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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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得空,江逢心下午卻不想動了。

勞累的閾值變得很低,像是電量即將耗盡,中午也沒吃幾口飯就回了房間睡覺。

現下春色愈深,白晝變得一日比一日長,下午約莫七點時天才會全黑,聞天在格柵另一邊處理郵件,後又看了看報表,從工作中抽離出來時看了眼手上腕表不由皺眉。

江逢心這午覺睡得有些長了。

他知道上午對方情緒不太好,起得也早,肯定是有些累的,但也不至於睡了快三個小時還不醒。

聞天蹭的一下站起身來,三步化作兩步連忙朝床邊走去,見江逢心還有淺淺呼吸時心才半落下,但江逢心向來睡得輕,似乎是察覺到聞天的動靜,眉頭忽而皺了皺,有些遲緩地翻了個身,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哼。

“醒了嗎?”

“嗯”,江逢心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四處張望了下,還帶著困意的眼睛裏多了點不解。

“怎麽了?”聞天小聲問他,“是不舒服嗎?”

江逢心似乎辨認出了聞天的方向,眼神從他臉上掃過,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楞了一會兒,然後轉向聞天的方向,似乎是在思考什麽問題,問道:“屋子裏沒有開燈嗎?”

聞天怔了下,以為他在說笑,伸出手揉了揉他後腦睡趴的頭發:“傻了?四點鐘天還亮呢,開什麽燈?”

話說出口,江逢心的表情沒什麽變化,聞天意識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笑意凝固在了臉上。

“或早或晚,也是概率的問題。”楊文從臥室裏出來時對聞天這樣說,“早就有前兆了不是嗎?”

江逢心看不見了,是聞天的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楊文走時,江逢心執意要送送,說檢查那段日子麻煩他太多,以後得空一定要好好謝他。

事實上,就連江逢心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有這個機會,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聞天說人進電梯了,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小心坐到沙發上。

家裏地上到處都鋪上了泡沫地毯,桌角似乎也都被橡膠軟墊包裹起來,江逢心能摸得到。

雖然早就有過這樣的擔憂,也僥幸想過只要早一天手術就可以,但沒想到能來得這樣突然,他看到的最後畫面還是格柵後模糊的身影。

好在提前去墓園看到了江修寧的照片,不然他怕再也想不起來。

可聞天那天是什麽樣子?穿了什麽衣服?額發有沒有梳起?

他仔細地想了想,手中捧著一杯熱飲,目光沒有焦點地停滯在某個地方。

他不說話,暗自用拇指側邊劃著茶杯突起的花紋,目不能視物,其他的感官卻更加清晰,也在黑暗中無意識整理過往種種,腦海中所有的畫面就像走馬燈一樣,一遍一遍回顧。

夏天吹過晚風時他偷偷看聞天的側臉,雨夜被低壓弄得睡不著時睜開眼看過他閉目休息的樣子,對方佯裝神情時滿眼皆是他的樣子,可終究只是過去,在記憶裏留下的只有當時不同的心境和大致的天色,已經不能具體回憶起聞天臉上的每一筆,濃墨或重彩都無法再辨別。

唯一記得清楚的大概是前些日子聞天的臉,和之前不太一樣。

他嘴上說著想忘了,假如一直看不見,忘記倒是必然。

但他不想。

那雙眼睛形狀微圓,眼尾翹起帶著稚氣的弧度,睫毛長而密,冷不定看上去像是精細描畫過的眼線。

江逢心看著聞天時眼神最專註,眼睛最亮。

聞天也知道那段為數不多的幸運時光裏,江逢心所有的目光都悄悄停在自己身上。

他恃寵而驕,又膽大肆意,揮霍江逢心給他的一切。

在安靜中,兩人各懷心事,江逢心的目光始終散散。

忽而,他問聞天晚上能不能吃雪媚娘,要奧利奧口味的,還想吃奶片,幾個就可以。

“我讓方皓去買,華安步行街那家是不是?你最愛吃的。”

江逢心笑了,眼睛下面露出飽滿的臥蠶:“好啊好啊。”

實際上也吃不太多,甜品吃幾口就有些發膩,無端讓人困意頻生。

江逢心躺在床上,身邊的床褥也陷了下去。

自從他看不見,聞天沒有離開過他半步,手心和胸膛都傳來溫熱,江逢心面朝著聞天的方向閉上眼睛,往那邊埋了埋頭,聞天就順勢將他摟住,像往常那樣一下一下輕拍他肩背安撫助眠。

夜半,手掌下的身體微微顫抖,聞天本就沒有睡著,這下困意全無,低下頭,胸前衣襟濕了大半。

江逢心這些天第一次哭了,隱忍著啜泣,手緊緊握成了拳,眼睛還是無神睜著,裏面淌出淚來,濕了大半邊臉。

他看不到聞天開沒開燈,等身邊人要起來時一把就求救似的抓住了:“別走!”

聞天頓住,也是驚詫於這一刻江逢心終於表現出這樣需要自己的樣子,於是將人環住,安慰:“不走,不走。”

江逢心抽噎著,又說:“也別看我。”

聞天沒有答應,把人抱得更緊,拇指輕輕拂過對方薄薄的眼皮。

“聞天,”江逢心叫他的名字,“聞天。”

一遍一遍的。

聞天說:“我在這。”

江逢心哭著問他:“我去墓園那天,你穿了什麽衣服?”

聞天被他這樣一問,有些懵,又回答:“你買的風衣。”

“嗯,”江逢心抽泣答應,手抓住聞天胸前衣物抓得更緊,似乎是很痛,聲音裏帶著鈍痛,“我記不清了。”

聞天怔住。

”你以前的樣子,我們第一次在步行街約會,你穿襯衫……你給我做紙帆船那天,你的大衣是不是黑色的?我全都不記得了……”

他說著不記得,可明明都記得。

“算了,我本來也不想想起來,”江逢心埋頭在聞天胸膛,悶悶哭著,“我本來也不想見到你……”

可他抱著聞天,這麽多日子來第一次這樣珍惜地抱著聞天,不想再松手似的,也像是怕到極處了的害怕。

聞天沒有松開他,聽他說完後,擡起對方下巴,沒有猶豫地吻了上去。

對兩人而言,嘴唇的柔軟觸感是同樣熟悉溫熱的,聞天吻得很輕,像是安撫,給一只手托著江逢心的後腦勺,一只輕輕托在他背部,是把人環抱住的姿勢,一點也不肯放松。

江逢心似乎也在回應他,嘴唇濕了些,臉頰也被眼淚打濕了,嗓子裏發出小動物一樣嗚咽的聲音,還在輕輕地哭,手指攥緊了聞天後背的衣服不肯放開,像是牢牢抓住救生圈一般。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聞天的吐息和溫度,能觸碰到的也只有聞天

他只剩下聞天了。

而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住,酸楚的味道彌漫開來,逼得他眼角濕潤酸澀,鼻腔的呼吸也變得困難。

他睜開眼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用手往後推了推聞天,兩人才分開一點。

江逢心小口小口喘息,往前試探靠在一處,似乎是聞天的脖頸,同樣也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江逢心說:“我沒出息,聞天,這麽多年我一事無成。”

聞天安靜聽他訴說。

失明這件事對江逢心的意義似乎非同小可,他似乎在某個時間看到人生的走馬燈。

“我活著的26年,處處都要忍讓小心,我怕江逢軒,怕叔叔和嬸嬸,一開始我不怕,可江逢軒欺負我,打我罵我,我沒想過要活很多年,聞天,我那時候想,如果有下輩子,上天會不會讓我過得舒服一些?”

他聲音很小,很久沒跟聞天說過這麽多話,像是要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來。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這麽想的。你不知道,沒有人對你好的時候,有個人出來關心你的感覺,我那時候真的很喜歡你,我愛你,還想和你好好過一輩子。

“我害怕自己不能活得和正常人一樣長,到時候你身邊沒有人陪著,還要每天工作,會不會很累。可萬一你身邊有了別人,把我忘了怎麽辦?”

聞天抱緊他:“不會。”

“你都是騙我的。對我好也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我才發現自己和豬一樣,蠢到家了,所以我恨死你了,我死了才好,讓你自責一輩子,讓你永遠都活在後悔裏。”江逢心咬牙切齒地說,“你做的一切從來沒有想過我,從來沒有擔心過我會不會死。聞天,你真自私。”

聞天聽他的一字一句,只覺心如刀絞,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

“可我為什麽,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時候,還是能想起你?”江逢心咬牙說,“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不爭氣,你這麽對我,我還要想著你,我為什麽不能把你忘了?”

“忘不了就算了,”聞天說,“我錯了,心心。

“我這輩子到現在,最後悔的事情,一是沒來得及對我媽和我哥好,沒來得及見上他們最後一面,二是對你,”聞天和他離得極近,盡量讓江逢心在黑暗和恐懼中感受到他,他輕聲道,“對我媽和我哥,我沒辦法再補償,可你還在我身邊,讓我對你好,照顧你,愛你,我們一起把病治好。”

江逢心抽噎聲漸緩,在認真聽著他說話。

“治好了以後,你就能看到了,然後也可以活得和正常人一樣長,等我變成老頭了,你還得在我身邊,要打我罵我都隨意。”聞天懇求,“別離開我,怎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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