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吃完，肥婆沒有讓我去洗鍋。我心裏在想，或不久全村的人都會知道我是個賊。在這個小小的村莊，就連那家晚飯餐桌上的的菜肴都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內容，無法成為秘密，更何況這樣得大新聞。不知道肥婆會怎樣添油加醋的對此事宣揚，一次讓我臭名昭著。

我猛然擡頭，就看見那個嘴角流著口水的傻子對著我笑。我知道，在這個家，或許只有這個傻子歡迎我。我勉強掙紮的對他一笑，這笑容僵硬，連自己都覺得難受。我拿出一小塊手絹，上面繡有墨綠色的蘭花，那是我三叔送我的。把它輕輕的放在大寶的嘴角，擦去他的口水。他對我笑得更加燦爛。他顫抖的雙手順勢將我手中的手絹奪去，眼裏是對我的祈求。我不舍得把叔叔留給我的東西送人，但看著他眼裏的祈求的目光，心柔軟的就像水草。一狠心就把手絹送給了他。

沒過多久，肥婆讓我去給豬割草。這也好，我可以去看看阿福了。我背著竹簍，拿起鐮刀，剛要出門。肥婆叫道：“在中午之前，把草割回來。家裏還等你回來做飯呢！”

我是第一次握鐮刀，根本就不知道鐮刀怎麽使，草怎麽割。心裏正尋思著要找誰幫忙，就看見大寶一瘸一拐的跟了出來。我看著他的時候，他避開了我的視線。或許他會割草。

不久我就後悔了，帶著大寶這只蝸牛，烏龜都比我們快。照這樣的速度，到達我家的祖墳，割完草，那肯定會日落西山。大寶瞧出了我的心思，費勁的擡起腿，跨大步行走。一不小心，腳下一滑，臉直接撞在了田間的軟軟的小道上。我扶起他，只見腦門上一個明晃晃的腫起的大疙瘩。我低頭才發現，原來泥裏有一塊拳頭大的石塊，陷在泥裏，不大瞧得清。

這下我回去有的罵挨了。心裏對這個傻子埋怨起來，故意走得很快。他見我生氣了，也不吱聲。只是費勁的趕路，看到他這個樣子便放慢了腳步，等著他。

當我和他到達我家祖墳的時候，就看見一大片的沙棘從。不久，就聽到了斷斷續續的狗叫聲。段申春沒有騙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我很想問清楚，他為什給我寫信？

我和大寶跌跌撞撞的循著狗的叫聲在沙棘叢裏裏尋找，好幾次臉被尖刺劃傷，在汗水的腐蝕下隱隱作痛。在沙棘叢的深處，狗的叫聲越來越清晰。我對大寶說你先在這裏守著背簍，我去找阿福。他答應了。我這樣做，一是他在沙棘裏行走不便，二是若段申蘭在，我和他的對話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貓著腰，低著頭，漸漸的向沙棘叢走去。在其深處，一個十來步的小空地上，一只白色的小獵犬，對著我狂吠。它的眼睛凸出在眼眶外，琥珀色的眼珠，好奇的盯著我。不一會它就認識了我，蹭到我的腳底下，搖著尾巴。

我記起那年父親從外地做生意回來送給我阿福的情形，不知道他在公社的黑屋子裏過的怎樣？

那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瞇著眼，手裏拿著一些幹糧，像是剛餵過阿福。

我說：“你什麽時候來的啊？這麽巧，就碰到了。”

他說：“我老早就來了，就等你來看阿福。”

“你們不上課嗎？村長家的二寶吃完飯就去了。你怎麽知到它叫阿福？”

“學校一片混亂，早就不去讀了。你今天來就是問我怎麽知道阿福的嗎？”

“不是，我是想問你，為什麽給我寫信？不過你說，我也樂意聽。”

“我認識你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小學畢業。你應該是小學四年級。那時候我個子矮矮的，身體又差，經常被村裏的有福、國慶，甚至被我的表弟申松欺負。那天我一個人看著他們一幫人在玩捉迷藏，他們把我孤立在群體之外。看著他們玩的開心，心裏的難過無以描述。我擡頭看見天空大朵的白雲從頭頂飄過，就像我一樣孤獨。我猛然回頭，就看見一個穿著印有藍色菊花圖案棉布裙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跑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和我一起玩吧？我有好多好玩的東西，我帶你去看。’那時候，你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了你家的祖宅。我第一次見那麽富麗堂皇的大宅子，穿過曲曲折折的假山。你帶我去看了那只會說話的鸚鵡。沒過多久，一只白色的小獵犬跑到你的腳跟處，蹭著你的腳背。你說：‘它叫阿福。經常陪我的好朋友。’臨走之際，你送了我一支鋼筆。現在我還保留著。”

段申春拿出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帽上金屬的光澤已經暗淡了，可見已經好久了。

我努力的回想起她說的片段，可就是想不起來。我說：“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我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那你是怎麽找到阿福的？阿福在你們來我家放火的前一天就失蹤了。我找了大半天就是沒有找到。”

在我從你家回來以後，你再也沒有找過我。我一直在關註著阿福，偶爾給它餵餵麻雀之類的野味。有一天，國慶、申梅、有福等人來找我，說他們抓了一只狗，想到我家煮了吃。

我爽快的答應了。晚飯時候，國慶背著一個布袋子來到了我家，就聽見狗嗚嗚的悲鳴。我爹聽說這件事後，也高興的來湊熱鬧，給我們磨刀子，準備開膛破肚。等爹磨好了刀子，準備好了家夥，就把布袋打開，只見一只毛色純白，眼睛圓溜溜的小獵狗從布袋裏不情願的爬出。四條腿哆嗦著，盯著我看，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我當時記得不知道怎麽辦，結巴的對父親說：“這條狗這麽小，又這麽瘦，沒有多少肉，等過幾天養肥了再殺也不遲！”

我爹說：“都準備好了，肉少了也沒關系，喝狗肉湯也不錯。”

我急得脖子都紅了。我對國慶、申梅、有福使了眼色，手中比劃著書的形狀。他們一直想看我爹全套的《古龍全集》，我舍不得借給他們，怕他們弄臟，今天就給他們看。他們見我這麽在乎這條狗，就漫天要價，比劃著送的手勢。情急之下，我咬咬牙，就答應了。

他們見我答應，樂的喜上眉梢。國慶對著我爹一頓恭維，說：“這麽瘦的狗還不夠大家塞牙縫的。叔叔不如我們明天拿網去抓鴿子，現在的鴿子長真肥，就著二鍋頭那個香啊！現在你到我家，我爹等你和他殺一局呢？明天保證讓你一飽口福。”

“後來呢？”

“後來我說狗掙脫繩子逃跑了。我把我爹心愛的武俠小說一本本給了他們。第二天他們找我到你家破四舊，又威脅我如果不去，我偷偷把書給他們的事和放走獵狗的事一並告訴我爹。”

“那你就來我家放火殺人了！”

“我沒放火，也沒殺人。”

“你講這些，是讓我原諒你嗎？”

“不是！”

“不過謝謝你救了阿福。一碼事歸一碼事，但我不會原諒你在我家做的惡行。過一陣子，我會求村長把阿福接到我的身邊。”

“你在村長家過得好嗎？”

“挺好！”

“你說謊。今天早上我就聽到那個肥婆對你大聲斥責。”

我知道這件事很快會被村裏的人談論，等我回到村裏，就會有人用一樣的眼光看我。不過沒事，不是我做的，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你知道我是賊了？”

“不，你不會偷的。你不會哪那麽爛的鋼筆。”

我挺感動，竟然有人相信我。這比什麽都重要，可惜這個人是我的敵人。老天真會捉弄人。

“那個二寶經常欺負你，對嗎？”

“沒有，他對我很客氣。”

他怎麽什麽都知道，難道他每天都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我都知道，適當的時候我會收拾他一頓的，不會讓他知道的。”

“你不要為難他，過幾天他就會好的。你為什麽給我寫信？”

他的臉一下子變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我仔細的看了看他，其實他挺帥的，粗粗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閃著亮光，高高的個子。不過我是不會喜歡他的。我沒資格喜歡一個人。我要為叔叔為母親的死討個說法，要救出我父親。

我和段申春從沙棘叢裏出來時，阿福一直跟著我。我停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告訴它，過幾天我來看它。它似乎聽懂了，臥在地上不動。

我摸了摸眼眶裏的淚水，就從沙棘叢裏走出來了。剛出來時，就看見大寶在沙棘叢邊上休息。他看見我就對我笑，也不說話。當看到段申春的時候，臉色就變臭了，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樣子。我要背起背簍的時候，段申春一把從我的手中奪過來，背在他的背上。我才發現，大寶的手指在流血，肯定是他割草的時候不小心割破手指的。我說，你把手絹拿出來，我給你包紮一下。他搖了搖頭，想必是他不願意臟了手絹。我從口袋裏找了好久，也沒找到有什麽東西可以止血，最後沒辦法，就把我上衣的棉布口袋撕下來給他包紮了傷口。一路，兩個男孩子，誰也不說話。我覺得好奇怪，知道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不過等我回到村裏的時候，中午已經過了。大寶的腦門和手指都是傷，我早已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了。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請勿轉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