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昕在天亮的時候，終於醒了過來。她虛弱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憔悴而淚痕滿面的臉。

“真好！真好！小昕，你可醒過來了！”Lee輕柔地握著冷昕的手，將自己的臉柔柔地貼了上去，“你嚇壞我了，寶貝！”

冷昕艱難地滑動著手指，試圖替Lee擦去眼眶裏不斷湧出來的淚水：“嚇什麽呢，親愛的？我肯定要醒過來的，因為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嗯。現在暫時不說。你好好歇歇，不要太累。”Lee輕柔地摩挲著冷昕的手，眼神裏，聲音裏，充滿了無限的愛戀。

“我確實要好好歇歇了。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我就徹底地好好歇歇了。真的太累了！好累！”冷昕反手無力地握了握Lee的手，“陪著我！我其實很怕很怕的……”

Lee憐惜地握緊冷昕的手，情意綿綿地說：“別怕，小昕！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從此，我要守在你身邊，再也不分開！”

“嗯——謝謝——”一串串清冷的淚水從冷昕的眼眶裏不斷湧出來，“我想我媽媽了——”

“媽媽一會兒就來。好好休息，養養精神，別讓媽媽太擔心……聽話……”Lee輕柔地替她掖好被子。

幾個小時後，冰曦把媽媽接來了。

冷昕自小就常在醫院裏泡，住院的時候也多，基本上每次住院都要發“病危通知”。但每一次，小昕都以堅強的意志力從地獄的門口逃了回來。媽媽看起來還很冷靜，因為她相信自己的女兒這次也一定能逃過這一劫。

“媽媽——女兒又讓您操心了。”冷昕臉上掛著一抹歉疚的笑，笑得很美，卻也很憂傷。冰曦、Lee、杜威都同時感到一種深深的疼。

“從您把我抱到懷裏的那一刻起，您一直操心到現在……為了我這個與您毫無血緣的女孩子，您付出了最美麗的青春年華，付出了所有的愛……我真的很想很想讓自己多點本事，使您的生活過得更幸福一點，更快樂一點……可是我……”冷昕緊緊握著媽媽的手，淚水順頰而淌，“我真的太辜負您老了！”

“傻女兒……媽媽已經很心疼了。請你不要再說讓媽媽心疼的話！”冷昕的手很涼很涼，媽媽輕柔地把它們拉到自己懷裏，“你的手兒太涼了，讓媽媽替你暖暖……”

女兒冰冷的手貼著自己的心窩，媽媽的心也碎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悲痛襲擊著她，她突然害怕起來，有一種末日降臨的感覺。

“媽媽——抱抱我——”冷昕輕聲要求。

“好。媽媽抱抱我的好女兒。”媽媽坐到床上，將冷昕摟到自己的懷裏。冷昕一邊擡起手臂，輕輕拭去媽媽臉上滾落的淚水，“媽媽——您從小就教我不要輕易落淚，要堅強。假如女兒離開了您，您也要堅強，和爸爸好好過日子，女兒會在天堂守護您的……”

冷昕遺言般的話，擊碎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一個個悲痛的眼淚噴湧而出……

“怎麽又說讓媽媽心疼的話了？好孩子，別胡思亂想，這次你也一定不會有事的！你讀了那麽多書，比我懂很多很多。要相信現代的醫學技術，也要相信杜威的水平嘛！”媽媽摟緊女兒，泉湧般的淚水打濕了冷昕的手心。

媽媽提到杜威，冷昕心裏一顫，她知道自己這一生無法償還的就是他的情。

“威——請允許我再這麽叫你一聲。你過來——”冷昕無力地向杜威招招手。

杜威緩步過來，堂堂八尺男兒淚水爬慢了腮幫。他蹲在床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小昕，我來了！”

“威——我曾經真的想過和你結婚。婚後咱倆生一個孩子。男孩，女孩，都行……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女人，好好地過那種很平凡很安靜的日子……只是，我實在做不到……相信你能理解……今天，我當著我爸爸媽媽的面，真誠地鄭重地對你說聲‘對不起’。你給我的情太多，太濃，太重，我這一生無力也無法償還，也只有辜負你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小昕——你根本不用道歉，你給我的不比我給你的少，我已經非常滿足了。乖啦——別說那些讓令人傷感的話了，好好配合我治療……”杜威輕輕地拍拍冷昕的手。

“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麽狀況。請讓我把我想說的話說完。”冷昕輕聲說，“媽媽，我恐怕扛不住了……有件事我本想瞞您一生，但現在這樣的情況，我還是想告訴您：或許太沈溺於您的柔情和寵愛，我長大了也迷戀女性的溫柔和細膩……換句話說：我喜歡女子，無法和一個男子成家過一般人看來很正常的日子……”

“傻孩子——在媽媽眼裏、心中，你跟任何一個人生活，過的都是很正常的日子。兩個女子一起過又怎麽啦？我和你不也過一起過了二十多年嗎？”媽媽把冷昕摟得更緊，“咱不說了，好好歇歇——看你累得都喘不過來了……”

“有人說我不幸孩子，生下來就被親爹親媽扔在大路邊。可是，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兒，有您這麽一個好媽媽。冰曦——”冰曦在一邊早哭得淚人兒一般，聽見冷昕叫自己，趕緊過來把她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手心裏，生怕一松手，冷昕就離開自己了，“媽媽，我和小冰好了幾年。我和她在一起度過了很多幸福甜蜜的日子……只是，兩個人的感情，一個人經營不了。我和她都在努力，努力想把我們之間出現的問題處理好……但直到今天，我也沒有處理好。冰曦，我想告訴你，我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堅強，我內心十分脆弱。我渴望時刻被人呵護著，疼愛著……你是個事業心很強的人，很能幹，很優秀……我很崇敬你……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只有一個信念，盡量地解決好你的後顧之憂，讓你放心地在事業上做出你自己的成就……你為了事業真的太‘忘我’了，太‘忘我’了……以後，無論你選擇跟誰生活，請多留意你伴侶的感受……這樣，或許會好一些……”

“小昕——”冰曦忍著悲痛，向冷昕吐露深情，“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要治好你的病……我會好好改正以前的毛病的，我要你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幸福快樂……”

“呵呵~~~我曾經無數次那麽癡情地等待著你能對我說這最後一句……一個人躲起來寫作的日子裏，多少次，我夢見你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告訴我：回家吧，我想和你好好過日子……哪怕清寒，但也快樂……可醒來，依然是孤燈寒蟬陪伴我……真的，我並沒有抱怨的意思，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的都不是你……”冷昕虛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切都過了……過了就過了……沒回頭路可走了……在掙紮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我早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曾經為了承諾與你相守一生的誓言，我一直抗拒著……抗拒著……但是，我的心欺騙不了我自己……在上天要召回我之前，我想對Lee說出我內心最想說的話——我愛你——”

昨夜流了一夜的淚，剛剛又泉湧了一次，或許淚已經流幹……此時的Lee一滴淚水也沒有，她先向冷昕的媽媽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又向她爸爸深深鞠了一躬：

“媽媽爸爸——請您老人家把您女兒放心地交給我。我雖然是一介女兒身，但我也是一個一諾千金的人。煩我向您鄭重承諾：無論小昕健康還是疾病，我都會盡我所能，盡我所力，好好地照顧她，呵護她，愛惜她……我爸爸媽媽過世得早，你們就是我的親媽親爸，我也會像親生女兒一樣孝順你們……請在場的人為我作證……”

靠在Lee溫暖的懷裏，冷昕說不出的輕松：“謝謝你——Lee，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爸爸媽媽，我把他們拜托給你了——好了——該說的說完了，我要好好歇歇了……”

此後的幾天裏，冷昕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Lee寸步不離地陪著她……一個美麗的黃昏，在Lee的懷抱裏，在她愛過和愛過她的幾個人的陪伴下，冷昕——這個善良而才華橫溢的女子，走完了她短暫而美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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