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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母親:生命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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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從早晨刺眼的陽光裏醒來時,院子裏重新聚集了一大批的人,村裏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差不多來齊了。

穿軍裝的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坐在搬來的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本文件,這應該是昨天沒等來的劉所長。旁邊是留著八字胡的村長,正給所長倒水。身後十七八個民兵。

昨天那個穿軍裝的女孩,今天紮了一個小辮子,系著一條紅頭繩。她應該叫趙菊香。四五個男生就站在她的身後,其中有昨晚給我們送吃的申春。家長們七七八八的在後面嘀咕著。

我的父親雙手被人捆著站在所長面前,母親以及嬸嬸站在父親旁邊,三人臉色蒼白,眼神漠然。

他們身後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的鄉親。他們有說有笑的,在地下聊著家常,等待所長的處理。

不久所長宣布說:“根據昨天王警官的查證,安家人窩藏了大量的毒化人心的大毒草,學校裏的初中生自發組織起來,破四舊,這是值得鼓勵的。在這過程中,安家老三安文由於拒絕交出書籍,與學生發生沖突,造成一名學生當場死亡,安家老三也被打死。安斌,安家的老大,沒有勸阻安家老三交出大毒草,在老三行兇時也沒有阻止。最後決定將安斌抓起來暫時關在鎮公社,過幾天再接受人民的審判。”

我的母親大聲的抗議起來,嗓子裏發出刺耳的嘶吼聲:“學生打死了我家老三難道就不管了嗎?我丈夫始終沒有打過學生,這還有沒有天理。”

劉所長大聲的說:“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不得胡來。國家法律有規定,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到了公社審判的時候,會讓你們辯解的。”

“那打死人的學生怎麽不抓?”

“這國家有規定的。”,劉所長就對大夥說:“大家就散了,快回去抓生產,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母親大聲的說:“今天如果不放了我丈夫,我就死在這兒!”

劉所長說:“你死在這兒也沒用。我們是按國家規定辦事的,不要妨礙公務。”

那個穿草綠軍裝的女孩說:“臭地主婆,你嚇唬誰呢?要死就死給大家看。”

後面一個看起來像她父親的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讓她說話。

七八個民兵將父親用繩子捆著,剛要帶走。母親像出籠的野獸,死死的抓住父親的衣服,衣服發出撕碎的吱吱聲。三四個民兵按住母親的頭,使勁的掰開她抓住父親的手,費了好大勁,就是掰不開。一個胖胖的民兵見三四個大老爺麽兒制服不了一個婦人,便惱羞成怒,一巴掌把母親扇在了地上,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音。三四個民兵這才死死的把母親面朝地面的按住。胖子看了一眼劉所長,得意笑了笑。

母親把臉挪了一下位置,斜著看父親被其他幾個民兵帶走。她聲嘶力竭的吼起來,哭罵著說:“你們這幫畜生,會遭報應的。”倏忽間,母親從地面上一躍而起,嘴裏咒罵著:“你們全家不得好死。”母親飛了似地沖向柴房的墻壁,接著傳來了骨頭撞墻的結實的聲音,血濺起了一丈高。母親的身體像拋棄的石塊,沈悶的落在地上,之後一動不動。血像小溪一樣緩緩的從地面流出,在院子的縫隙裏任意流淌,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柴房的墻壁上血濺得到處都是,中間是一團含著血的白色物體。近處看,原來是腦漿,像稀稀的豆腐腦,混雜著殷紅的血液,更加的襯出它的白。

母親一動不動,沒有抽搐,就像睡著了,如果忽略掉身下慢慢凝固的血液。

我的父親自始至終沒發一言,眼睛迷離,可就是沒哭出聲音。知道多年後,我才明白,這種隱忍的痛。

那個穿草綠色軍裝的女孩,由開始的挑釁得意,變得驚訝,長大著嘴,露出粉紅的口腔。那些民兵們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幕。他們不能理解為何這個婦人,如此的剛烈。

劉所長見母親撞死在墻壁上,還算鎮靜,慢慢的說:“婦人剛才是自殺的,大夥都看見了,做個筆錄,把去世的老爺子老三以及婦人,就有村裏人埋了。”

地下的有的小孩被眼前的一幕嚇哭了,有的父母早就將孩子的眼睛蒙住,怕回家做惡夢。男女七嘴八舌的不斷說著,感情豐富的人,已經哭了起來,場面好不混亂。

我的父親還是被帶走。人群慢慢的散去,漸漸的變得安靜。只有我和嬸嬸的哭啼的聲音。

村長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對我和嬸嬸說:“明天一大早,就要把安老爺子、老大、老三擡到你們安家的祖墳裏。今晚就你們倆守守靈,晚飯過後我派人過來幫忙。”

嬸嬸和我從井裏打出了幾桶清水,把爺爺挪到到鋪好的毯子上,解開他的衣褲。嬸嬸沒有一絲的難為情,她似乎在做一件十分聖神的禮儀。她的手沾了清水,在爺爺的臉上輕輕的擦拭。我拿出了一塊幹凈的棉布,也在爺爺的肚皮上擦起來。剛接觸爺爺的皮膚時,心裏有一絲的害怕,滑膩的,冰涼的身體,漸漸也覺得它是神聖和純凈的。

我聽到院子裏有小孩輕浮的腳步聲,猛然回頭,是個子高高瘦瘦的男孩。他手裏拿著竹籃,裏面肯定裝了飯菜,散發出誘人的氣味。

嬸嬸惡狠狠的說:“你來幹嘛?是你爹讓你來看笑話的爸?”

男孩回答:“不是,我爹不知道我來這裏。我是給你們送吃的來了,你們一天沒吃飯,肯定餓了吧?”

嬸嬸說:“我們不會吃仇人施舍的飯,你快走,不然我生氣就會把你打走。”,嬸嬸停了一會,瞪著他說:“昨晚是不是你送水和幹糧給我們的。你不要用小恩小惠來企圖讓我原諒你。”

我記起了,他叫段申春,昨晚給我們送水的男孩。打我叔叔的人裏就有他。他和那個穿軍裝的女孩是一夥的。我很後悔昨晚喝了他送來的水,吃了他送來的幹糧。

他想過來幫我和嬸嬸把叔叔的屍首擡到毯子上,剛要把手挨到叔叔的衣服上。嬸嬸一把推開了他。他眼裏閃過一絲的恐懼,很快鎮靜下來。他坐在地上,沒有要動的意思。嬸嬸看著他不動,心裏更加惱火,幾巴掌像雨點一樣的打下去。他硬是沒有啃一聲,也沒有躲閃。嬸嬸打累了,就怒吼的說:“你趕快滾,要不我跟你拼了。蘭蘭三叔就是你們這幫禽獸打死的,還假惺惺的裝什麽慈悲。”

他這才慢騰騰的走出了院子,臨走時還從口袋裏掏出了幾粒糖。

我和嬸嬸把叔叔母親的屍首擦洗幹凈後,天色已經很晚了。村裏的幾個老太太也緩緩地走進我家院子裏,手裏拿著幾張燒紙,跪在了爺爺的面前,磕了三個頭後,點燃了手裏的燒紙。院子裏頓時亮了起來。

她們幫嬸嬸剪紙錢,擺香燭,只是沒有像樣的三口棺材,讓他們入土為安。家裏的東西七零八落,所剩的無幾,找了大半天,只有把柴房的門板,以及殘存的幾張毯子可以利用。

嬸嬸看到爺爺沒有一口棺材,又嗚嗚的哭起來。大家一邊安慰她,一邊把柴房的門板拆下來,把爺爺放在門板上,蓋上了毯子。我和嬸嬸把爺爺不肯閉上的眼睛撫平了。我仔細看了一眼爺爺,他的臉比平時白多了,皮膚的皺紋呈現好看的松紋樣式,看起來更加慈祥。我在想,或許死亡是唯一的安寧。

我的叔叔沒有木板,只有放在一張破舊的毯子上。他的八字胡,以及白凈的面皮,已經沒有了血漬,看起來像睡著了一樣。我知道他喜歡書,愛書,就像愛自己的命一樣。我把他搶奪的那一本南華經偷偷地放入了他的胸口處,但願他在那邊能夠安靜的看看書,寫寫詩。

我的母親用一張大竹席卷著,放在了叔叔的右邊。我知道,母親有著男人一樣剛烈的性格,這曾經美貌的女子,嫁給了一個他愛的丈夫,最後她先他而去。他是愛她的,雖然平時他們很少說話,可在彼此的眼睛滿滿的全是愛。

我沒有哭,大家忙完了手中的夥計才發現我沒有哭。那些年邁的老太太說我該哭的。可是我哭不出來。我的嬸嬸哭的傷心欲絕,好幾次昏死過去了。可我就是哭不出來,甚至連眼淚也流不出來。我跪在爺爺的屍體前,在想這幾天家裏的變故,才發覺我已經是孤兒了。

不多時,放在爺爺屍體前火盆的火苗也滅了,臨時放置的香燭也被風吹滅了。那些幫忙的婆婆們抵不住困意已經睡去了。嬸嬸和我像墓碑一樣跪在爺爺叔叔和母親的屍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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