊姐姐,端著茶幾上的茶盞細細品著。我著重去看顏貴妃,一襲寶石藍宮裝,貴妃儀制的發髻流蘇,襯托她一身珠光閃閃,耀目極了。

“不知今日……”

“嬪妾有些不適,請太妃恕嬪妾先行告退。”我的話被池文溪打斷,癟著嘴,我用奇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到底是怎麽了,今日的她,滿身奇怪。

殿內安靜極了,空氣中也似乎凝結著無限緊張。胸中壓抑的緊,下意識的用攥著鳳帕的手捂住了心口處。這樣,可能舒服些。

“皇後身子不舒服?”卻不知太妃瞧見,問了我,聲音中透出幾多寒意。讓我忍不住打了寒戰。

我才要說話,問竹搶先跪道,“奴婢該死,娘娘昨兒感了風寒,奴婢未曾給娘娘加衣,請太妃罰奴婢吧。”

我緊緊盯著問竹,忘了心口處的壓抑,不明白她這是做什麽?太妃突然發難,她一個奴婢,能擋去多少?螳臂當車,太妃眼中,她該是多麽的不自量力呢。

半晌,太妃幽然開口,“你跪安吧。”

我楞了楞,方要起身離開,卻聽耳邊孚英姑姑淡漠一語,“恭送池小主。”這才明確,太妃是讓文溪回宮。

走了池文溪,太妃也沒有責怪問竹魯莽,一並叫她起來了。也沒有再問我是否不適,我察言觀色,自然不敢造次,好生安坐著不言語。

低低長嘆一聲,似經歷千年,一夕頓悟般,飄蕩在耳邊。“今日哀家將你們宣至此,是皇帝回宮,你們許久不見帝尊,難免心思叢生。哀家交待你們,幺蛾子不要在哀家面前肆無忌憚的亂使!如今赤月國正是讓皇帝憂心不已,作為後宮的女人,上至皇後,下至末等更衣,都要給哀家明白,有皇帝才有你們,才有你們的寄托與榮華,皇帝不去後宮便罷。但,去了,不論是去了誰的宮中,都要柔聲伺候,旁的嬪妃不許眼紅,背後施招,非常時期,誰要是敢在哀家眼裏揉沙子,就別怪哀家不客氣!”

狠狠拍了椅背,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子,太妃厲聲繼續道,“都記住了嗎?”

我起身,與眾妃嬪屈膝齊道,“臣妾(嬪妾)謹遵太妃訓斥。”

“德妃,皇上今夜宿在你宮中,你要好生伺候。”落座的瞬間,太妃清晰的吐出欣慰的話與姐姐,引得我略是頓了頓,才安坐下來,遠看姐姐。

眾人的視線多少明裏暗裏也在瞧她,她只端莊著深色,淺淺向太妃福了福身子,丹唇輕啟,“是。”

“皇帝許久不見萍瀾,該讓他們父子多聚聚,哀家的安排,爾等可有異議?”

既是太妃安排,誰敢有異議?

“臣妾等並無異議,姐姐育有皇上如今的獨子,想來萍瀾也是思念父皇的。”見眾嬪妃或多或少有了慍色,我慌忙起身笑道,“姐姐盡心伺候皇上,皇上好了,臣妾們也就安心了。”

轉身,又對姐姐道,“辛苦德妃了。”

……

回到耳室,問竹緊忙關上紅木門,走到我跟前,低聲道,“娘娘,怎麽貴妃娘娘最後那般為娘娘爭取,娘娘一聲不吭呢?”

我攥著先前的那本被我擲在書案上的經書,瞇著眼,緊緊手勁,斜到椅上,緩緩道,“本宮說不得,若說了便是公然與太妃相抗衡。以今日本宮的境地,沒有冒險的必要。顏貴妃的不滿也不過是我不見聖顏,護不得王爺罷了。”可你卻不知,當日,正是本宮險些錯認,才令皇上對本宮誤會頗深。這最後的話我自然是沒有說出口,春兒早已去了,當年之事問竹並不知內情。

問竹聽後不再出聲,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窗子,午後暖陽照進耳室,人仿佛也瞬間暖和勒不少。

是夜,沂徵宿於德妃宮中,帝妃和睦,兩情繾錈。

卻也在日出時分,聽得了太妃處置王常在的消息,理由亦是十分可笑:王氏妒忌,斷不可留。

問竹私下問我王氏怎麽有如此膽量,平日裏看她不爭不搶,安分守己,讓人幾乎忘記宮中有她這人存在,她原是為明哲保身之人。

我停下筆,透窗望望那窗下稚樹,它還未長成,你便說它能在雨傾雪落時為你遮擋雨雪,它真的可能做到麽?

“太妃要處置一個人,自然有她的道理。真正的理由往往是見不得人的。”說罷,我只管低頭細細畫著那幅四美圖。

西施、貂蟬、昭君、玉環。這四位美麗的女子,擁有時世令人羨艷的美貌,擁有留下史冊中男子的愛,可真正的真相是什麽?她們中誰能說自己一生沒有遺憾呢?

深秋紅葉,紅過了絢麗的晚霞;冬雪紛紛,有梅為它增那一縷幽香。

襄王的大軍頻有捷報傳回,該是顏貴妃最大的安慰吧。犒送三軍,本是帝後之事,而三軍出發之日,高臺飲酒送軍的卻是沂徵與楊德妃。

顏貴妃為我爭取,而我,根本不願參與。

赤月國沒了長公主,沒有了自己人。哪裏還會回到從前交好,有明妃來和親那般和睦。

儀容太妃漸漸插手政事,自然後宮之中沂徵宿於哪裏也是頻頻暗示。姐姐育有皇子,沂徵一月總有十一二日宿在永孝宮。王常在之後,沒有聽說過有人妒忌生事,也許從來就沒有人生事。

此時我才倏然記起,多年前,姐姐的提前進宮……我不敢在想下去,如果多年的信任是一場騙局,那將是多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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