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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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周社團活動的時候,?方芝同陳念說:“今天不用跟著我了。”

陳念:“誒?”

方芝:“今天方知曉沒在。”

陳念:“啊,啊,這個,?我跟著你也不是為了那個,就,?她,哈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對吧,?對哈……”

方芝:“嗯。”

陳念擡擡手:“那個,你怎麽知道她沒在啊?”

方芝:“溫正楠說她有事請假了,?最近都不在。”

陳念有些好奇:“什麽事啊?”

方芝眨巴了下眼:“這麽好奇你不如去問下方知曉?溫正楠有她手機號碼……”

陳念扯起嘴角用力微笑:“啊啊,?不,?當然不。”

過了會兒,她又忍不住問方芝:“方知曉有手機啊,?這麽厲害呢。”

方芝擡擡下巴指了指教室角落的方向:“單剛不也有嗎,潘豆不也有嗎,杜甜甜也有啊,都很厲害嗎?”

陳念嘿嘿地笑:“他們爸媽厲害……”

方芝:“我覺得叔叔阿姨才厲害。”

陳念:“那當然,?我爸我媽最厲害。”

方芝:“學生沒必要用手機,你看,?用手機的成績都不怎麽好。”

陳念:“……”

陳念:“潘豆不挺好的嗎?”

方芝:“沒我好。”

陳念:“……”

有幾個能有你好啊,?陳念覺得這小孩現在臭屁的很。

不過方芝突然好像就和方知曉不那麽對付了,這對陳念來說,算件好事。

這年頭,手機才剛剛興起,能給孩子買了用的,?起碼說明家庭情況不錯,並且願意給孩子花錢。這對陳念來說,也算件好事。

她巴不得方知曉家庭美滿富得流油,這樣,其他的什麽事,都是小事。

放學之後,方芝真不讓陳念跟著了。陳念也理解小姑娘需要自己的空間,需要自己的社交,所以一點兒都沒強求。

同學們都一窩蜂地出了教室,只有陳念一個人書也不收拾,人也不動,懶懶散散地在座位上坐著。

方芝收拾

好了東西,看她,陳念道:“你去嘛,我在教室做作業,你完了回來找我。”

方芝抿了抿唇,突然道:“你也報個社團吧。”

陳念:“嗯?”

方芝:“你也報一個。”

陳念:“我沒什麽興趣啊,我學好習就行了。”

方芝:“那麽多的社團一個有興趣的都沒有嗎?”

“也不是……”陳念頓了頓,“就是覺得沒什麽意思。”

是真沒什麽意思,都是些小孩子,小打小鬧的。有這精力,陳念倒是想多關心一下朱棟,讓他早點租了店面,早點發財。

方芝還是沒走,她回頭躬身看著陳念:“那就挑稍微有意思一點的。”

陳念:“你舉個例子?”

方芝:“田徑吧,運動會可以拿獎。”

“不不不不。”陳念猛擺手,“小學跑一跑就算了,都上初中了還讓我跑……”

方芝:“對身體好的。”

陳念:“哇,一年四個季節有三個曬得哇哇叫,我已經夠黑的了。”

方芝想了想:“那選個室內的,我們學校有室內羽毛球館,籃球館,還有游泳館……”

陳念第一次發現方芝是個小煩人精,推她道:“行行行,我選一個,那也不是現在選,走你的吧快快快。”

方芝終於被她推走了,出了教室,還一臉憂愁的看了她好幾眼。

陳念沖她招招手,等人看不見了,便癱在了桌子上。

運什麽動啊,不如睡睡覺。

這一覺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在何處。

起來的時候壓得胳膊也麻了,臉也有印了,頭發亂糟糟的。

照她夢裏的感覺,這得睡到天黑了吧,結果看了眼手表,居然才過去二十分鐘。

陳念起身,把被口水沾到的作業本撕掉一頁,遠遠地扔進了垃圾桶。

離方芝社團活動結束起碼還有二十五分鐘,陳念決定去洗個臉,下樓轉一轉。

秋天是很舒服的季節,學校裏的銀杏樹青黃交接,風一吹,有沙沙的響聲。

她踱步到了操場,塑膠跑道上有穿著背

心的老師在跑步,室外籃球場上人最多,吵吵鬧鬧。

有打球的,更有很多看球的。高中的男孩子體格好,人也清爽,最燦爛的年紀,笑起來很有青春的光彩。

陳念踱到了跟前,決定也看一會兒。

這兩隊明顯是約著來比賽的,隊員個個都很認真,球打得也不錯。

陳念身邊站了一叢女孩子,進一個球便嚎叫一聲,臉蛋紅撲撲的說著悄悄話,可愛得不得了。

陳念多看了身邊兩眼,所以當場內的籃球一個失誤飛過來的時候,便眼疾手快地截斷了球。

女孩子們一聲驚呼,嚇得紛紛後仰。陳念收回手,籃球握在了她的掌心裏,松松地轉了一圈。

“小心點。”陳念沖場上的隊伍道,一擡手將籃球送了出去。

身材高大的高中部男生,哪怕彎了腰也頂陳念兩個,認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比賽繼續,有女孩子湊到了陳念跟前,問她:“同學,你是不是也會打籃球呀?”

陳念:“啊?我不會啊。”

女生臉比要落山的夕陽還紅,眼睛裏有亮閃閃的星星:“但你剛才看著好熟練啊,你一定會。”

陳念將自己調到了鋼鐵直男的頻率:“啊,接球嘛,誰不會。”

女生:“你哪個班的呀?”

陳念:“初一一。”

女生和身邊的朋友驚呼起來:“你初一的嗎!居然這麽高!”

陳念:“啊?高嗎?”

往身邊瞅了眼,在女孩子裏的確算高的。

但可能她跟方芝在一塊待慣了,就覺得這大概是普通中學女生的普通身高。

“你肯定會打籃球!”女生又無比確定地喊了起來,“打籃球長個子!你還黑!”

陳念:“……”

女生的朋友捂住了她的嘴,不好意思地對陳念笑:“學妹你別生氣啊,她就是個傻子。那個,她問你這事,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以後一起打球……”

陳念:“她會打嗎?”

朋友:“不會,她想讓你教她。”

陳念沖場上擡了擡下巴:

“讓他們教啊,他們打得多好。”

女生的臉快紅成熟蝦了,陳念觀察了下她的神情,長長地“嗷——”了一聲。

“11號對吧?”陳念壓低了聲音道,“想追他,所以想學籃球有點共同話題?”

女生的頭毛都要炸起來了。

沒等陳念再說,她便扯了朋友的手,迅速地往人群外面鉆:“走走,我們走了……”

陳念站在原地,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她也不是故意欺負小姑娘的,就是有些……忍不住。

青春期的小女孩子,總有那麽點懵懂的心思,自以為是最大的秘密,其實眼裏臉上根本藏不住。

可愛得很。

陳念擡眼望去,這一大片圍觀的女生,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來看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哪裏是對比賽感興趣,是喜歡賽場上那些人。

陳念抱起了雙臂,有些憂愁。

很快,方芝便也會長大,也會有那些懵懂的心思,陳念現在還可以靠著親近的身份霸占一下她,再往後,恐怕就不能了。

時至今日,她對方芝的感情,早已不是簡單的親情、愛情或者友情可以概括的了。

她時常懷念曾經的方知著,但她希望方芝不必再經歷任何方知著曾經歷的痛苦。

她希望她有兒童的歡樂,青春的躁動,有成長的時光給予的一切酸酸甜甜,像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那就很好了。

比賽結束,陳念看了看時間,方芝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她轉身往回走,還沒到教學樓跟前,就看到林天意跑了過來。

“哇!”他喊陳念,“你怎麽在這裏呀?”

“怎麽了?”陳念問他。

“芝芝去教室找你了。”林天意瞅瞅陳念身後,“你怎麽書包都沒背。”

陳念拍了拍他肩膀:“我們去找芝芝。”

兩人又順著路往前走,林天意向來話多,烏拉拉的,把他們這次活動幹了什麽都跟陳念說完了。

“所以女主肯定要方芝來演了。”林天意仰天嘆口氣,“你說方芝怎麽就這麽優秀,走哪裏都是第

一。”

陳念:“也不是吧,那麽多學長學姐。”

林天意:“能和她比的就方知曉,但方知曉最近沒來學校。”

陳念有些驚訝:“是連學校都沒來嗎?我還以為只是你們社團活動請了假。”

林天意:“聽社長說是去別的城市了,要好久。”

陳念:“什麽比賽啊,一般去個兩三天也足夠了啊。”

林天意反身從自己書包裏翻了翻:“我有宣傳頁呢!那天他們看完剩下的!”

“你真是啥都收。”陳念接過宣傳頁,更想不通了,“這不有咱們安良賽區嗎?”

林天意撓了撓腦袋:“這我就不知道了。”

“安良有幾個很厲害的選手。”方芝從教室出來,接上了話,“所以她去別的市了。”

陳念低頭又仔細看了看這比賽,是一個線下的唱歌比賽,各個賽區選前五進半決賽,名額還算寬松。

“前五應該有希望吧?”陳念道。

方芝把她的書包遞給她:“方知曉只想要第一。”

陳念:“這比賽時間不還有半個月嗎,報名都沒截止呢,她就跑別的賽區去了……”

方芝:“她只想要第一。”

陳念:“第一這麽好的嗎?讓我看看第一的獎品,豁,獎金不少啊,還有個什麽拍攝機會。”

三人往外走,陳念問方芝:“你覺得她能拿第一嗎?”

方芝:“概率不大。”

陳念:“你想參加這比賽嗎?”

方芝停住了腳步,看著陳念:“我拿不了第一。”

陳念樂了:“你給別人都有概率,到自己身上反而沒了。”

方芝:“光我老師手下帶的師姐,我都比不過,比我唱歌厲害的人,多了去了。”

“鮮少見你這麽謙虛。”陳念反倒感興趣了,“咱也不是非得拿第一,就當是一次舞臺的歷練,站在臺子上和平日裏私下唱還是不一樣的,特別是比賽……”

她叨叨了一路,方芝不反對也不答應,直到幾人到了車棚,陳念才閉上了嘴。

換了學校以後,她們

和林天意可以一塊騎過兩條街,兩條街後各奔東西,方芝突然道:“你不是怕我和方知曉待一塊嗎?為什麽要讓我去參加比賽?”

陳念楞了楞:“這是兩碼事。再說了,方知曉現在沒在安良,你參加比賽也見不上。”

方芝:“進入半決賽就見到了。”

陳念:“見就見唄,你兩又不是沒見過,還一個社團的呢。”

方芝:“你不用怕,我想明白了。”

今天是陳念騎車載方芝,說這話的時候正碰上一個長長的下坡,陳念全神貫註在面前的路上,方芝往前蹭了蹭,擡手拽住了她腰間的衣服。

陳念有些震驚,也有些反應不過來,於是直到坡沒了,車子拐進沒什麽人的巷子,她才應聲道:“想明白什麽了?”

方芝:“我為什麽會感覺奇怪?”

陳念的確很在意這個問題,車都不騎了,擡腿支著車子停下來,回頭去看方芝:“為什麽啊?”

方芝:“我覺得她和我有些像。”

“不是長得像,是……感覺像。”

“我很少在學校見到那麽像的人,我甚至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也一定是……沒有家的。”

陳念眼睛瞪圓了,著急道:“你有!”

“啊,是的,我現在有。”方芝笑了笑,揪著陳念衣服的手往下壓著蹭了蹭以示安慰,“所以現在我想明白了,她只是和以前的我有些像,很久很久以前,就那麽一段時間的我……”

陳念的腰被她蹭得癢,扭了扭身子:“孤兒院嗎?”

方芝:“對,孤兒院。”

陳念:“你原來見過她嗎?”

方芝搖搖頭:“沒見過。”

陳念頓了頓:“會不會是只打過照面,所以有一點印象。”

“不。”方芝很確定,“我沒見過她。孤兒院裏的人雖然我沒有交朋友,但我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每一個都記得。”

陳念的心臟被擰了一把,疼得呼吸一滯。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擡手在方芝腦袋上蓋了蓋:“以後忘記吧。”

方芝笑著道:“時間長了一定會

忘的。”

陳念也跟著她笑:“不能忘了我。”

方芝擡腳踹了踹她的小腿:“你再整天想著方知曉,我就忘了你了。”

“我哪有想她。”陳念重新啟動了車子,“我還都不是因為你。”

“我不在意她了,那你也不要在意了。”方芝道。

陳念:“好。”

方芝:“但比賽我要參加,我想看看我能拿第幾名。”

陳念:“好。”

方芝:“我沒那麽麻煩,我就報咱們安良賽區就可以了。”

陳念:“好。”

方芝說什麽都可以,有些可怕的念頭已經快在陳念的猜測下變成現實,所以如今她們獲得的平靜美好的生活,便愈發顯得珍貴。

周末,陳念帶著方芝去報了名。

方芝現場清唱海選,順利通過了報名環節。

兩周後,各賽區初賽開始,陳念特意找朱棟借了相機,為方芝拍下了不少臺前幕後的照片。

相機是膠片機,洗照片要花費時間,陳念不放心外面隨便找的沖洗店,便將膠卷交給了朱棟。

初賽成績次天便進行了公布,方芝挺進前五,獲得了半決賽的資格。

這已經是讓大家非常滿意的成績,劉春花在家激動得嗷嗷叫,陳念跟著方芝,享受了一整天的明星待遇。

——爸爸媽媽伺候著吃飯,伺候著拿東西寫作業,伺候著無窮無盡的彩虹屁。

事實再一次證明了,方芝在這方面是有極高的天賦的,也證明了,爸爸媽媽花了大力氣大價錢去培養她的藝術細胞,是非常有成果的。

半決賽在省會城市舉行,時間是下個周末。

時間緊任務急,劉春花跟方芝的聲樂老師商量,給她在周內加了兩堂特訓課。

但當然,不能影響方芝的日常學習,所以都是在放學後。

小藝術家非常辛苦,於是陳念便也加入到了爸爸媽媽的伺候行列,這一周的時間,除了上課和學習,不讓方芝自己動手幹任何其他的事情。

方芝有好幾次受不了提出抗議,都被陳念撒潑打滾地給駁回

了。

一家人為了一件共同的事情一起努力,這感覺好得很。

但盡管大家都付出了很多,等到了比賽這天,劉春花陳軍傑陳念三人卻不約而同地跟方芝囑咐:比賽贏不贏不重要,盡力就好;表演完不完美不重要,開心就好。

劉春花閉店一天,一家四口一塊去了省會。

陳念這次包裏帶的是個數碼相機,是爸爸直接跟單位同事借的。

一路上,拍了不少照片。這種久違的握著相機的感覺,總是會讓她萌發出一點異常的興奮。

比賽晚上開始,有個大大的會場。

方芝要早早地去做彩排準備,陳念跟在她屁股後面,拿著相機,這裏拍拍,那裏拍拍,沒了膠卷的限制,拍攝沖動泛濫得很。

會場裏有很多家長,孩子能走到比賽這一步,每一個家庭都抱著殷切的希望。

陳念不僅喜歡拍積極蓬勃的參賽選手們,還喜歡拍這些家長,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可以成為一個豐富的故事。

取景器裏的世界,是小小的,但又大大的世界。

陳念瞇著一只眼,在畫面和現實裏來回翻轉,而後突然,哢嚓一聲,整片時光都仿佛凝固住,猛然向下墜落。

她看到了韓麗娟,方偉。

他們臉上沒有了皺紋,頭上沒有了白發,但人就是那個人,陳念不可能認錯。

在方知著去世以後,她曾無數次登門拜訪,想要同他們見面,想要和他們聊一聊。但都無功而返。

因為他們是方知著的父母,陳念想著,哪怕他們願意同她多說一個字,她就有可能窺見一點那個她不了解的方知著。

因為他們是方知著的父母,哪怕十年的時間他們都不曾同她多說一個字,她也可以原諒他們,為他們找一個“怕提及悲傷”的借口。

後來,陳念便都明白了。因為他們並不是方知著的父母。

他們只是收養了方知著,在她長大之後,住著她買的房子,花著她賺的錢,卻並不想要關心她一點。

如今,陳念放下了相機,看到了他們身後站著

的方知曉。

那些她以為再也沒有答案的秘密,一點點剝落,掉出一片殘忍的痕跡。

盡管她已經猜到了,盡管她已經做好了準備,當事實果真如此的時候,卻還是氣得發抖。

這對可怕的夫妻,從來都只是想養一臺賺錢機器。

投資一個聰明又漂亮的孩子,將她早早地扔進只有利益驅使的世界裏,任其沈浮。

以前是方知著,現在是方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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