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飯店出來,?時間已經逼近了淩晨。

方偉喝得從頭到腳一片漲紅，握著萬老師的手，嘴上說不完的感謝。

韓麗娟攬著方知曉的肩頭,?兩人笑呵呵地陪著，等萬老師終於上了車,?車門一關，車子駛出去,?一家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方偉捂住肚子,?啐了一口唾沫：“艹,?喝死老子了。”

韓麗娟攬著方知曉的手移下來的時候，順便推了她一下：“扶著你爸點。”

方知曉過去,?忍著讓人作嘔的酒臭味,?攙住了方偉的胳膊。

方偉的西裝抓在手裏,?說話的時候上下來回亂甩：“我真是為你操碎了心！”

這話是說給方知曉的，方知曉抿抿唇,?道：“謝謝爸。”

“你要是拿不了第一！不把這錢賺回來！”方偉瞪著方知曉，“就太對不起爸花出去的那些錢了！”

“嗯。”方知曉應了一聲。

“嗯什麽嗯！”方偉喊，“能不能拿第一！”

方知曉：“能。”

方偉偏頭指了指韓麗娟：“該報的課給報上，我就算把胃喝穿,?她不爭氣也不行啊。”

韓麗娟揮揮手：“知道知道。”

方知曉垂著視線，好一會兒之後,?韓麗娟攔到了出租車,?方知曉問她：“媽，能不能下次再報？我學校的課要跟不上了。”

“學校的課跟不上平時就好好學習！”韓麗娟扶著方偉進車，推了把方知曉讓她去副駕駛，“比賽錯過了哪裏還有機會。”

方偉接話道：“別聽你老師整天瞎說，學習重要,?學習重要，我那一個班，學習好的有幾個能賺錢！誰有我賺得多！”

“就是，”韓麗娟放緩了語氣，對未來很是憧憬，“知曉你想想啊，這次拿了第一，可是能跟臺裏合作的。臺裏多少名導演啊，隨便哪個提拔你一下，你都能一夜變成大明星。”

“等你變成明星了，你的那些同學還在那哼哧哼哧地做題呢。哎，明星好啊，隨便唱個歌，拍個電視劇，就幾百萬的收入。”韓麗娟擡眼看了下車內後視鏡，後視鏡裏清晰地映著

方知曉的側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哎，你這長得好啊，還碰上了我和你爸這麽開明的父母，我要是有你這運氣，不至於現在這麽可憐……”

方偉：“你可憐！你可憐個屁！每天那麻將把你搓禿嚕皮了嗎！”

韓麗娟：“那你讓我幹嘛！讓我幹嘛！你倒是一個禮拜回來一次讓我伺候你啊！”

兩人吵起來，無非就是那些話。

方知曉來到這個家裏四年了，這些話聽了很多次，早已經不覺得有什麽新意。

不管是跟她說的，還是他們互相對對方說的，永遠都是這些話。

好像有很多的矛盾，但也不解決。好像在她身上有很大的期待，方知曉卻從來沒有感覺到過關心。

他們會送她去學各種唱歌跳舞的課，會帶她參加各種比賽，會為了比賽成績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會把加註在她身上的籌碼一層層地壘起來，越堆越高。

卻並不在意方知曉這個人。

是的，方知曉從來沒覺得自己被在意過。

哪怕站在舞臺上，哪怕被掌聲包圍，哪怕揮霍著錢，吃著喜歡的食物。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就像同樣是被收養，方芝有了陳念那樣的家庭，而她，只配待在這樣的家庭。

她真嫉妒方芝啊，從看到的第一眼就嫉妒。

她比她漂亮，比她吸引人，比她有天賦，比她運氣好。

她仿佛是她做夢時才會有的樣子，但一旦睜眼，方知曉就對夢裏的自己極度鄙夷。

她不覺得方芝就這麽贏了，泡在蜜罐子裏的人，怎麽可能贏得了吃了這麽多苦的她。

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換。

她方知曉已經掏出了那麽多，就必須要得到更多。

車子到酒店的時候，方偉已經睡得鼾聲震天。

方知曉和韓麗娟一起將他扶上樓，扔到了床上。方知曉轉身要回自己的房間，韓麗娟叫住了她：“知曉，阿姨有話跟你說。”

方知曉停住了腳步：“嗯。”

韓麗娟眉頭輕蹙，整理好了自己的頭發，這才道：“你現在年齡小，飯桌上不要喝酒。”

“我知

道你是為了讓萬老師高興，但你真的是太小了，不了解男人。”韓麗娟嘴角掛著一絲笑，胸有成竹的模樣，“男人啊，雖然大都猥瑣得不行，但他們就喜歡清純的小姑娘。你越是清純，越是天真，他們看了越是喜歡。”

“所以以後會喝酒也要裝自己不會喝，誰要勸你你就躲，奉承的話不要說得那麽直接。”韓麗娟到了方知曉跟前，擡手理了理她的頭發，“要知道容易得到的就不會被珍惜，你以後會值錢得很，千萬別把自己早早地給賣了。”

方知曉喉嚨滑動，沒有看她。

韓麗娟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今天也累了，回去睡覺吧。”

“嗯。”方知曉應了一聲，轉身去了自己的房間，將門反鎖好後又拿了把椅子抵到了門背後。

決賽的時間稍微充裕點，在二十來天後。

方芝的比賽成績雖然不錯，但因為大家都沒有抱著她非得拿個什麽名次的想法，所以半決賽結束以後就忽地放松了下來。

該上課上課，該參加社團活動參加社團活動，日子過得平淡又充實。

她說話算話，吃完那頓飯後就再沒和陳念計較方知曉的事，只是會按時催促陳念去參加籃球社的訓練，陳念一個女孩子夾在一群男生裏面蹦蹦跳跳，林天意見了就給她豎大拇指。

“你是我偶像。”林天意道，“我都不敢去籃球社。”

陳念翻他個白眼：“你偶像多了去了，你不敢的事也多了去了。”

林天意：“對呀，所以能幹我不敢幹的事的人，都是我偶像。”

陳念拍拍他腦袋：“希望你成為自己的偶像。”

林天意盯著陳念，楞了許久。

這大概是個自我意識覺醒的年齡，往後好些天，林天意都在努力去嘗試自己以前不敢幹的事，那勢頭，頗有些中二少年漫的感覺。

陳念看了覺得可樂，又覺得美好得很。

不刻意去接觸，方知曉這個人便仿佛徹底消失在了陳念的生活中。

直到臨近決賽，方知曉突然出現在體育館門口，叫陳念出來。

方知曉是

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周遭男生瞬間一片起哄聲。

陳念把手裏的籃球砸過去，轉身朝方知曉跑去，問她：“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有事。”方知曉雙手揣在校服兜裏，擡了擡下巴，“去別的地方說。”

“我馬上回來！”陳念沖身後的社團成員們招了招手。

“哇哦~~~~~”男生們又是一陣喊叫。

陳念沒理睬，跟著方知曉出了體育館，上了旁邊一棟教學樓，直直地走到了天臺上。

本來就是放學後的時間了，天臺上沒人，只有風。

方知曉站定，陳念先開口：“說吧。”

方知曉開門見山：“我回答你之前的問題，你告訴我方芝的決賽曲目。”

陳念看著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方知曉見她沒反應，又補充道：“這次邏輯沒有問題，我只是要知道她唱什麽歌而已。我們互相交換條件，真正誰能贏，還得舞臺上見。”

陳念道：“不行。”

方知曉眉頭皺起來：“為什麽？”

陳念：“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了。”

方知曉：“其他的也不想知道嗎？你可以換問題，比如我唱什麽歌，我做了什麽訓練。”

陳念：“這些我也不想知道。”

方知曉：“你以前有想知道的。”

陳念攤了攤手：“時間變了，我現在都不想知道了。”

方知曉楞在那裏。

陳念看著她，直到此刻，才覺得那詫異的表情讓方知曉變得年輕了起來。

不，她本來就很年輕，只是少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少年氣。

她把世界框在自己認為的所謂規則裏，不願意再往外踏出一步，不願意質疑，不願意反抗，像個被摧殘已久的固執中年人。

陳念最終還是開了口：“我接近你確實有我的目的，但一直以來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在意你參加什麽比賽，要拿什麽獎，或者和你做朋友就能獲得什麽利益。我只是……對你感興趣。”

“你和我們大家不一樣，所以我想，你肯定有不一樣的生活環境，不一樣的經歷。之前我想

知道這些，想了解你，如果可以的話，還想過和你有多一點的接觸，一起玩啊，一起聊聊天，一起樂呵樂呵。”

“但現在我覺得不太有必要了，因為我看到了一些，我也大概猜到了你要給我的答案。我不認同你要給我的答案，但我知道我也沒法改變你的世界。”

陳念笑了笑，心裏有些難過：“其實人生怎麽過，沒人能說個對錯。只要你自己過得去就行，只要你最後成為什麽人，是自己選擇的。那就……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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