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接到水老的消息，卓楓和洛傾城日夜兼程，從半塘出發到達林染郡只用了兩天不到的時間，站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卓楓心中不勝唏噓。路過紀家主宅，卓楓只不過遠望一眼，並未多加停留。

剛才在街道，卓楓已經看到天粹坊人影攢動，生意頗好，看來紀如玉、紀如雪他們經營有道，顧客滿門。帶著幻象石的卓楓和帶著幕離的洛傾城進門就看到站在大廳內招呼的紀如雷，同時也假裝是外鄉人向招呼他的夥計打聽天粹坊的背景，夥計很是驕傲的告訴卓楓自家後臺是紀家禦氣小重天的三爺。

卓楓聽聞微微一笑，三爺正是紀如玉的父親紀之斌。

盡管和紀喬木三家有了“互不侵犯”協議，但正對面的仙粹閣生意明顯就沒有天粹坊好了，人流量不說，出售的東西也差勁，招待的人似乎也因為生意不好而生出懈怠，卓楓觀望的時候一個客人因為招呼不周到拂袖而走。

看來有錢確實能使磨推鬼的。

卓楓和洛傾城在林染郡停留也就半個時辰，打聽之後的結果很讓他放心，看來紀如玉應該生活還不錯，一年多前離開時候的安排總算是沒有白費。

隨後兩人準備了些隨身物品，便又啟程往息熄洞而去。

息熄洞據說在很早以前還是山腰一處鳥語花香的場所，很多禦能者或者是普通的進山人將此作為休憩之所。

但不知何時起，方圓五裏周圍被一層濃厚的赤紅瘴氣籠罩，一年中除了夏秋交替的一月瘴氣可以使用清瘴能精粹抵抗，其他時間都濃密的幾乎看不到五步之外的景色，而且還是十人進去九人失蹤，剩下的一人也是神魂受損嚴重，幾成廢人。

有傳言說息熄洞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有大乘能者選定了息熄洞作為其兵解之所，為防止偷盜之人，特在息熄洞附近設置了很多禁制，同時也釋放了瘴氣迷霧和強大的妖獸。

又有傳聞說曾經就有一個前輩禦能者在進去一年之後神智清醒的完整出來，不僅修為有所提升，同時也習得不少威力強大的功法。

先前的傳說加上後來又有禦能者確實從其中得到好處的實證，這些瘴氣還有妖獸再也無法阻攔心存幻想的禦能者。

每到那夏秋交替的一月，總是有很多的禦能者爭先恐後的朝著息熄洞進發，不過再也沒有聽說過誰到達那位在息熄洞中兵解的大乘能者的安眠之所，而進去的禦能者，也就一月的時間，算好時間的出來也就出來了，運氣好的可能找到些什麽或者是在途中獵殺妖獸得到氣靈丹。而有些不顧時間深入探尋的，再難以聽到他們的消息，就算聽到，也是噩耗。

果不其然，卓楓看看大荒青冥盤上顯示距離息熄洞起碼還有五裏的距離，可周圍的景色已然大變。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腐臭直沖鼻息，息熄洞附近的樹木也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綠色，遠遠一看，不僅毫無生氣，而且透著妖冶陰寒。

這裏距離冰雪谷也就一個時辰不到的路程，沒想到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卓楓和洛傾城停在濃厚的瘴氣之外。

赤紅的瘴氣濃的似血，看的人頭皮都有點發麻，也不知道水老是如何進去的。

“楓哥、勿急。”洛傾城看了看道。

卓楓不明就裏，問道：“怎能不急？！”

洛傾城道：“事已如此，急有何用。”

卓楓心知如此，況且，如此血霧，確實是進不去的。不過他已經準備喚出一點，硬著頭皮強進了。

洛傾城看卓楓還是一臉急色，無奈道：“楓哥，這血霧本就是水老所設，而這息熄洞也是水老危機之時的藏身之所。”

所以，這血霧和洞穴，以你的修為是進不去的......

卓楓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微微楞怔，而此時，水老的聲音適時的響起。

“阿楓，洛少，進入水奴的體內，讓水奴帶你們進來。”

濃密的瘴氣中遠遠傳來沈重的腳步聲，一個若隱若現的巨大身影緩緩朝著卓楓走來。靠近之後，卓楓和洛傾城兩人立刻認出那是水老凝結的水奴。

水奴此時只有一人半的高度，並且全身覆蓋著一層飄動著的灰色液體，這種液體似乎可以起到抵抗瘴氣的作用，同時可以讓水奴保持人形。

待水奴走出瘴氣範圍，卓楓和洛傾城一起進入水奴體內。

水奴帶著卓楓和洛傾城，身形更加笨重起來，步行遲緩的走著，一步一步在瘴氣織霧中移動。

而卓楓和洛傾城也靠的極近，甚至都能感覺到呼吸交纏。

越靠近息熄洞，瘴氣越是濃重，就算身在水奴體內，卓楓也不得不運行氣能開始抵抗絲絲浸透水奴體內的劇毒瘴氣。

而洛傾城則直接將手掌貼在水奴身上，為其傳送氣能。周圍幾乎已感覺不到生命體征的存在，眼前更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水奴終於停了下來，可卓楓眼前還是滿目紅色，只有手掌中的溫熱告訴卓楓並不是一個人。

正考慮下一步該如何的時候，卓楓就感覺自己和洛傾城被包裹在一水球結界中，隨之被水奴逼出體外。

隨即便是“砰”的一聲。

結界中的卓楓可以感覺到結界的表面就是那層灰色液體，而那液體確實如自己猜測的那般是一種可以清瘴的能精粹。

也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是有風的聲音。

片刻後，瘴氣越來越少，卓楓終於看清楚自己身處一處洞穴之中。

原來那聲爆炸是水奴自爆，爆炸開的水奴並未消失，一部分在不遠處形成一層禁制隔離，將洞外的瘴氣隔絕在外；而另一部分則是形成一股旋風，旋風吸收著瘴氣，隨即排出洞外。

“阿楓，洛少，我在裏面。”

水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比之以前無力蒼白了很多。卓楓心道不好，和洛傾城對視一眼，兩人再不敢耽誤，隨即朝著陰暗的洞穴深處走去。

一路彎彎轉轉，每到岔路口水老的聲音總是適時的響起。走了大約有半個時辰，兩人再次轉入一個岔路後，水老無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到了，阿楓，你往右摸有個晶石，輸入氣能就能看到了，不過不管你們看到什麽都站在原地，不要過來。”

卓楓和洛傾城齊聲沈聲應“諾”，按照水老說的小心的摸向右邊的石壁。

果然，大致前進了不到三步，一個凹陷出現在石壁上，凹陷內正是有一個圓形物品。

這應該就是水老說的晶石，卓楓稍微輸入氣能，晶石瞬間由內向外發出了淡淡的白光，隨著卓楓輸入氣能越來越多，晶石也越來越亮。

憑借著晶石，石室的情形也由一而全的完全落入卓楓和洛傾城眼裏。

卓楓急忙尋找水老的位置，當水老的身影出現後，卓楓渾身一震，而瞳孔也驟然縮小......

卓楓和洛傾城皆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驚駭，一時竟然都呆楞在原地！

水老所坐之處是一灘一灘的看不清楚到底是何色的深色汙跡，而水老身上的衣服更是汙漬連連，甚至連裸露在外的皮膚都無一處完好，傷口縱橫，輕處血流不止，重則深可見骨，有好幾處卓楓甚至都可以看到外露的骨頭。

更為可怕的是，傷口處纏繞著黑霧，流出的血液不是常見的鮮紅，紅中帶黑，惡臭無比。

卓楓見狀，不由得心裏一驚，顧不得其他，提步就想上前查看水老的傷勢。

“別過來！”水老大聲喝止卓楓的行為。

“師伯，我這裏有不少去除瘴氣的能精粹，您先服下。”卓楓道。

手忙腳亂的他拿出一瓶瓶金屬性能精粹和金屬性粹品，就想給水老拿過去，學習淬能這麽久，他一眼就看出水老傷口上纏繞著是瘴氣之毒，恐怕水老體內已經被瘴氣腐蝕至深了。

就是洛傾城，臉上也出現了慌亂之色。和卓楓一樣，正不斷幫卓楓翻找拿出能精粹和粹品。

水老蒼白無力的笑聲響起，嘆氣道：“不要再浪費能精粹了，我現在已經是回天乏力。”

卓楓一聽，悲從心來，咚的一聲跪下悲聲道：“阿楓來晚了，如果能再早來一點......”

“阿楓，與你無關，我受傷之時已然身中瘴氣之毒，你來早來晚皆如此，不必內疚。我本想的給你留下些許訊息，等你尋來時知曉便好，可如今情況有變，加之意石之中有我二魂四魄，我怕我死之後，魂魄歸位，到時對你有所影響，所以我才緊急將你喚來。”

“何況，還有洛少，我也有言相托。”

水老被傷勢影響，說話很慢，說到一半氣力不足的停了下來，卓楓又欲上前，被水老擺手阻止回去。片刻後，水老才接著前言開始繼續說。

“打傷我的乃是砂金派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是你身上的海之魂。”

卓楓一楞，金國的砂金派，他們怎麽會和一直深居簡出的水老結仇，難道......難道又是因為心能宗？！

水老看卓楓的表情，就知道卓楓猜到一二，於是苦苦一笑，說道：“你想的沒錯，是跟心能宗有關系，看來砂金派也是被收買了。”水老語氣已經十分低沈，看來能撐到現在已經不易。

“水老，你先休息一下。”

洛傾城和卓楓盤膝坐在水老對面，洛傾城看著水老越來越黑暗無光的臉色，接著說道：“我已通知祖父，不日祖父一定就可趕來。”

水老無力擺擺手，笑著說道：“我的時間已然不多，大概不到天亮我就要兵解了。相關事宜我已告知風尊，洛少以及風尊的大恩，不如就讓阿楓帶我償還罷！”

水老盡管笑著，可卓楓和洛傾城卻真的笑不出來了。

尤其是卓楓，聽水老如此說，瞬間色變，他沒想到水老的傷居然重到這樣的程度。站起身來顫聲說道：“師伯，莫非真的已經到了如此境地？！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醫治的您的傷，只要有，我立刻就去尋找......。”

水老安慰的對卓楓一笑：“禦能之途本就逆天而行，生死早應看淡才是。長話短說，砂金派已經被收買，雖然他們的目標是海之魂，但他們並不知道海之魂早已與你的氣能廣場融合，自我兵解後，再無人知曉此事，你和海之魂也算是暫時安全了。”

卓楓滿目蒼然，雖明白道理，可還是直覺悲從心上來，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言歸正傳，喚你前來是我要將我剩下的一魂三魄取出全數予你，你尋一處安全之所，讓一點將其融合，融合後你自然可以通過海之魂與一點溝通，你和洛少也算是多了一個助力。”

“一點？”卓楓一驚，不明就裏的脫口而出。

“我查了很多門內典籍，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一點確確實實是一只‘天靈地寶’。不過我現在什麽也教不了你了，但你一定要按我說的做。”水老斬釘截鐵的說道。

這簡直就是在交代後事，卓楓聽後一滯，啞聲說道：“師伯，一點是不是天靈地寶，能否成為我和傾城的助力都無妨，魂魄乃人之根本，您將魂魄交予我，那豈不是您再也無法進入輪回之途了？！”

水老聽後豁然大笑：“我已活了兩千多年，用你的話說，早已夠本，轉世不轉世又能如何？！更何況我的師兄師弟們很多都已經魂飛魄散，黃泉路上就我一人，豈不是很孤單，輪回轉世，不如不要，而我將剩餘魂魄給你，不僅可以送你一份機緣，更可以為心能宗傳承多一重保護，也不枉我身為心能宗之人。我意已決，阿楓你多說無益，我現在是以掌門師伯的身份命令你。”

卓楓聽後卻內心沈痛無比，可也只能應是，除了沙旺，水老可以說是他在這個世界真正的老師之一，是他真正信賴仰慕之人。在他沖擊化氣小重天的緊要關頭，是水老將融合了其二魂四魄的念石不加考慮的交給自己，隨後又及時的引導和鼓勵才使他渡過難關。可以說水老就是卓楓修煉之途的真正的引路人。

水老此時兵解將至，越發珍惜和卓楓、洛傾城呆在一起的時間，盡管話說的不多且慢，卻滿是笑意而且似有道不盡的話語一般，都想借著今天一次說完。

而卓楓，更是對這最後的時間珍惜無比。在這個世界，水老如師如父，而水老此時所說的每一句話，無一不是對卓楓的諄諄教誨，而話語之中的不舍，卓楓怎可能不明白。

“我已將宗門滅門的緣由封印在我的一魄之中，當你修為到了一定境界，自然就會解除，到時你便可得知其中詳情，先下我只有一語，不要妄自想要打破封印，那只對你百害而無一利，我們的敵人十分強大，不是現在的你可以應對的，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韜光養晦，厚積薄發。”

“洛少，你所知應該比卓楓多，但我想風尊應該也未全數告知你，你們兩個是心能宗的希望，故而不能也不敢讓你們去冒險。此點我早已和風尊達成共識，故而阿楓所知之日，便是洛少你所知之日。還有，你洛氏一族地位特殊，如此幫忙已屬違例，幫我轉告風尊，萬不可再越雷池一步了，至於心能宗後繼之事，順其自然就好。況且，我相信阿楓！”

卓楓和洛傾城皆沈聲應下。

“阿楓，本來我還想的可以在修煉一途上對你有所指點，但現在看來是也不行了，這玉牌上是我近千年來修煉的心得，其中有不少是修煉中遇到的問題，大部分的後面都標註了解決之法，只有少數的是另破他途。上面還有不少我外出歷練時的見聞廣記，雖不敢說覆蓋整個風祖大陸，但也起碼有十之六七了。現在將其全數交予你，希望以後可以對你的修煉之途有所幫助。”

水老隔空將玉牌送到卓楓手邊，一邊示意卓楓閱覽，一邊繼續說道：“玉牌最後是我根據你的情況為你寫下的心能宗修煉之法，師伯能教你的已經盡數寫在其中，上面提到的秘籍多為輔助之用，你可能遇到的問題也在上面寫了，但心能宗禦能之途精髓在於身感其道，故而出外歷練和閉關修行同樣重要，甚至有些時候還要重要很多。你修為已達化氣小重天，也該好好歷練一番，本意是打算等你從錫城回來陪你一起，現在恐怕是不行了，所以我將對你出外歷練的一些建議也寫在了後面，你可以參看選擇......。”

水老無奈一笑，停了下來。

卓楓將玉牌貼與額前，玉牌內密密麻麻的字跡蜂擁而入，內容及其豐富細致，尤其是最後的內容，不但考慮到他自己的氣能廣場與資質，甚至連他的性情偏好都註意到了，詳細註明他的氣能廣場到何種程度，可以開始研習《玄冥篇》的哪一階段和哪一門功法秘籍，大概多久可以練成以及研習時可能遇到的問題，甚至應該輔以何種能精粹等等。滿滿當當的內容，占了有玉牌的三分之一之多，看來這近兩年水老將所有心思都花在這上面了。

卓楓沒想到水老如此為他費心費力的考慮，又是感動又是傷心，不由的深深朝著水老俯身下去。

“阿楓，看到心能宗後繼有人，我已十分高興。你雖然看似性格溫和，但性格堅韌、自有主見、不從眾之流，這一點師伯很是欣賞。師伯希望你可以永遠如此，世間不平事極多，不要輕易被嫉妒、憤怒與怨恨蒙蔽本心，明白嗎？”水老微笑道。

卓楓已經泣不成聲，深深俯下的身子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此時聽水老如此說，他用力的點頭卻不願擡起。

卓楓與水老盡管不是師徒，但情誼早已超過師徒之情。強抑悲痛，利用這最後時間將修煉之途上能想到的疑問一一向水老請教，他十分清楚，今夜以後，心能宗可能就真的剩下他一個人了。

而洛傾城則沈默的一直在一旁陪著卓楓。

不知不覺天已透亮，水老卻越發精神煥發起來，卓楓、洛傾城和水老自己都清楚這是最後的回光返照，水老看著自己越來越白的透明的雙手，釋懷的一笑，對卓楓和洛傾城說道：“看來大限以至，我兵解後魂魄會自動聚合，到時你們先將沒有融合的一魂三魄收好，盡快離開此地。我已經將剩餘氣能盡數傳送到水奴體內，他可送你們出去到安全地帶。以後的道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阿楓，我水生能遇上你，此生無憾......”

“阿楓，加油啊......”

水老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人也越來越透明，在水老的氣能壓制下，體內的瘴氣被凈化，連帶著水老自己的氣能廣場。

慢慢的，在話語間，水老的腳消失不見，之後是腿，然後是腰，很快的，在說完最後一句話，水老整個化成飛灰，飄散在空氣之中。

最後，空中只有四點散發著暗芒的亮點朝著卓楓胸口飛來，卓楓喚出海之魂，四個小亮點暫時環繞在念石周圍。

面前早已無人，可水老的音容笑貌仿佛還在眼前，卓楓一把抹去眼角的淚水，再次看了眼先前水老靠著的墻壁，和洛傾城一起再次跪拜三次。

再起身時，卓楓眼中決然之色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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