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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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田園生活”變得越來越寡淡,只有蘇懷能分擔孤寂和無聊。我們每天一起喝下午茶,或是在他那裏,或是在我這裏,喝著濃濃的紅茶,就一兩個胡桃派,談一談羅納爾多如何不在狀態,更多的時候,只是嘴唇機械地翕動著,連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麽,這時候,我的心裏就特別的難受,仿佛皮膚被剝開,露出白花花的骨頭,伴著劇烈的疼痛。我不知道蘇懷是不是也這樣。

歷來喜歡人家讚美她漂亮的臉蛋、苗條的身材、時髦的穿著和優雅的風度的鈴子,也仿佛變了一個人,變得沈默寡言,變得像個孤獨的牧羊人,即便是鐵木兒故意跟她攀談,她也只是淡然一笑,敷衍過去。

偶而鐵木兒耐不住寂寞,會提議聽聽音樂什麽的,蘇懷他們就懶洋洋地跟在我們後面亦步亦趨,根本提不起精神來。鐵木兒的車上有一套非常不錯的音響,我們便駕著車,一邊兜風,一邊聽歌,那天下起了冬雨,雨滴打濕了窗玻璃,滴溜溜地像卡通片裏的角色的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滾。鐵木兒挑選的那張盲人歌手雷查爾斯的新專輯很悅耳,可是在我聽來,卻猶如一只掉進煙囪中的小鳥撲打著翅膀的呼救聲,無望而又淒涼。

一車的人,個個都好似漂浮在一片空虛中的泡沫。

只有鐵木兒一邊晃著腦袋一邊跟著哼唱,挺享受的樣子,我禁不住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嘿,你是不是吃搖頭丸了?”鐵木兒說,“哪有你們這樣欣賞音樂的?整個一匍匐在林中空地的笨熊,對外部世界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看看蘇懷,蘇懷的確沒什麽反應。

鈴子也是這樣。

他們兩口子就像兩扇門,虛掩著,雖然沒有上閂,可是想瞅瞅門後面有什麽,視線又被擋住了。

我想,我明天該跟他們談一談才是。

結果,沒等我去找他們,他們卻先來找我了,更準確地說,是鈴子第二天早早就來了,說是要跟我單獨談一談。我給鐵木兒丟了個眼色,便隨著她慢慢地走向山坡,繞過一條水渠,可以看到很大的一片棗樹林從這裏往遠處延伸。我的胸中仿佛揣了一只兔子,直撲騰,我猜等待著我的一定不是什麽好消息。我的預感通常很準。

“我要離開蘇懷。”鈴子說,說出的每個字仿佛都被她澆鑄上了重金屬,特別有力量。“你要回娘家嗎?”我問。她搖搖頭。“或者跟聖虹姐一樣,出去旅游?”我又問。她還是搖頭。我懵了,不知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她手搭著涼篷朝草地、樹林以及山那邊遼遠的天空眺望,我想,也許她是在尋找什麽,也許她什麽都不尋找,只是在審視自己的內心世界。終於,她轉過頭來,更清楚地告訴我,“我要跟蘇懷離婚。”我把眼鏡往額頭上推了推,用狐疑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經過一番“目測”之後,才磕磕巴巴地說,“你當真,不是開玩笑?”“當真。”鈴子靜靜地說,我覺得她非常的沈穩,而以前很少有這種感覺。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蘇懷知道了嗎,哦,我是說關於離婚的事?”鈴子說,“還不知道,不過,今天晚上我會跟他談的。”

我無話可說了,只是若有所失似的看著她,發呆。鈴子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紅杏出墻的是我,要離婚也該是蘇懷跟我離,怎麽會我主動提出跟他離呢,對不對?”鈴子咄咄逼人地問道。我沒言語,沒錯,我就是這麽想的。

“我快叫蘇懷逼瘋了。”她說,說得毫無感情色彩,好像麻痹了似的。我隱約感覺到,不管她是否還能意識到痛苦,但痛苦確實是客觀存在。

“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說清楚。”我說。

她把耷拉到臉上的波浪形的頭發撩開,攏到腦後,“自從我做了那件蠢事敗露之後,至於是什麽蠢事,我想我沒有必要再重覆一遍了吧,你都知道。那之後,蘇懷確實沒有責怪過我,一次都沒有,為此我特別感激他,我當時想,我要用我的後半生認認真真地愛他,疼他,服侍他。”

“這不是很好嗎?”我說。

“可是,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忘不了那個該死的跟我睡過覺的男人,他喝酒的時候就會問那個人喜不喜歡喝酒,喝什麽牌子的酒;他頸椎疼的時候我來給他按摩,他又會問我是否也給那個人按摩過,等等等等,總有問不完的問題,仿佛是‘十萬個為什麽’,而且他永遠是和藹可親,軟語溫存。漸漸的,我一見到他天真無邪似的微笑,腿肚子就抽筋,就緊張,就暈,因為這終究不是一件應該微笑面對的事情啊。”鈴子說。從側面看鈴子,她的眼窩很深,頗有一點異國情調,但是,我知道,那是因為長時間的失眠造成的。

我開始同情她了。

“我們早已不在一張床上睡了,從那天起,就分開了。他對我的信任指數一下子跌到了零。可是,每天的早晨,我一睜開眼睛,便看見蘇懷跪在我的床前哭,顯得特神經質,總是讓我膽戰心驚。我開始每天做夢,自然是噩夢,我最經常做的一個夢就是蘇懷把我釘在十字架上,用錘子往我的手背上楔釘子……我徹底崩潰了,我知道,我從此在他面前永遠都只會自慚形穢,永遠都擡不起頭來。”鈴子用幾乎聽不見的沙啞聲音說,“你說我怎麽辦,我還會有別的選擇嗎?”

“你想過沒有,如果你走了,蘇懷能夠經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嗎,據我所知,蘇懷屬於那種比較脆弱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我挽起她的胳膊慢慢地往回走。

“時間是一劑最有效的藥,可以治愈他心靈上的一切創傷,而我繼續地跟他同在一個屋檐下,非瘋了不可,到頭來還要他來照顧我,結局肯定會是這樣。”她說。

“金絲雀由誰照料呢?”

“蘇懷愛孩子,他斷然不會叫我把金絲雀帶走的。”

“好端端的一個家庭就這麽解體了,想想都令人心寒。”我說。

“記住,以後你要是選擇配偶,千萬不要再找我這樣的女人。”鈴子哽咽地說。

“你別這麽說。”

“在你的心目裏,我恐怕就是一個蕩婦形象。”

“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訴你,你猜的太離譜了。”

“因為你是蘇懷最好的朋友,所以你必然會站在他的立場上權衡利得失。”

“隨你怎麽說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離開蘇懷之後有什麽打算。”我知道,她一直在做家庭主婦,沒工作。

“我已經有了安排。”她說。

“你不想把你的安排告訴給我嗎?”

“以後,我會在電話裏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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