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三年的期限到了，畢烈格。”

精靈猛地驚醒，樹屋中空無一人。陽光已經透過樹葉間隙暖暖地灑在地上，而他和衣躺在自己的椅子裏。他皺了皺眉，心想原來是做夢。

但似乎圖林昨晚是跟他說過這句話，在他倒頭睡著之前。

直到昨夜為止，精靈已經有兩個多月沒真正睡過覺了。自從邊境衛隊獲得庭葛王的準許在平原上撤軍並駐紮在山坡上以後，邊境上多少太平了一些，但畢烈格巡邏的路線卻因此變得更長了。然而無論是多兇險的任務，圖林總是堅持要跟在他身邊，用人類自己的說法，這就是最好的訓練。圖林的性格還是那麽倔強執拗，但好歹在訓練這回事上，他倒通常都老老實實聽從畢烈格的指導。

可是人類不可能連續兩個月不睡覺，這就是為什麽圖林這次被硬駕著提前送回營地的原因。說起來，昨天晚上之前，他們是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為什麽他會是提起“三年”？難道他們曾經約定過這個期限嗎？畢烈格一邊點起火來給自己熱一碗湯充當早餐，一邊努力回想人類昨天跟他說了些什麽。

昨夜精靈按習慣在營地邊的溪水中游了一圈，洗去身上的灰塵，回到樹屋時感到很疲憊，卻意外發現圖林坐在那裏等他。

“你怎麽又跑來了？不是給你分配了一間樹屋嗎？”對於精靈來說，個把月不見面並不至於叫人思念，畢烈格太累了，以至於忽視了圖林是個人類這個問題。

“你們比預計還要晚回來，是不是遇上了麻煩？”圖林問，然後他發現精靈手臂上搭著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襯衣，潮濕的銀色長發披散著，還在滴水。“你獨自去溪水中洗的？”他追問道，“不會受傷了吧？”

“哪這麽容易受傷？”畢烈格回答，“這幾年來你見我受過傷嗎？”

“那是因為我沒離開過你身邊，”圖林暴躁地說，“我不在天曉得你會怎樣。”

“沒有劍，還有大黑弓在手。‘強弓’什麽時候輪到你這小子擔心了？”這孩子開始自以為是了。精靈心裏想，改天要教訓他一下。

“我不信，你得讓我親眼看看！”圖林難纏地堅持。

畢烈格了解圖林的脾氣，知道他不會輕易罷休，何況精靈幾乎是看著人類長大的，對他完全不介意。他身上本來就只那麽一件襯衣，伸手一解，就直接從胸膛赤裸到腹部。

“這樣好了吧？”精靈說，“看夠了？還是要繼續脫？”

“不……不用了。”圖林轉頭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背對著精靈，安靜了下來。

“你這麽晚跑來，有什麽事？”畢烈格看見自己簡單的爐竈上燉著一鍋湯，但是他並沒有去碰，只是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外出的時候，吩咐過留下來訓練的精靈比賽射箭、刀法和劍術，並把成績排名匯報給你。”圖林依舊不看畢烈格，他坐著，背部卻和椅子靠背空開一點距離，似乎有點對談話的內容局促不安。

“是這樣。”畢烈格簡單回答，喝了一口水，又低頭看看鍋裏的湯。這是新鮮的小牛肉和土豆配野菜一起煮的，散發著陣陣濃郁的香味，似乎溫度也剛剛好。擡起頭，他望著圖林的背影，人類這幾年顯然又長高了不少，背部也變寬了。從前他坐在那裏頭頂還跟那椅子背齊平，現在，他已經完全像個成年人了。

“我也參加了。”圖林說。

畢烈格嘴角微微一揚。

“劍術的成績應該不壞吧？”精靈期待地問。

如果他準備繼續自稱庫薩裏安的貼身配劍，他最好不要有負於這名號。

“第二。”圖林說。

“哦？”精靈居然有點意外，“第一名是誰？”

“畢烈格·庫薩裏安。”人類青年回答道，“當然他還得跟我比一場才行。”

精靈經不住微笑。或者這孩子在某些方面算不得自以為是。一年前，就有一心拍精靈王馬屁的長老跑去明霓國斯匯報：“在北境，圖林殿下劍術僅次於衛隊長本人”，現在這話可算是名至實歸了。

心情大好的精靈慢慢走到扶手椅子邊，圖林很識相把位子讓給了他，自己坐在旁邊一張矮凳子上。

“你該回自己屋裏去休息。”精靈對圖林說。

“等你睡著了我就走。”圖林說。

“嗯。”

“明天一早小分隊要去西面山裏，你應該不用去吧？”

“不用。”

“你為什麽不喝點湯？很好喝的。”

“我怕你記仇。”精靈說。他的臉還對著圖林，身體在椅子中微側保持著對話的姿勢。但是那對碧綠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已經漸漸開始失去焦距。

“啥？”圖林奇怪地問。

“我給你下了藥才把你弄回來的。我怕你……記得。”精靈說話聲音也變輕了。

“哦。”圖林說，“我對草藥的那點本事，比你還差遠了。”

“幸好如此……”精靈迷迷糊糊地回答。

“我可以代替你去。”

“嗯？”

“西面山裏。”

“嗯。”

“但我走之前，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跟你說。”

精靈沒有了回應。

“三年的期限到了，畢烈格。”

和煦溫暖的晨間陽光中，畢烈格倒湯的手顫抖了一下，湯水濺到手腕上，燙得他不輕。他猛然想起當圖林跳下哈拉丁人的木筏，游回多瑞亞斯岸邊的時候，跟他說過他要認賭服輸。而認賭服輸的意思是當年在泰戈林河邊和自己比劍的時候的約定，他決定遵守。

真愚蠢，他當時為什麽不說得久一點，精靈對於這種短期時間定語的定義本來就模糊，“在邊境衛隊待上三年”，“待上五年”，“待上七年”這種話，不就是隨口說說的嗎？

畢烈格轉身披上外衣打開了門。

天氣好得出奇，不遠處有些衛隊精靈分成幾個組，排成隊在練習射箭。但是哪兒也看不到圖林的身影。

看來圖林早就隨著小分隊去西面山裏了。樹屋下正好有兩個巡邏的精靈帶著弓箭路過，他不想部下看見自己急匆匆神色慌亂的樣子，他們會以為出了什麽緊急的狀況。於是他定了定神，把外衣穿戴整齊，返回屋裏。

沒關系。等他回來再跟他好好談，這段時間剛好可以用來斟酌一下對話的內容。近來說服這個倔強的孩子變得越來越難了。每次對話之前，他都得仔細考慮對話的走向。而且冗長的說理往往最不管用，反而是簡單霸道的話比較有效果。

例如：期限到了不代表馬上可以走人。你還得贏了我再說！

或者：只有劍術第二，還不夠格跑出去丟人現眼！

再或者：多瑞亞斯邊境衛隊豈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桌上那碗肉湯在晨光裏散發著熱氣，噴香噴香的。精靈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從氣味中他可以分辨出湯裏的不下十種香料和調味。其中有兩種還不是附近樹林找得到的。記得自己只是在給人類青年講解各種植物用途的時候順便描述過這些作物的性狀和生長的環境，依靠著這點點簡單線索要找到它們，所花費的精力可想而知。

他捧起碗嘗了一口，目光隨即轉到書桌上的一堆有些雜亂的被拆封的信件上。他皺了皺眉頭。

圖林被授權在衛隊長外出的時候閱讀公務文件。因為他是辛達王養子的身份，也因為他在王宮裏所受到的教育和他對陛下脾氣的了解。但人類青年是一個坐不住的人，翻閱信函和文件對他來講可算是一件苦差事。他通常對此並不熱衷。然而有一封信，畢列格一眼就看出被翻來覆去已經很多遍，信紙被折得不成樣子，似乎還一度被緊緊捏在手心裏揉成了一團。

畢烈格急忙拿過來看。不出意料，這是一封北部邊境的報告。由於希斯隆已經被魔茍斯控制多年，與多瑞亞斯之間早已不通使者。靠近希斯隆地帶探究敵情的精靈對當地的描述就成了這幾年來唯一的消息來源。其中有一段，提到了一些可怕的見聞。

“從希斯隆被帶走的奴仆比往年增加了數倍，東來者與半獸人將婦人和少女用繩子逐一捆綁帶入山中，一路以皮鞭驅趕，這些女子衣衫襤褸甚至衣不遮體。她們的哭聲隔著山林依舊隱約可聞。”

畢烈格閉起眼睛，低下頭。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圖林在閱讀這些文字時的悲憤、痛苦和深深的內疚。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氣。

“庫薩裏安，庫薩裏安，”他自言自語道，“你不該、也不能再像三年前一樣自私下去了……”

他的片刻凝思隨即被急切的腳步所打擾。

“隊長！”他的樹屋下有精靈急報：“西邊山林巡邏隊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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