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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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田出院那天,幾乎所有成員都到齊了,當然也包括鐵木兒。她的出現一點都不令我驚訝,令我驚訝的是她居然心平氣和地跟我解釋,她前幾天之所以沒來,是因為她不知道,她還責怪我為什麽沒及時地通知她。誰都不會看出我們之間有過什麽芥蒂,她怎麽能夠如此坦然呢?我不知道。從醫院出來,她很自然地招呼我坐到她的車上,因為我是搭梅梅的車子來的。途中,她一直給我講打坐,說那是印度教中靈性修行的一種方式,她正在練。我心想,這恐怕就是她的性格,你永遠無法改變,要麽接受她,要麽放棄她。

放棄她,將她從自己心靈的領地裏驅逐出去,我做不到,那麽只好接受她了。

安置好原田以後,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鐵木兒叫我去把花枝找來,說是我們三個人在舉辦一個小型朗誦會,隨便讀一些什麽。花枝現在住在蘇懷家。

“你真的把什麽都忘了,我們可是才吵過架不久啊?”我忍不住問了她一句。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了?”她嫵媚地一笑,特無辜似的反問道。

我還能說什麽呢?跟她較真總有一種漂浮在半空中而無所適從的感覺,算了,那就什麽都別說了,老祖宗不是也說過“難得糊塗”嗎!

幾天沒見,花枝好像一下子長高了許多,也洋氣了許多,甚至比普通城裏人都洋氣,身上還散發著一股子熏衣草的味道,顯然是灑了香水。這孩子已經被聖虹姐和玲子她們腐蝕了,我不知該為此高興呢,還是擔憂。鐵木兒問她這些天在幹什麽,她說春節快到了,她準備給每個叔叔阿姨疊99只紙鶴,做新年禮物。

“哦,房三爺來了。”花枝仿佛才想起來似的說。

“在哪兒?”我問道。

“就在樓下。”

我跑了下去,果然,見房三爺正在跟秀大媽聊天,說村西的小木橋的橋板糟了,該換了,得開個村民大會募捐。我說如果募捐的話,也算上我們哥幾個,房三爺答應了。然後我就把房三爺請到了樓上,喝一杯熱茶。

“三爺,接著給我們講您的故事吧,您的故事挺吸引人的。”鐵木兒央求房三爺說。

“講哪一段呢?”房三爺問。

“隨便。”鐵木兒說。

我說:“上次講到解放前,這次該講解放後了。”

“幾十年過去了,那些陳谷子爛芝麻都忘得差不多了,你們得容我想一想。”房三爺說。

我們靜靜地讓房三爺去想,過了好一會兒,大概他終於捋清了思路,開始給我們講,講土地改革時,家家分田分地,他因為歷史不清白,只分了很小的一間土坯房和很薄的一塊莊稼地,而且離村子非常遠,來來回回要走十幾裏地。到了合作化的時候,又是因為歷史問題,誰都不要他,這曾令他十分苦惱,他仿佛是個怪物,完全被排除於茫茫人海、蕓蕓眾生之外。多少年來,沒有誰拿正眼看過他,久了,他也習慣了,因為長期沒有交談的機會,他差一點喪失了語言的功能。一度,孤獨使他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恰恰在那種境遇下,他學會了種藥和采藥,一本殘缺不全的《本草綱目》成了他的寶貝。與此同時,他還學會了嫁接果樹,給牲口接生,以及觀察天象。後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他的生活再也不得安寧了,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獵槍都瞄準了他,造反派拉著他到處游鬥,說他是蔣介石的孝子賢孫。游鬥的時候,鄉親們又是喊口號,又是丟石頭,有一次,一塊石頭砸在他的額頭上,縫了十一針。還有一次,一個小夥子踢斷了他的腿……

“那時侯,人們怎麽變得那麽狠哪?”我問道。

“著魔了唄。”不知什麽時候,秀大媽站在了我們身後。

“也不都那麽壞,你們秀大媽就在我餓得要命的時候,偷偷給過我玉米餅子吃,那要是叫造反派瞧見,非炸了鍋不可,弄不好還得鬥她一頓。”房三爺說。

“鬥您的那些人,現在要是遇見您,是不是特別不好意思?”鐵木兒問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跟沒事人一樣,時不常還老是招呼三爺給他們瞧病、給他們的牲口接生什麽的。”秀大媽忿忿地說。秀大媽還告訴我們,現在的房三爺名氣老大了,因為他抗戰時親身參加了幾場大的戰役,許多記者和歷史學家都來找他打聽,回去以後就拍成電視或寫成書。這樣一來,他一下子成了方圓百裏的大人物了,連鄉長的兒子取名字都要三爺給取。

“房三爺,您老這一生,除了那個自殺身亡的童養媳婦之外,您就再也沒有過愛情了嗎?”鐵木兒問道。

“一個窮老頭子,哪來的愛情啊。”房三爺笑著說。

“誰說沒有,三爺你忘了,村東頭的那個五嬸不是就跟你好過一陣子嗎?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秀大媽當場揭發道。

“五嬸是個寡婦,她的爺們就因為是富農出身,一直在村裏擡不起頭來,後來就窩囊死了。”房三爺說,“我們是來往過一陣子,可是一直沒敢公開,你們想,一個富農的老婆,一個國民黨特務,要一起過日子,那不是異想天開嗎?最後,還是我咬了咬牙,跟她斷了。沒過兩年,她就病死了。”

房三爺的故事把鐵木兒和花枝引得眼淚汪汪,連秀大媽都跟著嘆氣。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我提議讓房三爺歇一歇,聽我們幾個給他朗誦書,我把一本叫《公眾的怒火》的書遞給花枝,請她先來,這是一本美國後現代主義文學的代表作。我們輪流朗誦完了之後,房三爺笑著對秀大媽說,“城裏人就是花樣多,雖說你們念得那玩意兒我沒聽懂,倒是覺得挺開心。”

“開心頂什麽用,又不能拿來解飽。”秀大媽撇撇嘴說。

“這是精神食糧。”花枝解釋說。

“我知道,”我說道,“凡是我擁護的,秀大媽就要反對,凡是我反對的,秀大媽就要擁護——因為她看著我就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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