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接通了視頻。

“餵,?怎麽……”

她的話沒能問完，因為方芝那邊的鏡頭裏只有濕漉漉的地板,?和濕漉漉的腳。

陳念：“……”

方芝的鏡頭晃悠，時不時便拉起又放下，晃蕩的過程中，身體，浴巾，飛舞的水花，要露不露,?還不如全露。

陳念撇開了視線,?腦袋裏終於能清晰地反映出那邊的話。

“這個水熱不了，我放了很久了,?還是涼的,?你看,?連熱氣都沒有……”

陳念斜著眼睛，阻止了她晃悠的鏡頭：“你別亂動，拍一下開關。”

“哦。”方芝猛地往前一大步。

陳念：“你把水關了再拍，手機要壞掉了！”

方芝：“哦。”

一只光滑的胳膊入鏡,?細細的手腕，修長的手指。

陳念：“鏡頭往上。”

方芝挪了挪。

陳念：“再往上。”

方芝像個呆楞楞的機器人。

陳念：“把那個圓形的按鈕按一下。”

方芝：“……”

陳念：“再開水,?往左擰。”

方芝：“……”

陳念：“好了，站遠一點,?等水熱。”

方芝往後退了幾步，鏡頭裏便只剩下了一個嘩嘩淌水的淋浴頭。

方芝沒再說話，但也沒有要掛斷視頻的意思。

陳念便只能看著這水慢慢地變熱，很快便蒸騰起旺盛的霧氣，讓整個畫面都模糊起來。

“我洗澡了。”方芝道。

陳念：“嗯。”

“你這會睡嗎？”方芝的聲音掩蓋在水聲裏,?濕乎乎的。

陳念：“我也要去洗一下。”

方芝：“嗯，那……”

她頓住，陳念甚至覺得她下一秒要說的是，那待會見。

方芝：“那晚安。”

陳念心尖輕輕一跳，無法掩蓋自己失望的情緒：“嗯。”

視頻掛斷了，陳念舉著手機呆立了好一會兒。

她想著說不定水又變涼了呢，說不定下水口堵了呢，說不定停電了呢，方芝還是要再打電話過來的。

但好幾分鐘過去了，電

話沒有任何動靜。

陳念嘆口氣，嘆完了又笑，覺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很。

她回身進屋去忙自己的事，只是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把手機來電音量調大，放在了架子上。

十五分鐘後，陳念正在沖沐浴露的泡沫，手機響了起來。

她調得實在太大聲了，浴室又封閉又小，短促的音樂聲一響起來，回聲四起，震得簡直地動山搖。

哪怕有了準備，陳念這次還是搞得心跳加速，手忙腳亂。

她第一反應伸手去拿手機，一股水直接順著她的胳膊沖過去，嚇得她又趕緊縮了回來。

腦子停頓了兩三秒才反應上來正常的順序，開大水，把自己沖幹凈，撈過浴巾來裹上，把手擦幹，這才終於接到了電話。

哦，確切來說，是方芝的視頻。

“怎麽了？”陳念問。

方芝那邊也是剛洗完的模樣，頭發還濕著，衣服也沒換，臉上沒了妝容，幹幹凈凈，一雙眼睛因為太大太漂亮，總是顯得無辜又可憐。

或許她這會本來就無辜又可憐。

“沒吹風機，”方芝道，“浴室裏沒有，外面也沒有。”

“稍等。”陳念快步到了客廳，摸出了酒店的卡片和另一部備用手機。

就這麽當著視頻裏方芝的面，快速撥了酒店的服務電話，說明了情況和房號。

方芝：“……”

電話掛斷，陳念回到她這邊：“好了，馬上送上來。”

方芝：“……我想喝果汁，鮮榨無糖的。”

陳念摸出了另外的卡片：“附近有一家，這會應該還沒關店，絕對的鮮榨。”

方芝：“……”

方芝看著鏡頭裏的陳念：“是不是我有什麽要求你都能隔空解決了？”

“對。”陳念笑了笑，“你在國外的時候我鞭長莫及，到了北市，那可不就我的地盤了嗎？”

方芝：“待會有人送吹風機有人送果汁，我覺得不是很安全。”

陳念：“嗯？”

方芝：“視頻就不掛了，就這麽開著。”

陳念：“行。”

方芝：“你去擦頭發，別感冒了。

”

“嗯。”陳念舉著手機，到了鏡子前，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放下。

方芝再沒做什麽，她蜷腿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手機裏的陳念。

剛去E國的時候，她倆聯系的比較頻繁，周末會專門約定時間端坐在電腦前，掛個視頻。

那個時候相隔太遠，通話質量很差，視頻總是跳幀，還會延遲，畫面也不怎麽清晰，兩人一人一個大腦袋，一不小心就變成了一堆馬賽克。

但不管多難搞，兩人都很有耐心。不管說什麽，都覺得很有趣。

後來她倆越來越忙，通話的時間越來越短，時不時就會被什麽別的事情打斷。

再後來，兩人約定的間隔期越來越長，偶爾開個視頻，再聊起來，會發現對方沒有自己，其實也過得很好。

方芝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她曾經覺得她倆必須親密無間，必須在對方的心裏獨一無二，事實證明，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可以讓一個人變得更加成熟，可以讓一個人去了解更廣闊的世界，去見識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不把一個人綁定在身邊，好像並不是那麽難的事情。

在互相松垮了的距離裏，怎麽才能維系感情，也成了一項重要的人生課題。

還好，方芝並不想維系之前那樣的感情，聰明如她，很快就發現，當她對於陳念什麽都想要的時候，反而很難再達成新的關系。

陳念已經習慣了她們之間的相處模式，習慣了她們的親密。所以哪怕她把暧昧的事情做個千八百遍，陳念也能自如地化解，甚至教育教育她，給她上一堂青少年性啟蒙課。

在國外的這兩年多，方芝見識了不少愛情故事。

什麽樣的開端都有，什麽樣的模式都有，循規蹈矩的，大膽創新的，柏拉圖的，只享受身體的。

以前方芝的眼裏只容得下陳念，只關心她的情緒愛恨。後來方芝沒法把陳念放在眼睛裏了，便敞開了胸懷，去關心他人。

順便觀察。

觀察，學習，歸納，總結。

然後找出一條，適合她和陳念的路。

愛情之路。

是的，分開沒幾分鐘，方芝就確切地感知到，自己那些翻湧難言的情緒，是因為想和陳念踏上愛情之路。

談不上感情變質，只是覺得非如此延伸不可。

非如此延伸，才可以更加親密，才可以光明正大地霸占，才可以把一切未知都排除掉，同這個人，真的一輩子在一起。

如今，手機鏡頭裏的陳念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她動作利索地擦頭發，低頭胡亂地翻出吹風機，然後敷衍地吹了一小會兒。

刷牙，漱口的時候避開了鏡頭，再回來的時候臉頰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

頭發沒梳整齊，劉海掉下來有點遮眼睛。

瞄了一眼她，又很快收回目光，拿起護膚水在臉上拍拍拍。

猛地倒多了，水順著下巴滑下來，滑過脖頸，沒進浴袍的領口裏。

方芝眨了眨眼，她確切地感受到，陳念不一樣了。

身體變得不一樣了，線條更加舒展，輪廓更加鮮明，皮膚沒以前那麽黑了，估計裹在衣服裏面的部分，要更白一些。

性格也有些不一樣了，沒以前那麽話多了，講起事情來，條理清晰重點鮮明，勁勁的，掛著個小陳總的名號，有種讓人忍不住信服的高位者的魅力。

這些變化，算變化，也不算變化。

陳念還是那個人，她終將要與其糾纏一輩子的人，但就像她現在心裏那些不可言出口的想法，那些奇怪的讓人抓狂的做法，陳念也同樣，有了對於她來說，陌生的部分，捉摸不透的部分。

充滿吸引力的部分。

方芝喉嚨動了動，真有些口渴。

有人敲門，是酒店的服務員。

陳念停下了動作，看向她：“去吧，我看著呢。”

“嗯。”方芝攥著手機，下了沙發，去接了吹風機。

“還要我陪你等果汁嗎？”陳念問。

方芝：“嗯。”

兩人又這麽安靜地陪著，等果汁送來。

果汁顏色漂亮，透著清甜的香味。

陳念剛要開口，方芝笑了笑：“就不用陪我喝了。”

陳念

尷尬地別過了腦袋：“那行，你早點休息，那個……有什麽問題，再給我打電話。”

方芝問：“什麽時間都能給你打嗎？”

“當然。”陳念道，“我睡覺不關機。”

坦誠，熱烈，這些小小的，讓人安心的細節。

方芝真想抱著屏幕裏的人狠狠親一口，真想把她壓在床上，對她做些過分的事情。看看那個時候，陳念是不是還對她如此良善地敞開，仿佛把自己的一切，都可以為方芝犧牲。

方芝咬了下嘴唇，用微微的痛感來調和上升的呼吸。

她勾起一個笑容，用輕佻而又招搖的語氣問道：“是今晚不關機，還是一直以來就不關機？”

“啊……”陳念楞住。

方芝又問：“翻了那麽多卡片，你也有自己的名片了吧，上面是這個號碼嗎？”

陳念：“……”

陳念沒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開著家公司，還是家娛樂傳媒公司，怎麽可能把私人號碼印到公用的名片上去。

那樣她還怎麽有效關機，怎麽用關機來避免直接處理一些人和事，來給自己騰出一些私人的空間。

現在和方芝視頻的手機，用的是快要十年的電話號碼。

號碼還是當年方芝挑的，她倆都能倒背如流。

方芝故意問，就是想讓陳念回答，這是屬於我們的私人號碼，只有在接你的電話的時候，我才二十四小時不關機。

陳念不是不能說，只是在方芝故意逗她的時候，說出來，實在是羞恥得很。

她捏了捏拳頭，梗著脖子，最終回避了這兩個問題。

“明天帶你去我公司轉轉。”陳念道。

“好啊。”方芝爽快答應，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晚安，早點休息。”陳念說得匆忙。

“晚安。”方芝甜甜地道，在視頻掛斷之前，看到了陳念通紅的耳尖。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再問她倆什麽時候談戀愛了，她倆現在難道沒在談戀愛嗎？【二二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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