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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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去了。

黛玉派了寄琴和抱香去幫她裏裏外外的打掃一番,迎春看著這院子,心中倒是說不出的高興。前塵往事恍若隔世,本以為這命就這麽葬送在那朱門之中到頭了。現在卻還能站在這裏,身邊還要繡菊陪著,自己已經不是那個軟弱無能的“二木頭”了。

晚間和繡菊兩人盤算的時候,身上倒還剩了五十幾兩銀子。探春給繡菊的那個包裹中的銀子剛好付了買房子的錢後還剩二十兩。迎春將身上那套首飾也全部當了,因著她身上凡好些值錢些的東西都被搜刮了,這套首飾不過是鎏金的,孫家留著給她撐門面的,好歹不至於太寒酸。因是一整套,款式也極好看,當了十兩銀子,再加上繡菊在榮國府當差的月錢和賞錢,迎春松了一口氣。

她原先不過是不*吭聲,並不傻,當然明白在外生存,錢有多麽的重要。

繡菊怕她擔憂,勸道:“姑娘放心,咱們有些銀錢在手,拿出些錢買幾畝地佃出去,好歹能補貼補貼家用,平日裏我再多做些繡活寄賣,想來生活應當不成問題的。”

迎春心中一暖,握住繡菊的手:“多虧了你一直陪著我,這些年一直護著我,不然在那裏我早熬不過去,死在那兒了。你是個有主意的,咱們現在是戶籍上是姐妹,你也別姑娘姑娘的叫了,這戶籍還是隨的你呢!”

繡菊紅著眼睛道:“姑娘說什麽呢?不管怎麽樣,你就是我的主子。”

“我原先是從未出過門的,外面這些事兒我都不懂,以後也要你躲操心了。幸虧你能幹,不然我還真不敢一個人住出來。”

繡菊小時候就是農戶出來的,長到□歲才被賣到榮國府,被迎春挑中了做了她的丫頭,但是這些瑣碎事情都是清楚的,且她一向性子潑辣,偏偏迎春是個軟弱的。現在眼看著迎春慢慢改變,她心裏只有高興,兩個人現在幾乎是相依為命了。

兩人又哭了一回,最後還是繡菊收了淚,勸慰迎春一番,兩人便歇下不提。

繡菊膽子大,倒是和周圍的鄰居都處熟了。

迎春每日是不大出門的,眾人知迎春是知縣夫人的表姐,且聽說了是個寡婦,因此都挺熱心的,繡菊嘴又巧,迎春在這住著倒覺得極舒適。

迎春自繡菊說了要買地的事情後,便記在了心裏,想來確實只有田地那才是最穩妥的。

黛玉自迎春搬出來後,時常不是打發這個,就是打發那個來迎春這看看,這日黛玉打發抱香送了些點心過來。

迎春想著買地的事情,自己對這又不熟悉,便留繡菊在家看家,和抱香一起到黛玉家中托黛玉幫忙問問。

黛玉見了迎春,笑說:“你呀,成日家打發人去接你過來走走,你也不出門。”

迎春一笑,“人家都當我是個寡婦,自然少出門,少惹人閑話為好。”

“你倒不必擔心這個,這地方雖小,但也有一宗好,規矩不重,你看外邊便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夫人小姐,也是時常在外走動的。”

迎春聽了一笑,又抱過福哥兒逗弄一會,才跟黛玉說了想買些田地的事。

黛玉聽了,“繡菊想得倒是周到,你想買多少?我吩咐侍墨去幫你看看。”

“我也不知這田地是什麽價,倒不好決定。”

黛玉笑道:“這我倒是知道,上好的良田大約五兩一畝,中等的三兩左右,下等的二兩。縱便有些出入也不會太大。”

迎春想了想:“要不就買四畝上好的良田罷!”

黛玉聽了:“我看你倒不如再買幾畝中等的田地,這裏不像北方,氣候很適應作物生長,便是中等的田地,產量也是不錯的。”

迎春道:“難為你懂這些,我要多像你學學了。”

黛玉笑道:“原也不懂,後來來了這裏,他又在院子裏搗鼓那些菜地,我瞧著有趣才跟著學學罷了。你瞧那架子上現在還擺著幾本農書呢!原先我倒時常翻翻,自從生了這個小家夥,倒沒有動過了。”

迎春起身走到那書架旁,果然擺著些農書游記之類的,迎春隨手翻開,見有些地方還有黛玉的註腳和標記,便對黛玉道:“好妹妹,你將這書借給我看看吧,看完了保證給你完好無損的還回來。”

黛玉道:“你要看只管拿去,也不用急著還。”

迎春道了謝,又道:“我聽你的,那良田索性不買了,先買五六畝中等的田罷,日後再做打算。”

黛玉道:“既然如此,我讓人辦好了再叫人去通知你,也不要太遠的,省得你們兩個女兒家收租子也不方便。”

☆、【鎖】

☆、風起

迎春得了書後,倒也起了興致,叫繡菊買了些農具,在院子裏靠廚房和水井的一側翻了兩塊菜地,找黛玉要了些種子,種起菜來。

黛玉見她現在全沒有了剛出孫府時的那種萎靡之氣,心中也自為她高興。

又將買地的事說了,迎春便道要自己和繡菊一起和侍墨去看便成,不必勞煩黛玉,“有侍墨帶著我們去,也不用怕上當,你留在家中照看福哥兒吧!”

黛玉想想,侍墨是常常在徐紹清身邊跟進跟出辦事兒的,也便放下了心讓她自己去弄。

外頭的事情,向來都是由繡菊負責的,只是繡菊勸了她要多出去走走。

“這裏又沒有別人認識你,咱們不過是小戶人家,講究那許多規矩做甚?現在一飯一蔬可都得咱們自食其力,不去外頭了解了這些,尋些謀生的門路,能倚靠誰一輩子不成?”

迎春素知繡菊是有見識極能幹的,想著她說得也很有道理,自己總不能一輩子閉門不出,將來繡菊若是出嫁了,自己又去依靠誰呢?繡菊對自己是可說是有大恩,自己總要好好替她打算一番,日後替她多掙些嫁妝,尋一個厚道人家,風風光光的把她嫁出去,才不枉費了她待自己一番情義。

四月中旬,徐紹清和接到了林如海的書信,只說時局動蕩,自己致仕的折子遞得早,皇上已經批了,不日將帶著林慎之回蘇州祖宅。林如海怕繼續呆在京城,只恐要受賈府牽連。

若是原來,念在賈敏的情分上,也當點醒一二,只是現在觀賈府作為,已然是不會認清事實了。皇上舊疾又犯,來勢洶洶,眾皇子虎視眈眈。朝中大臣已經開始站隊,賈家更是已經動作頻繁,賢德妃入宮多年沒有子嗣,近來只怕和五皇子已經結成聯盟。恐怕是賈政等人想趁著式微之前放手一搏,有了貴妃在後宮傳遞消息,賈府在外面遙相呼應,再得個擁立之功,賈府也能再屹立百年。

黛玉心有隱憂,雖則現在和賈府並不親近,也不希望看到它沒落。

只是一來林如海這信送到時已經過了好多天,只怕時局早已變動,二來這等大事,也無法阻止,只得聽天由命了。

又有探春來信,說寶釵寶玉已經大婚,又說了樁喜事,便是探春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還隱晦問及迎春近況。黛玉對寶釵和寶玉的婚事倒不關心。便回覆說姐姐一切安好,只管放心,再有就是讓她自己註意身體,交代了許多懷孕應該註意的事情。她想著探春的生母是個拎不清的,嫡母王夫人不過面兒情,連探春出嫁,見她不過嫁個寒門小官兒,便連著她的嫁妝都想要克扣的。虧得探春是個有主意的,悄悄的讓丫環鬧到了老太太跟前,王夫人這才消停了。自此以後便記恨上了探春,連面上都淡淡的了,如今懷了孕,也別想她們能多指點照料了。

想著這些,又叫雲舞將原先舊時自己懷孕時林媽媽開的些食補的房子都找出來,自己親手又謄抄了一遍,另外備了些上好的阿膠一起讓人送了過去。

到了四月底,京中傳來消息,皇帝病體大安。

又昭告天下,賢德妃偶感風寒,痰氣壅塞,病重而薨,王公百姓一月內不得飲宴歌舞。

黛玉得了這消息,心往下一沈,她雖然不懂政事,但是既然皇帝的病好了,而這關頭恰好貴妃娘娘又仙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看來很快要有一場暴風雨席卷京城了。

黛玉一則喜老父遠見,早早的帶了慎之回了蘇州,一則又憂於賈府將要面臨的境況,只恐外祖母年紀大了,經不起風雨。又想覆巢之下,安能有完卵?如今的賈府已經是大海上的一片孤舟了。

黛玉憂心忡忡,徐紹清便勸慰道:“聖上總要念著舊情的,便是一時有些差池,想來也是無大礙的,最多是損失些錢財罷了。”

黛玉聽了心下稍安,雖知不過是安慰之言,好歹心裏也好受了許多。黛玉這廂擔憂不已,此時的賈府也是一片哀戚之色,元春自幼在賈母跟前長大,如今沒了,賈母自然悲痛不已,且她年事已高,哪裏受得起這樣的打擊,便也病倒在床。

王夫人也是悲痛不已,每日還要和刑夫人來賈母床前伺候。寶釵是最周全不過的人,見王夫人又悲又累,打疊起精神勸慰一番,還時常在賈母榻前伺候,王夫人抹淚拉著寶釵的手:“我的兒,幸虧有你,幫我分擔了多少事情。”

又想到鳳姐自去年年底便開始稱病休養,自己本來倒滿意鳳丫頭識相,自己的兒媳婦要進門了,這個管家權交給自己才好的,不想想她理家這麽些年,不知搜刮了多少油水去了。結果自己接過後,這賬早就是虧空的了。去找鳳丫頭問,人家樁樁件件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筆錢的去向都是極清楚的。還有些賬目是自己知道,支使了她做了拿去放印子錢去吧的。

自己一個年節,加上莊子上的孝敬出息全花了還不夠,還要自己補貼了好些銀子。這才知道了當家不易,難怪鳳丫頭急火火的扔了這爛攤子。

現在待要再叫她來管家,她定是不會幫忙了。想到這裏又記起這半年的利錢鳳丫頭倒還沒有交上來給自己,若是中和一些,自己好歹應該不至於虧太多。

見了寶釵在自己面前低眉斂目,心中倒暗自得意,寶丫頭是個有眼色的,順承得自己也開心,這樣自己才有個做婆婆的樣子嘛!不像那李紈,克死自己兒子不說,成日只木著臉當自己這個婆婆不存在。自己一把年紀了還要每日在賈母面前賠笑賣乖呢!

若是依了賈母,選了林丫頭,自己也不會有這舒心日子了,那死丫頭平日裏便高傲得很,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兒,自己當媳婦時被她母親轄制,做了祖母的人了,還要被她轄制麽?心中一時不禁埋怨老太太也太偏心了些。

只是寶釵現在也一直不肯接過管家權,自己有些煩心,按理說妹妹一心將寶丫頭嫁進來,不就是為著這榮國府的尊榮麽,原先瞧著寶丫頭也是個有本事的,怎麽現在送上,門的權利都不沾手了?

對著寶釵道:“鳳丫頭現在心也不向著我了,她不想想自來她進了府,我將她親生女兒般的疼*著,她掌著家,這家裏上上下下哪個不對她敬畏三分?如今這樣沒的叫人心寒。我素來喜你端莊大方,現在既嫁給了寶玉,是咱們府裏名正言順的寶二奶奶,現在娘娘薨了,老太太又病著,我實在心力交瘁,你先替我管管家罷!”

寶釵垂下眼睛,輕聲道:“母親看顧原不應辭,只是我是新婦,面皮也薄,管起家來怕是難以服眾。母親只管安心料理家事,老太太這裏,我日日來服侍著,老祖宗也能體諒您一番辛苦的。”

寶釵心中冷笑:當別人都是傻子麽?鳳丫頭這樣精乖的人,為什麽主動交了權?姑媽還真當自己看不清現實,這榮國府早不是他們初來時顯赫一時,恩寵無兩的榮國府了。自己雖處在深宅大院,也知前一陣子外面朝局動蕩,人心惶惶,賈府卻是忙碌不已,早已經猜到幾分大概。如今皇帝的病好了,賈家在宮中的靠山貴妃娘娘卻病死了,個中蹊蹺,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竇。鳳丫頭替姑媽做了多少年的槍,可落得了什麽好處?如今她醒悟抽身了,又想拉自己來趟渾水。有了鳳丫頭這個先例在,自己可不會傻到再去拿了嫁妝貼補賈府這個只剩個空殼子的無底洞。

王夫人見寶釵只是苦辭,一時倒沒有什麽好法子,只得將這燙手山芋仍自己拿了。

貴妃娘娘逝世,賈府上下悲痛,唯有邢夫人倒是暗喜在心,只是不好人前表露罷了。她只是個續弦,雖然是長嫂,奈何自己娘家落魄,比不得王夫人強勢。又未替賈赦誕下一兒半女,又不如王夫人長女貴為貴妃,寶玉又是銜玉而生,生來就奇異,得了老太太和眾人看重。事事都低了王夫人不止一星半點,如今元春死了,她瞧著王夫人那悲痛樣,心中反覺爽快,再說寶玉,幼時異象確實驚人,如今瞧來不過平平罷了。林姑爺家的嗣子比寶玉還小了好幾歲,如今都考中了廩生,寶玉都成親了還只是一味在家玩耍。

自己只要看到王夫人不得勁,心裏就高興,且近來鳳丫頭倒不知轉了什麽性子,原先只巴著王夫人,對自己向來是淡淡的,自己在她面前也硬氣不起來,擺不出婆婆的款。如今倒時常的送自己些好料子好首飾,自己真是時來運轉了。

鳳姐不過是看清了王夫人的真面目後,對王夫人寒了心,再想著不管怎樣,邢夫人始終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婆母,現在倒不必如先前那般冷淡。且她畢竟是長輩,雖然貪財苛刻些,但是自己又無兒女,自己和她關系處好了,百利而無一害,真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麽想的,糊塗了這麽些年。

鳳姐自將對王夫人的心思淡了,想起自己往常所作所為,倒是驚出了一身冷汗,自己那時怎麽就如同被鬼上身似的,只一門心思鉆進了錢眼兒裏。

現在賈府風雨飄搖,日常人情往來都是賈璉在外管理。後來賈政賈赦結交外官,也都是賈璉帶信跑腿,現在貴妃娘娘死了,自己心裏倒有些沒底,若是聖上追究起來,這罪名也不小,又想著賈璉不過因著恩蔭才捐了個芝麻綠豆的閑差,不過是個跑腿的,應當也不至於追究到他身上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最近站短來說嚴打,所以黛玉的閨房之事,我等過段時間風頭沒有這麽緊了再寫了發,我去,在中國混真心不容易啊! (不會被說我發**,反社會吧?頂鍋蓋逃走...

☆、將夜

鳳姐思前想後,不免又怨起老爺們多事來,自己才和賈璉冰釋前嫌,正是苦盡甘來之時,若是出了什麽岔子豈非不美?

鳳姐又憂又懼,這兩日王夫人已經打發了人來要印子錢的利錢,自己只怕得跟她撕破面皮了。

那錢鳳姐;早將能收的收了回來,不能手的也沒有要了,收了手。裏裏外外下來倒有兩三萬兩,那些實在收不回的,自己現在為了想要個哥兒行善積德,也並未去狠逼也就罷了。

本來將錢全拿給了賈璉,讓他去置辦物事,賈璉讓鳳姐盤了盤虧空的嫁妝,又拿了五千兩出來折成她的嫁妝錢,只道將來留給巧姐兒也是極好的。鳳姐自是不會反對。

她在這裏勞心勞力的思慮著,平兒從外間進來瞧著她蹙眉深思,便打斷道:“你既然已經想好了要將那些瑣事拋開,好好將養,這會子做什麽又愁眉苦臉的躺在這裏做什麽?瞧瞧,連好好的頭發也被你弄亂了,你且坐起來,我替你攏攏。”

鳳姐聽了笑嘻嘻的靠過去:“我這回倒不是操心那一大家子,不過是替咱們爺白擔一回心罷了。”

平兒聽了默然不語,現在賈府上下頗有些人心浮動。

唯一不知愁的,就只剩了一個寶玉,仍照樣的吃喝玩樂,並不受絲毫影響。

貴妃娘娘死後不過半月,先是有言官彈劾寧國府種種罪名,皇帝態度堅決,火速查辦了寧府,並抄了家,將一眾男丁拘入大牢。一時間寧國府大廈已傾,哀鴻遍野。

數日後,便有都察院從一品左督禦史曾大人彈劾榮國府,依勢淩弱,結黨營私,交通外官,意圖不軌。

賈府上下本就因著寧國府被抄家而膽戰心驚,眼看著這皇上將折子留中不發,態度模糊,心裏又盼望是皇上念著貴妃娘娘的舊情放榮國府一馬,又怕等到的是更加狂暴的風雨。

賈母在病中,連番受此打擊,病情加重,每日也不敢去宮中請太醫,王夫人不過讓人胡亂找了大夫替賈母開個方子吃著。

鴛鴦眼看著老太太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心中焦急不已,偷偷的跑到鳳姐跟前求情,鳳姐是真心孝敬賈母,只是自她不管家後,這些事務她是全然不知,每日去看望賈母時也想不到王夫人敢如此輕慢賈母。聽得鴛鴦來哭訴,一時也不敢鬧開,只得好生安慰了她一番,又讓平兒找出兩支上百年的老參:“現在府中忙亂不已,你先將這參拿去給老祖宗熬茶,我待會悄悄的使人去尋那替老祖宗找大夫大的小子,給他些錢財,讓他另找好的進來,你且莫慌!”

鴛鴦並不接參,哭道:“這參老太太房裏倒還有,只是這大夫我瞧著不過是個庸醫,二奶奶可千萬要讓人尋個好大夫進來,不枉了老太太...老太太...疼了你這一遭!”

鳳姐聽得也是雙目通紅,忙讓平兒打了水替她理了妝,鴛鴦才殷殷切切的去了。

鴛鴦回了賈母房中,見賈母昏睡著,面容憔悴,渾沒了從前的精神矍鑠,心下慘然,偷偷的拿了帕子將流出來的淚抹了,輕手輕腳的替賈母掖被子。

賈母忽然間睜開了眼睛,她剛才半夢半醒間,恍惚看到了賈敏遠遠的沖她笑,嘴裏似乎還說著什麽:“這一遭我可放了心了,玉兒果然要離了這遠遠的才得個安生!”

賈母被驚醒,便見鴛鴦紅著眼睛在一旁,嘆道:“傻孩子,人老了總有這一遭的,我剛才在夢裏見著敏兒了,她只怕是來接我這老婆子來啦!”

鴛鴦聽了止不住的抽泣起來,悲聲道:“老太太!”

賈母顫巍巍的想要坐起來,鴛鴦忙扶了她起來,用靠墊給她塞著,賈母歇口氣,又接著說:“你是個好孩子,服侍我這麽久,我本早該放了你或家去,或嫁人,也不至於耽誤了你。只是我越老了,越發兒離不開你,舍不得你出去。倒讓那個畜生起了那念頭,你莫怨我,你是個有氣性的孩子,定是不肯做小的,我在時還可保你,只恐我一去你就苦了。我想著你若是同意,我索性將你給了寶玉,他對女兒家是最憐惜不過的,你若是願意我明兒就讓寶丫頭領了你去,等出了貴妃娘娘的喪期就在府裏擺個酒席,讓你做姨娘。總好過跟了那個孽障。”

鴛鴦只是伏在床邊痛哭:“老太太...我不願意,我只守在老太太身邊服侍您,你莫趕我走。”

賈母也是無法:“都怪我沒有替你早作打算,如今將你給寶玉,這已經是最好的法子了,便是將來你老了,他念著我的情,總不至於薄待了你去。”

鴛鴦只是哭泣不肯:“那年大老爺要我去做妾,我已是發過願絕不肯做小的,老太太在一日,我只守著您過一日,日後我仍如同那時一樣,只管絞了頭發做姑子去,老太太莫替我操心。”

賈母道:“你莫哭,先聽我講...”

第二日,賈母果然強打起精神,喚了賈赦賈政夫婦,並一眾孫子孫媳到房中。

這房裏全沒有平日的歡聲笑語,賈母躺著床上,鴛鴦立在後頭,低垂著頭,在朦朧的光影裏如同要淡去一般。

賈母見人都來齊了,便沖寶釵和寶玉招招手,寶玉兩人忙上前來,賈母用手摩挲著寶玉的頭頂,

也不說話,寶玉心酸不已,哽咽著叫了聲:“老祖宗!”

賈母勉力一笑,又拉著寶釵的手道:“我今天叫你們過來,是有一樁事情要交代。”

下面眾人神情各異,不知道賈母到底要說什麽。

賈母讓鴛鴦坐到床前來,將鴛鴦的手放到寶釵手裏:“寶丫頭,今兒你就領了鴛鴦去你房裏吧!等過幾日出了貴妃娘娘的喪,就擺酒昭告下府裏人,讓鴛鴦做寶玉的姨娘。”

別人聽了賈母這話猶可,賈赦和襲人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賈赦看上鴛鴦,一則是喜鴛鴦姿色,再則是喜她得了賈母歡心,有了她,賈母那些個體己自己隨便掏弄些出來都是好東西。那時她拒了自己,原來果然是嫌自己老了,這個小賤人,看自己以後怎麽收拾她,賈赦眼中陰狠之色一閃而過。

襲人則是不平,暗怨自己如何這樣命苦,她伺候寶玉這麽多年,盡心盡力,王夫人早許諾日後姨娘是跑不了的,只等寶二奶奶進門後就要擡的。偏偏半路又出了個晴雯,仗著是老太太撐腰,又有幾分林姑娘的神韻,倒將寶玉一顆心全攏過去了。自己想想也罷了,反正在這深宅內院,可不是只要把爺們攏住了就行的,自己素來和寶釵交好,而晴雯可是早明裏暗裏給了寶釵不少臉子瞧的,只怕寶姑娘心裏早不高興了,不過忍著沒發而已,現在卻偏偏來了個鴛鴦,還是老太太指明給的姨娘,自己再想做姨娘不知何年何月了。

那時大老爺開口要鴛鴦時,自己曾笑著試探過,鴛鴦倒是假清高,只說是不願意做小老婆的,現在倒好,自己打嘴。

寶釵倒是反應平靜,只笑著應了,領了鴛鴦站在身後。

賈母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想,只道:“鴛鴦這些年伺候我,比你們這些兒子媳婦還要盡心,我今兒當著你們大家的面把話說在這,不管我生前還是死後,你們都不可虧待了她。寶丫頭你是個厚道的,我信得過你。老大,你這個年紀,房中那些姬妾也盡夠了,鴛鴦服侍我一場,我如今將她給了寶玉,你可有什麽意見?”

賈赦被賈母在眾人面前點破,面上著實尷尬,喏喏道:“兒子不敢,全憑母親安排!”

賈母冷哼一聲:“這就好。”

鳳姐望著賈母,明明大夫說是回天乏力了,現在看著倒精神些,心中有些高興,只是又恐是回光返照,心裏不是滋味。

賈母今天當著眾人將鴛鴦給了寶玉,不過是想著賈赦能夠收手,原本按年紀來說,給了璉兒是最合適的。只是一來鳳丫頭好不容易和璉兒好了,二來到時候終究是在賈赦那一房,他想動些手腳豈不是方便了?

賈母說了這會話,已現疲態,仍是強撐著,讓眾人下去,獨獨留了寶釵在房裏。

賈母讓鴛鴦從裏面拿出個盒子來,遞給了寶釵道:“我素來最疼寶玉,如今府裏這樣風雨飄搖,他仍是懵懵懂懂,這個你拿著。這是我後來辦在京郊外的地契和房契,人人都不知道的,我本是獨給他留的,以後縱是真有個萬一,這房契也不會被沒收,你留著,日後也是府中眾人一個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知你是個能幹的,這東西交給你我放心。”

賈母說著又讓鴛鴦過來:“這丫頭,也煩你幫我照看著,給寶玉做姨娘不過是個說辭,哪日時機對了,你替我另尋戶厚道人家嫁了罷!”

寶釵接了盒子,安慰賈母道:“老祖宗只管放心,有你的福氣護著咱們,這個也不過是白留著罷了。鴛鴦姐姐我也自會當做姐姐般照顧著的。”

賈母知道不過是假話罷了,這榮國府真要眼看著就這麽倒了麽?

默然道:“你們都下去吧,鴛鴦你也跟二奶奶回去,讓琥珀來伺候我。”

鴛鴦此時早已淚流滿面,聽得賈母這樣說,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老太太!”

賈母揮揮手:“去罷!我乏了。”

鴛鴦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的去了,寶釵在前面先出門喚了琥珀進去守著。

賈母見人走了,才環顧這滿室蒼涼,一片寂靜,凹陷的雙眼中似有渾濁的液體流出來,她守著這偌大的榮國公府多少年了?大廈將傾,非人力可挽回,如今也不用再操心了,是時候該去見丈夫了。

☆、動蕩

第二日清晨賈母便醒了,只是說起胡話來,嘴裏一時叫著“敏兒”,一時又“寶玉”“玉兒”的叫了起來。

琥珀心裏著慌,忙吩咐人將老爺太太們都請了來,賈政等人正在外頭拿了銀子四處打點,忙得焦頭爛額,夜不能寐,如今得知母親只恐是不行了,都慌忙的從床上爬起來,一起到了賈母房中。

闔府人等全部立於一堂,賈母胡亂叫了一回,一時睜開眼睛,叫眾人都在,便只招手讓寶玉近前,抓住他的手細瞧了瞧:“好孩子,以後還是很該用功讀書,爭口氣罷!”

又叫了鳳姐過來:“你從來最是個掙強的,我倒擔心你過剛易折,如今瞧著倒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寶丫頭呢?”

寶釵忙也站到寶玉旁邊,賈母道:“你們兩個以後多操持這一家老小的事務,我也可放心的去了。”

鳳姐淚流不止,抓著賈母的手悲聲道:“老祖宗福壽綿長,這一時的病痛不礙事的,今兒還有個喜事要告訴您呢,我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只怕是又要給老祖宗添個重孫了。”

賈母聽了,連聲道:“好,好...只可惜了林丫頭和雲丫頭瞧不見了!”話還未盡,便已沒了聲息,就這麽去了。

賈府上下一片哀聲,王夫人如今管著家,便由著她來操辦喪事,鳳姐有了身孕,更是不肯插手。

死訊送到蘇州,林如海連忙派了人送信給黛玉,自己連夜領了林慎之去京城奔喪。

黛玉得知消息,悲慟不已,想起原先外祖母殷殷慈*,一時如同刀絞。又暗悔自己當日不該為著寶玉的事情跟老祖宗鬧了些不快,便漸行漸遠,讓外祖母傷心。如今人走了,總要回去靈前盡盡孝道,便忙讓雲舞去收拾東西,徐紹清也不好阻攔,只得去安排人等護送黛玉上京。

黛玉便起身去瞧福哥兒,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帶了福哥兒一起走,如今是一日離了他這心裏都如同油煎似的,只是此去奔喪人多紛擾,萬一再有個好歹,自己也活不了了。一時又想起自己月信已經兩個月沒有來了,又恐已經有了身孕,黛玉思前想後,只是拿不定主意。

一會兒抱香送了幾個菜上來,讓黛玉先用飯,黛玉聞了這氣味,只覺胃裏翻江倒海般,“哇”的一聲吐了起來,黛玉便真有幾分確定了,林嬤嬤在一旁看了,勸道:“奶奶還是別去了,老太太知道你的心意也就罷了,我瞧著一來哥兒年紀小,如今離不得您,二來如今只怕是又有了,恐怕不適宜舟車勞頓。”

黛玉沒法子,只得讓人請了大夫來,梅大夫把完脈,撫撫胡須笑著道:“恭喜夫人,夫人又有喜了,您身子康健,這兩個月仍只需好生靜養,穩固胎兒便是。”

黛玉聽得果真是又懷孕了,只得打消了上京的念頭。讓人送走了大夫,就見徐紹清眉開眼笑的進來了,走到黛玉跟前笑嘻嘻的伸手撫上她的肚子,“大夫怎麽說?”

黛玉嗔怪道:“還能怎麽說?都怨你,如今也沒有法子再上京了。”

徐紹清將黛玉拉近懷裏,貼在耳邊道:“如何能怨我?你不舒服麽?嗯?”

黛玉臊得臉通紅,啐道:“真不要臉,你再說這些渾話我可要惱了。”

徐紹清知黛玉面皮薄,忙止了話不再打趣她,怕她一時臊不過真不理自己了。又道:“既然懷孕了,沒辦法去也是正常的,備了禮,送個信過去就罷了。福哥兒現在會認人了,更是一刻也離不得你。”

黛玉只得依了,遂安心在家養胎不提。

榮國府因著在敏感時期,一時倒是開始夾著尾巴做人了,賈母的喪事也不敢大辦,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赫赫揚揚,只將榮府上下一色凈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賈政等人報了丁憂。皇上得知老太君過世,倒是賞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

賈赦賈政心中倒有些歡喜,想來是老太太的死勾起了聖上念舊之情,只當風雨已過,不免又有些放松得意了起來。

探春回來送殯,見喪事簡陋,安排得毫無章法,去了鳳姐那尋她說話。見鳳姐正靠在美人榻上閉目休息呢,紅兒在一旁站著,見了探春進來,忙躬身請安問好。

鳳姐聽得聲響睜開了眼睛,見是探春,忙坐起來道:“快來坐下,這府裏忙忙亂亂的,你挺著個大肚子,一時叫人沖撞了可怎麽好?”

探春見鳳姐面色晦暗,形容憔悴,便問:“你如今也懷了身孕,如何看著反倒這般憔悴?縱是傷痛,也很該保全身體才對。”

鳳姐嘆了口氣:“我現如今雖說將這家事都交了手,可老祖宗歿了,想著她素日裏對我是再疼*沒有的,見了她喪事這般不成樣子,我如何能不去幫著料理一二。才覷了個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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