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10)

關燈
身來,眉眼含笑地說:“大指揮家光臨,讓病房蓬蓽生輝!”

“這樣的恭維話我可不愛聽”,鄧惠敏對楚潮平展開一個溫暖而友誼的微笑,“一直想來看你,但是實在太忙了,所以拖到現在。”她稍稍一頓又說:“其實我到這兒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跟你要人。我們樂團要開始新一輪的排練演出了,你得把小音還給我們,不能霸住她不放。”

鄧惠敏的調侃讓姚抒音臊得滿臉通紅,雖然請假時她只說是家裏有事,但是關於楚潮平受重傷的新聞鋪天蓋地,鄧惠敏肯定也看到了。

楚潮平很“鄭重”地聲明:“工作自然是擺在第一位的,就算我再舍不得音音,也要忍痛割愛啊。”

這話說得極其暧昧,擺明是向鄧惠敏坦白他和姚抒音的關系。姚抒音面紅耳赤的想要反駁,卻正對上楚潮平的眼光,那深邃的眼光那麽深刻!他的每個凝視都讓她心跳,讓她心動,讓她心酸。她只能強裝冷靜的扭過頭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思思很及時的解圍,拉過姚抒音的手說:“鄧教授,你們聊著,我和抒音消失一會兒。”

兩人快速出了病房,林思思悄聲說:“你整天泡在這裏,人家溫先生想見你一面都不成,只好請我幫忙了。”

“溫隊長,他在哪兒?”姚抒音心中羞愧,這些日子,她完全把他忽略了。

“他讓我帶話,說明天中午12點,在老地方等你。”林思思一對杏眼繞著姚抒音的臉打轉,“氣色不錯,看來很甜蜜。但是溫先生怎麽辦,人家對你也一往情深啊。”

“別胡說”,姚抒音輕嗔,“我和溫隊長只是普通朋友關系。”

“那和楚二少呢,是情侶關系?”林思思趁機給她下套。

“也不是……”姚抒音本來要否認的,但後面的話像被噎住似的,怎麽也吐不出來了,不是情侶,那是什麽?

林思思看到姚抒音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也不敢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只是問:“去還是不去?我要給溫先生回個話。“

“去”,姚抒音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轉身回病房去了。

鄧惠敏和楚潮平正聊得起勁,全是和音樂有關的話題,姚抒音和林思思回來後,都在一邊當聽眾,姚抒音驚訝於楚潮平對音樂的熱愛程度,並且首次了解到,原來他5歲就開始學習大提琴了,師從名家,曾多次在各種比賽中獲獎。

臨走時,鄧惠敏的手溫和的壓在姚抒音的胳膊上,眼底是一片動人的、深摯的感情,“那小夥子,我很欣賞他,你們好好交往吧。”

姚抒音的腦子暈乎乎,她記得鄧惠敏曾嚴厲教育過她的,說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愛,一步踏錯,可能毀掉整個人生,千萬不要犯傻。現在口氣居然完全變了。她輕嘆,楚潮平你真是魅力無窮,連著名的女指揮家都被你征服了。

外頭又在下雨,這雨季,似乎沒完沒了。姚抒音和溫道建坐在咖啡廳裏,望著窗外綿綿密密的細雨。窗外有一株芭蕉樹,水滴正從那闊大的葉片上滾下來。中午楚滄海和鄭瑾婷來了,姚抒音正好不想面對他們,謊稱出去逛逛,溜出了醫院。

默然片刻,溫道建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只粉紅色的手機,遞給姚抒音。

“我的手機,怎麽會在你那裏?”姚抒音愕然。

“那天在車禍現場找到的,在地上摔裂,我找人修好了”,溫道建低低地說,“也是因為這樣,我才發現,你的手機被竊聽,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被竊聽?”姚抒音渾身掠過一陣震顫,這個發現,太過驚悚了。

溫道建肅然點頭,“也就是說,我們的談話,對方都會聽見,那麽關於你姐姐的事情,關於你接近楚潮平的目的,很自然的就暴露了。”

“是什麽人?潮平會知道嗎?”姚抒音的眼裏蒙上一層淚霧。

溫道建搖搖頭,“現在都還不好判斷。我們先說另外一件事情,那天出事之前,在新郎新娘出場以後,你接聽了一個電話,還記得嗎?”

姚抒音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昏然的點頭又搖頭,“是接了一個很奇怪的電話,好像是讓我看大屏幕,但是具體的,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那個電話號碼我查過了,機主是華姨”,溫道建說。

姚抒音困惑地望著溫道建,“華姨為什麽會給我打電話?”

“我也想問問她,但是華姨已經去世了,在她的家中也沒有找到手機。”溫道建的話似一記驚雷在姚抒音耳邊炸開,她的臉色變得又蒼白又驚懼,“去世了?上次見到她還好好的,怎麽就去世了。”

------------

(五十九)攝影師吳銘

“華姨是在洗澡時因虛脫而死亡”,溫道建查到機主是華姨後,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她所居住的城郊一個拆遷安置小區。華姨常年服侍楚太太,很少回家,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家裏沒有其他親人。

溫道建在傍晚趕到華姨的住宅時,敲門無人應答,鄰居說見到她兩天前回來,一直沒有出過門。溫道建破門而入,發現華姨在浴缸裏向右側躺著,胳臂彎起,好像正在睡覺。顯然她是坐在或者躺在澡盆裏嘔吐過,一陣發虛使她堅持不住,她的頭落到水裏,所以淹死了,她身上各處都沒有受過暴力襲擊的跡象。

溫道建在華姨的房間裏發現了註射器和胰島素,還有一本興泰醫院的病歷,上面有關於華姨得糖尿病的記載。他在死者的上手臂發現了針眼兒,極其細心地切開皮膚和下面的脂肪層與肌肉組織,找到了註射不久時通常會留下的、細小的發炎點,肯定是在死者死亡之前幾個鐘頭之內註射造成的。

之後溫道建從死者上手臂把幾塊皮膚、脂肪和肌肉連同註射針孔在內,一起切了下來。經過仔細琢磨,終於得出了結論——華姨應該是死於“低血糖癥”。如果給一個人註射過多的胰島素,可能導致那個人死亡,註射過多的胰島素就會迅速地減少血液中的含糖量,人體失去了至關重要的能量來源,接著就會發生低血糖癥。病人急躁、肌肉震顫、惡心作嘔,感到熱、出汗最後喪失知覺,陷入所謂低血糖昏迷。如果不迅速地給予葡萄糖,很快就會死亡。

“華姨是個糖尿病患者,糖尿病患者需要註射胰島素,但如果註射的胰島素過量,反而會造成低血糖,導致死亡。鄰居也證實,華姨已經吃藥八年多,血糖仍然控制不好。楚太太去世後,她在興泰醫院住院治療了一段時間,出院後從醫院帶了註射器和針劑瓶回家,自己註射胰島素”,溫道建說,這就是兇手的高明之處,華姨沒有文化,也看不懂藥方。只要故意誤導,讓她給自己註射過量的胰島素,就可以讓她神不知鬼不覺的死去,而且這是病人自己失誤造成的,院方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興泰醫院,又是和楚家有關,而且楚潮平現在還住在裏頭。姚抒音渾身發冷、發顫,那家醫院,究竟隱藏著多少罪惡,和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們為什麽要害死華姨?”姚抒音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想是她知道了什麽秘密,必須滅口”,溫道建正色看姚抒音,神情古怪,“你還打算繼續和楚潮平交往下去嗎?”

姚抒音默默不語,用手按了按額角。

溫道建瞇起眼睛,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有一種奇異的感情,“抒音,我不否認楚潮平是真心愛著你,但是,我擔心這樣下去,你還會遇到危險。”他心裏一直很懊惱,那天,如果他能先楚潮平一步沖過去,也許事情就會完全變樣,哪怕被車撞死,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姚抒音的臉色很蒼白,卻顯出一種反常的堅強,“路是自己選擇的,哪怕一條道走到黑,也只能繼續下去了。”

溫道建用單手支在墻面上,好半天,才輕輕說:“給你打電話的人讓你看大屏幕,那說明她應該是在現場的。但是我調查過了,華姨根本沒有受到邀請,而且那時候她正在住院。那天在婚禮現場,我看到有攝影師全程記錄,我找到那個攝影師,他說楚家要求把那天的錄像全部刪除,他照做了。但我看他的眼神,覺得他在說謊。”

“那個攝影師我認得”,姚抒音接口說,“他是思思的男朋友,我去跟思思說,讓她幫忙做做工作。”

溫道建有些詫異的看了姚抒音一看,若有所思的盯著面前的咖啡杯說:“也好,試試看吧。”

姚抒音當即給林思思打電話說明,電話那頭林思思明顯結巴,但她很快恢覆了爽朗的口吻,“沒問題,我這就聯系他。”

大概二十分鐘過後,林思思回電話了,說她和男朋友約好了,現在就可以去找他。約好地點,姚抒音和溫道建當即動身。

林思思的男朋友叫吳銘,工作地點在位於時代廣場三樓的一家攝影工作室。姚抒音和溫道建在時代廣場東門外等了一會兒,林思思也來了。

“抒音,溫大隊長”,林思思依舊是神采飛揚的模樣。

“麻煩你跑一趟”,溫道建說得很客氣。

林思思露齒粲笑,“這有什麽,舉手之勞。不過你們的消息還真靈通,我都沒有正式跟抒音介紹過男朋友,怎麽就能找上我了。”

姚抒音嘆口氣說:“不是什麽消息靈通,是那天在楚家的婚禮上,你那位在攝像,我正好認出來。”

“原來是這樣”,林思思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眼力也太好了吧,我記得你就見過一次,居然就認得了。”

三人有說有笑的進了時代廣場,乘坐手扶電梯上到三樓。

吳銘正在整理一些照片,聽到林思思喊他,他慢悠悠的回過頭來,目光陰鷙、眼神銳利。他回頭的一瞬間,姚抒音深深抽了口冷氣,有一個遙遠的畫面,從一個不可知的世界裏被拉回她的腦海裏,那場LadyLem拍賣會,那個轉過頭來,目光陰沈、面容猙獰的絡腮胡子,雖然胡子除掉了,但他的神態、表情、姿態,還有那股陰狠勁兒,她絕對不會看走眼!怪不得,總覺得跟思思在一起的男人很眼熟。

“抒音,你發什麽呆呢”,林思思見姚抒音神情恍惚,喊她。

“沒什麽”,姚抒音緩過勁來,開始沒話找話,說自己很崇拜攝影師雲雲。

吳銘帶他們進辦公室,傲慢又無禮地用手一指辦公桌上的電腦,“就在F盤裏,自己去看吧。”

溫道建問:“可以拷貝一份帶回去嗎?”

“隨便”,吳銘冷冷拋下兩個字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思思忙替吳銘賠禮說:“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你們別介意。”

溫道建笑笑表示無所謂。林思思幫忙開機,打開F盤,溫道建坐到電腦前,很快找到了那個婚禮現場的文件夾,取出移動硬盤全拷了進去。

“思思,真是謝謝你了”,臨走時姚抒音深表感謝。林思思不樂意了,說跟我還用得著這麽客氣。

姚抒音和溫道建走出老遠了,回過頭,看到林思思還站在店門口目送他們。姚抒音心中突然莫名其妙的湧出一股難言的情緒,跟著那樣的男人,思思會幸福嗎?

楚潮平出院的那天中午,只讓司機來接他,司機先把楚潮平的東西,連同姚抒音的行李一同拎了出去。看到司機的身影消失,姚抒音輕嘆了一口氣,心裏莫名有一種失落感,這樣朝夕相處的日子,將一去不覆返了。

“音音,跟我一起回家,我把自己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飯”,楚潮平抱住她,低聲說。

姚抒音輕輕搖頭,“我不想去你們家,我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底下的話還沒有說出來,楚潮平就突然吻住了她。姚抒音的心不受控制的猛跳了起來,腦中頓時混亂了。他的手緊緊的抱著她,她聽得到他的心跳,那麽沈重,那麽猛烈,那麽狂野。模模糊糊的,她覺得自己在回吻他,呼吸急促,已不能分析,不能思想,在這一刻,天地萬物,全已變成混沌一片。

姚抒音被這一吻催眠了,稀裏糊塗的就被楚潮平誘哄到他家去了。整幢別墅靜悄悄的,除了司機和阿香,姚抒音沒有碰見其他人。她跟著楚潮平進了他的房間,這也是她第一次進到這裏,很豪華的套房,現代歐式風格,簡潔明快、品質感強。

“在醫院住了那麽久,人都快發黴了”,楚潮平一進房間就抱怨連連,很快沖進了浴室。姚抒音四處走動,聽到隱約的流水聲,不知怎的腦子裏閃過在高雄酒店浴室裏的香艷畫面,臉瞬間滾燙起來,她雙手捂住臉想降溫,卻聽到楚潮平開門的聲音,他探出頭來說:“我忘了拿浴袍了,在衣櫃裏,幫我拿一下。”

姚抒音只好從衣櫃裏找出浴袍,低著頭,伸長了手遞給他。結果楚潮平沒有接浴袍,卻拽住她的手,猛的將她帶入浴室,浴袍掉在了外面的地板上。他分明是有預謀的!

浴室裏蒸氣升騰,楚潮平的吻如急雨般落在姚抒音的唇上和脖頸上,雙手則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摸索,他赤裸的身軀濕淋淋的,還有水珠不斷順著黑發往下滴落,姚抒音的臉上一片潮濕,衣服也被沾濕了。楚潮平的手指靈活地解開她的衣扣,溫潤的唇一路下滑……

------------

(六十)記者見面會

淋浴花灑噴灑下的按摩式水柱刺激著身體每個穴道,舒筋活血,讓原本就糾纏在一起的兩人愈發的激情四射、血脈忿張。嘩啦啦的流水聲,交織著喘息聲和呻吟聲,浴室裏彌漫著一片靡麗的濕氣。

天色漸暗,他們躺在床上,濕漉漉的頭發把枕套和床單也氳濕了一大片。姚抒音的胸口仍急劇起伏著,她睜著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心裏著實懊惱,為什麽每次都拒絕不了他?何況上回在艾拉的工作室裏,他那樣粗暴的對待她,她不是應該懷恨在心嗎?

“想什麽呢?”楚潮平的手纏繞著她柔順濕滑的發絲。

姚抒音心裏像塞著一團亂糟糟的東西,既把握不住是什麽,也分解不開來。她開始生悶氣,不願搭理他。

“音音,之前都是我的錯,我鄭重向你道歉!”楚潮平的臉距離姚抒音這麽近,使她無法呼吸。她掉轉頭,把臉埋進枕頭裏,“怎麽知道是你的錯?”

楚潮平默了一會兒說:“這樣躺著會偏頭痛,先起來把頭發吹幹,我們出去吃飯時我再詳細告訴你。”

之前在醫院,他們一直回避這個話題,不希望讓那些不愉快沖淡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姚抒音悶哼了一聲,“那你去給我拿件浴袍來。”

楚潮平於是光著身子下床,他拾起落在浴室門外的那件浴袍穿好,又從衣櫃裏給姚抒音找了一件。姚抒音迅速將自己包裹好,去浴室裏吹頭發。浴室裏還殘留著歡愛的氣息,她吹了一陣子頭發,又將吹風筒對著四周胡亂吹了一通,像要驅散那些令她不安的氣息,驅散心頭的烏雲。

兩人換好衣服,準備出去吃晚飯。到了樓下大廳,卻聽得外頭一片喧嘩。阿香慌慌張張的從外面跑了進來,楚潮平攔住她問:“發生什麽事了?”

“來了一大群記者,堵在門口不肯走”,阿香著急地說,“我要趕快告訴老爺,讓他來處理。”

楚威從樓上下來了,他皺著眉頭,嚴肅的眼光冷冷掃過楚潮平和姚抒音,說了一句:“今晚哪兒都別去,就在家裏吃飯,大家也想為你出院慶祝一下。姚老師也留下吧,一起熱鬧熱鬧。”

姚抒音望著楚威漸漸走遠,苦笑了一下,她早已不是楚家的家庭教師了,楚威依然稱呼她為“姚老師”,但這個稱呼完全沒了過去的尊重與和善,變得冷漠疏遠。

“音音”,楚潮平攬過她的肩,低聲說,“如果你不願留在這兒,等那些記者走了我們就出去。”

“吃頓飯也沒什麽”,姚抒音努力讓自己微笑著面對他。

外頭的哄鬧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才慢慢平息。楚威重新返回大廳時,濃黑的眉毛皺攏在一起,低低的壓在眼睛上面,顯出一種惡狠狠的味道,嚴厲地說:“阿香,去把電視打開,調到娛樂頻道,我要看看那個女人在玩什麽花樣!”

阿香小跑著去開電視,晚上6點30分,正好是娛樂新聞的時間。50寸液晶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記者會的現場,崔瑜琳正在聲淚俱下地控訴楚家人如何殘忍地禁止她和親生兒子見面,生生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力。崔瑜琳頭發蓬亂,面容憔悴枯槁,泣不成聲,與平日裏花孔雀般的影後形象天差地別,任誰見了都會替她鞠一把辛酸淚。

“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根本就是在演戲,裝腔作勢,虛偽!卑劣!”楚威氣得怒吼,由於憤怒,他的臉可怕的歪曲著,額上的青筋在不住的跳動。

原來崔瑜琳上午召開了記者見面會,剛才那群記者就是來替崔瑜琳“討說法”的。楚潮平、姚抒音和阿香都靜立在一側,楚威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去招惹他。

楚風正很不適時的和鄭瑾婷一同回來,楚威一見他倆,滿肚子的火全沖著楚風正發洩出來:“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那個女人就像瘟神一樣,好不容易才把她轟走,你居然又把她簽回風正影業,給自己惹了一身騷,你的腦子是不是壞了!”

楚風正瞥了一眼電視屏幕,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自知理虧,竭力婉轉的說:“爸,您消消火。我是看她拿了影後,能給公司掙錢,沒想到她居然這麽不知好歹。”

鄭瑾婷柔聲勸說:“咱們別跟那種女人一般見識,她就是想炒作自己,您越生氣,她越得意。”

楚威深深的看了鄭瑾婷一眼,他的憤怒似乎消失了,用近乎平靜的聲調說:“剛才我已經對那些記者說了,這是我的家務事,如果他們再胡攪蠻纏,我會告他們侵犯隱私。也請他們給那個女人帶句話,在指責別人之前,最好先檢討一下自己。”

楚滄海也回來了,身後還跟著楚博軒和林思思,林思思拉著軒軒的手,軒軒很親昵地依偎在她身上,形狀十分親密。楚滄海急問:“爸,怎麽回事呢,剛剛看到一群記者吵吵嚷嚷的往山下去,是不是沖著咱們家來的?”

楚威的眼光又有些陰沈,“你們被纏上了嗎?”

“當然沒有”,楚滄海急忙說,“我們坐在車上,兩邊的車窗都貼了膜,他們看不清是誰。”

“那就好”,楚威微點了一下頭,“讓阿香把剛才的娛樂新聞回放一下,你自己看看。”

楚威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拉過軒軒的手一同往餐廳走去。其他人也緊隨其後,只留下楚滄海觀看新聞。

餐廳內寂靜無聲,只有楚威翻動報紙發出“嘩嘩嘩”的聲響,連軒軒都出奇的安靜。姚抒音和林思思挨著坐,她悄聲問林思思:“你怎麽會和楚滄海他們一起來?”

林思思小小聲說:“我今晚約好給軒軒上課的。楚滄海到學校接軒軒,軒軒要求和他一起去找我,我們就一同回來了。”

姚抒音輕輕一笑,“剛才看你們那樣,還真像一家三口。”

林思思伸手在姚抒音的大腿上擰了一把,姚抒音毫無防備,痛得“啊”了一聲,在場的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她,連楚威也放下了手中的報紙,向她投來一瞥。姚抒音窘得低下頭去,兩眼直盯著桌面。林思思偷瞄了她一眼,唇邊含著不易察覺的微笑。

張嫂和阿香把菜上齊,楚滄海也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有點畏縮的看了楚威一眼,仿佛擔心會挨罵。

“吃飯吧”,楚威也不再提崔瑜琳的事,舉起筷子就要夾菜,忽然間卻又放下筷子,用威嚴的口吻命令:“風正,吃飯前,先向你二哥賠禮道歉!”

楚風正的臉色變了,眼底有一絲近乎“反叛”的光芒在跳躍,“爸,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存心給我難堪是不是?”

楚威嘴角略過一抹冷冷的笑,“你還知道難堪?你自己做那些事情的時候,考慮過別人嗎,你讓我們全家人蒙羞!”

楚風正豁然站起身來,臭著一張臉,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完:“二哥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一點都不誠懇!”楚威斥責。

“算了,爸”,楚潮平淡漠地說,“過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計較了。我只希望能給抒音一個交代,她是無辜受到牽連的。”

楚威的臉上有一種不愉快的表情,“既然你這樣說,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

“爸”,楚潮平喊了一聲,他顯然更在意的,是給抒音一個交代。

楚威卻擺擺手說:“先吃飯吧。”

姚抒音把頭埋得低低的,臉上是一層混合了羞愧、尷尬和悲憤的潮紅。她才是這一事件最大的受害者,楚威卻完全不把她當一回事。但她強忍住沒有發作,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發作又有何意義,不過是白白遭人笑話。

林思思在桌底下握了握姚抒音的手,那種無聲的安慰給了她一絲溫暖的慰藉。林思思雖然沒有參加婚禮,但她早就從吳銘那裏知道了當時的突發狀況,只是從來不敢在姚抒音面前說起,擔心再度刺激到她。

這頓晚餐非常豐盛,姚抒音卻食不知味,她恨不能立刻逃走,遠遠的逃離這個令人窒息憋悶的牢籠。但是楚威似乎不肯放過她,他從容的吃完飯,拿起餐巾紙抹了抹嘴角,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姚老師,請你到我的書房來一趟,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楚潮平有些意外地接口:“我陪抒音一塊去。”

“我要和姚老師單獨談”,楚威很嚴肅地說。

姚抒音從座位上站起來,下巴微往上仰,她所能維持的,也僅剩那一點可憐的傲氣了。在楚潮平不安的註視下和其他人迷惑的目光中,姚抒音跟著楚威去了書房。

------------

(六十一)催眠

書房裏有六座紅木書櫥,連成一體,架為兩亮格,三面圍欄直棍窗欞式,框架雙抹邊,下為櫥,雙門對開。姚抒音的目光被那些書櫥所吸引,雖對古董家具沒有研究,但她平常也看過新聞,知道這幾座書櫥加起來起碼價值上百萬。

楚威將書房門闔上,走到最裏端的書櫥前,蹲下身,打開櫥門,從裏面取出一個相框,遞給姚抒音。

姚抒音接過一瞧,頓時怔住。相框裏有一張黑白照片,因年代久遠已泛黃,照片中是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美麗少女,甜甜的笑著,眉眼、鼻子、嘴巴、臉型,與姚抒音幾乎如出一轍。

“見過這張照片嗎?”楚威望著姚抒音問。

姚抒音誠實地點點頭,這是媽媽的照片,她以前在姐姐那兒見過。媽媽梁靜嫻年輕時是個出了名的大美人,姚抒音簡直就是她的翻版。

“你媽媽,曾經是我的情人,我們深深相愛”,楚威沈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那年我到你的家鄉去考察一個項目,不巧生病住院。卻因禍得福,認識了美麗的護士,也就是你的媽媽。後來她跟著我來到濱海市,她很愛音樂,喜歡拉小提琴,最愛《梁祝》,每天播放黑膠唱片,百聽不厭。我看她這麽喜歡小提琴,就買下Ladylem送給她,作為她20歲生日的禮物。”

姚抒音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楚威第一次見到她時眼神那樣癡狂,為什麽楚威對《梁祝》情有獨鐘,為什麽他會讓楚潮平不惜重金拍下那把Ladylem。一切都是因為姚抒音的母親梁靜嫻。

“你當時已經有家室了,還來欺騙我媽媽的感情”,姚抒音替媽媽深感委屈和不值。

楚威從口袋裏取出煙鬥,叼在嘴裏點燃。他徐徐吐出一口煙霧,直視姚抒音說:“我沒有欺騙,你媽媽早就知道我有妻兒,她心甘情願跟著我,不計名份。”

姚抒音聽得瞪大了眼睛,心裏滿溢著悲哀。媽媽當年居然愛得如此卑微,可是這樣的愛是見不得光,得不到祝福的,用現在人的眼光看,就是破壞人家家庭幸福的小三。

楚威長嘆一聲,“如果這件事情沒有被美芝,就是我太太知道,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也就沒有後來的這些是非恩怨了。”

楚太太名叫趙美芝,通過楚威的講述,姚抒音知道了個大概,就是趙美芝知道楚威在外頭包養情婦,火冒三丈,趁著楚威到國外談生意,帶了一群打手找到梁靜嫻,恐嚇如果不立刻走人,就打死她。迫於壓力,梁靜嫻只得連夜離開,回到了老家。一個多月後,當楚威打聽到梁靜嫻的下落時,她已經嫁人了,嫁給了姚抒音的父親。

楚威猛抽著煙鬥,吐出一口煙,接著又吐出一口,煙霧把他包圍住了。姚抒音能感到他的語氣裏充滿了蒼涼,她毫不懷疑他對媽媽真摯的愛,但這是違背倫理與道德的愛情故事,還有一個令人傷感的結局。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們楚家”,煙霧繚繞中,楚威又緩緩開口,“我在報紙上登招聘廣告,目的是給軒軒找一個新媽媽。我萬萬沒有想到,會見到一個和靜嫻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自從你來了以後,就把我們家攪得很不太平。所以我開始懷疑你,暗中調查你,這才知道原來你是靜嫻的女兒。”

“你認為,我到楚家應聘是有目的的?”姚抒音心中有些慌亂,表面上卻努力維持鎮定。

“難道不是嗎?”楚威反問。他根本不給姚抒音申辯和解釋的餘地,在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推到姚抒音面前,“這裏面是30萬,作為對你的補償。我太太已經死了,你也如願了,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糾纏潮平。雖然我對你母親永遠心懷歉疚,但我不會允許你嫁給潮平,他是我最器重的兒子,也是整個楚氏集團未來的希望,必須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

楚威淩厲的目光對著姚抒音一轉,又說:“你選錯了人,如果當初你選擇的是滄海或者風正,我都會成全,唯獨潮平不行!”

姚抒音猛然後退了幾步,血液湧進了她的腦子裏,積壓了許久的屈辱和憤怒在一剎那間爆發了。“收起你的錢,我不需要。我是受害者,在你眼裏居然成了賤賣身體。有錢人就了不起,就可以隨隨便便拿錢把人打發了嗎?除非潮平自己來告訴我,這也是他的意思,否則的話,我不會就這麽算了!”那些話像倒水一般從姚抒音嘴裏不受控制的傾了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驚異。她打開書房的門沖了出去,差點撞上了靠著墻壁站立的楚潮平。

“我爸跟你說了什麽?”楚潮平見姚抒音臉色難看至極,神色也立即黯淡下來。

姚抒音勉強壓抑著自己沸騰的情緒,只冷冷的說了一句:“你爸要用30萬,換取我永遠離開你。”

楚潮平的眉頭緊鎖了起來,他把手按在姚抒音肩上,堅決的、肯定的說:“相信我,我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他轉身進了書房,很快姚抒音就聽到裏頭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她沒有心思去聽他們在吵什麽,整個世界都亂套了,她只想趕快逃,逃得越遠越好,她飛奔下樓梯,穿過大廳向外跑去,模糊中,她聽到有人在喊她,像是鄭瑾婷的聲音,但她百米沖刺般狂奔出了楚家別墅,又一路向山下跑去,實在跑不動了,才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拼命喘氣。

手機鈴聲持續不斷地從手提包裏傳出來,姚抒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電話是溫道建打來的,他急著想見姚抒音。姚抒音和他約了一個地點,溫道建很快驅車前來。

“去老地方嗎?”姚抒音上車後,溫道建問。

姚抒音乏力的靠在座椅背上。“就在車上說吧,我好累,哪兒也不想去”,她無精打采的說。

溫道建於是把車開到了海邊。夜晚的海邊,驚濤拍岸的嘩嘩聲伴隨海風不斷席卷而來的呼呼聲飄傳入耳,夜的潮氣在空氣中漫漫浸潤,彌散出一種感傷的氛圍。

車內很安靜,姚抒音和溫道建都默然安坐,各自想著心事。許久,溫道建才沈沈開口說:“抒音,我不得不勸你,不要再和楚家的人打交道了。如果你為此丟了性命,怎麽對得起苦心栽培你的姐姐。”

“丟了性命?”姚抒音擡起頭來,困惑的看著溫道建。

溫道建慢慢的說了出來:“婚禮現場的錄像,我仔細看過了。出事前,你手機裏的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在10點45分。那個時間段,現場賓客中只有一個人在打電話。很巧的是,攝像師吳銘當時正好從那人身後不遠處經過,拍下的錄像通過專業技術處理,可以聽清楚她說的話,‘擡頭看看大屏幕,快逃吧,逃到沒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

“那個人是誰?”姚抒音驟感寒氣襲人,她雙手抱住了肩頭。

溫道建神情凝肅地說:“是柯虹。那句話,聽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好像還是她好意提醒你。但我請教了心理方面的專家,據說心理負擔很重的人,很容易接受暗示,只要讓他們處於後催眠狀態,一個電話就可以要了對方的性命。就跟潛意識一樣,被恐懼意識折磨的人們,對‘快逃’,‘快跑’之類的詞語很容易產生反應。”

“你是說,我被催眠了?柯虹給我打電話,就是想要我的命?”姚抒音駭然。

溫道建點點頭,“那偷拍視頻,你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在楚家婚禮上再次見到,不應該是那樣失控的表現。當時你就像著了魔一樣,思想意識完全不受控制,只是不顧一切地往盤山公路沖,如果沒有撞車,也可能失足從山上墜落。”他稍作停頓又問:“你住院的時候,被轉到精神療養中心,負責人就是柯虹,你仔細回想一下,有沒有單獨和她接觸,被催眠的機會?”

姚抒音恍惚間憶起,柯虹曾為她做了全面的檢查,在那個過程中,她睡著了。

溫道建分析說,姚抒音應該是在做檢查的過程中被催眠了。被催眠的人,還會把深藏在心中的秘密說出來,所以,姚抒音接近楚潮平的目的,還有關於梁愛樂的種種,很可能在那時候就被柯虹獲知,而後轉告楚威。楚威為了消除隱患,決定尋找機會除掉姚抒音,婚禮上播放的偷拍視頻,正好給了柯虹可趁之機。還有醫院裏楚太太自盡前反常的表現,恐怕也和催眠有關。

“消除隱患,楚威和我姐姐被害有關?”姚抒音有些驚訝,“楚威認為,我到楚家,是為了替我媽媽報覆楚太太,對姐姐卻只字未提。我也覺得奇怪,他既然有本事調查到我是梁靜嫻的女兒,難道不知道我還有個叫梁愛樂的姐姐?”

“欲蓋彌彰”,溫道建冷哼了一聲,“楚威,一定是要替他的兒子掩蓋真相。這讓我更加確定,當年你姐姐被害,就是楚家人所為。”

------------

(六十二)酒後吐真言

溫道建送姚抒音回到宿舍樓下時,已經深夜11點了。他伸手輕拍了拍姚抒音的肩膀,像個兄長般給她安慰和鼓勵,“別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姚抒音笑得蒼涼無力。她的思想一團混亂,連帶爬樓梯的腳步也亂紛紛的。上到四樓,樓道裏的燈自動亮了起來,楚潮平把手支在門上,靜靜的望著她說:“回來了。”

姚抒音有些心慌地解釋:“我和一個朋友出去坐了一會兒。”

楚潮平淡淡一笑,“進去再說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