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朦朧的晨光裏，吳邪自蘇堤而過，穿越水光瀲灩、山色空蒙，走在綠柳如煙、桃紅似霧之中。蘇堤春曉的盛景不能令他駐足，六橋煙柳留不住他的目光，他手握一束桃花，向著孤山走去。

回到西泠印社門前，見門戶大開，是王盟已來開了店，左右一瞧卻不見人。吳邪站在大堂中喊道，“王盟！老王！快遞老王！”“哎！哎！這呢！”王盟答應著自後面庫房中奔了過來。吳邪道，“送貨了！快遞老王！”王盟苦著臉道，“不是吧，老板！上周才送過啊！”說著便見吳邪一眼瞪過來，他又嘆了口氣接過東西道，“送送送！”“東西處理好，訂完機票再喊我。”吳邪這才笑著上樓去。王盟一個人在樓下嘀咕著，“送快遞送了三年，機票都快被我買貴了。哎……好在這日子快到頭了。”

吳邪上樓進了書房，靜坐了一會才起身緩緩研墨，隨著均勻急緩適中的力度，硯臺中墨色如點漆暈染開來，透著薄薄的清光，藏在墨中的一點若有似無的白檀香漂浮在空氣中。春風乍起，案頭的書卷似被胡亂翻閱著，嘩嘩的一陣過後，停下來的那一頁上，書寫著誰的相思，“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那一年，帶著第二個世界冠軍與剛剛求婚的戀人，葉修志得意滿的歸國。雖然說是要帶吳邪回家，但兩人還是先回了杭州。回葉家這件事，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沒有準備妥當根本不敢貿然行動。

被吳家二叔逮回吳家老宅的時候，好像也只是微微有些許緊張，畢竟吳家的長輩們雖然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但他們內心的喜大普奔，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有一個人，能陪伴吳邪一生，吳家的長輩們只有歡喜。

而葉家，全然不同。葉修還清晰的記得那些不歡而散的陳舊記憶，直到如今葉家才勉強接受了他的職業，可以預想到，戀情公布的那一天，會是怎樣的驟雨狂風。但其實，又有什麽可準備的呢？回國一周後，葉修接到自家弟弟的電話。“看新聞。”葉秋硬邦邦的丟下三個字就掛了電話。而後，葉修終於下定了決心，回家。

軍區大院的道路兩旁俱是高大的梧桐，枝葉繁茂，密不透風，像一堵難以滲透的墻壁般壓在頭頂。葉修在家門外理了理兩人衣裝，休閑款的西服，純手工定制。當時，吳邪差點要穿著唐裝而來，葉修望著那黑底繡金麒麟的對襟衫不禁眉腳微跳，“我知道這個很鎮場子，但你真的要比我爹還穿的老嗎？”吳邪默然無語。

來開門的是葉秋，他微一點頭，低聲道，“爸還沒下班，媽在等你。”葉修深吸一口氣，緊了緊兩人交握的手掌，微笑道，“讓媽久等了。”沈穩的女聲從裏頭傳來，“你也知道我久等了，還不進來。”葉修拉著吳邪就往裏走去。

客廳中身著藕色套裝的中年婦人端坐在沙發中央，見兩人進門便站起身來。那一瞬間，吳邪感到她略顯深邃的目光迅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自己，然後定格下來與自己對視。迎著她的目光，吳邪笑得盡量溫和誠懇，葉母看了片刻後便移開眼，對葉修道，“回來了。”葉修道，“嗯。回來了。”他扭頭看著吳邪又道，“這就是吳邪。”吳邪忙道，“伯母好，我是吳邪。”葉母點頭道，“別站著了，坐吧。”

葉修拉著吳邪坐了下來，葉秋這才冒出來給兩人上茶。葉母眼眸微垂，沈著臉道，“吳邪先生。”吳邪挺直脊背，端正的準備聆聽長輩教誨。葉母擡眼看過來，“在兩個月前，我的大兒子葉修，回了家。他突然告訴我，他有了戀人，而這個戀人與他同性。這對我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吳邪抿了抿唇，開口道，“葉伯母……”“請聽我說。”葉母打斷他的話道，“我相信任何一個母親，突然聽到兒子這番表白，都會有這種感覺。我很痛苦，無法理解，我想是不是我兒子過早離家，缺乏家庭的溫暖與管教才會走上歧路。因此，我陷入自責與怨恨中，自責自己放任他離家，怨恨他父親逼迫他，甚至怨恨你，或許是你引誘了他……”

在葉母幽怨的敘述中，吳邪只能緊握著葉修的手，他根本無力插話，這是他們註定要給父母帶來的傷害。

“葉修一直在試圖說服我，但我沒法接受。之後，他又找了沐橙來勸我，我曾以為蘇丫頭會是我的兒媳，但誰曾想……就連我的小兒子都來當說客。”葉母說著擡頭看了一眼角落裏坐著的葉秋，葉秋有些不自在的偏過頭。

“他們給我講了一些你的事，你們的事。但這些都不是我今天肯坐在這裏同你平靜對話的原因。”葉母目光灼灼的盯住吳邪道，“我坐在這裏，是因為沐橙告訴我的往事。我的兒子，原來在十多年前就曾有過戀人！原來他在那麽年少的時候就經歷了天人永隔的痛苦和接下來十餘年心哀！而我……我作為一個母親，一無所知！”說道這裏，葉母的眼眶已然有些泛紅，吳邪有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但依舊堅忍著與她對視。

“吳邪先生，這就是我今天坐在這裏的原因。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兒子，葉修。我曾怨恨你，但我又必須感謝你，葉修有你，總好過……”葉母終於忍不住，她垂下頭，一滴晶瑩的淚水砸落在她膝頭。葉修站到她身邊，摟過她肩頭，輕輕的撫著。半晌，這位母親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下來，她擡起頭凝視著吳邪道，“我希望你記住，我今天所做的都是為了我的兒子，而不是為了你們。我可以接受你，但這一切都是為了葉修。”吳邪肅然點頭，“葉伯母，我明白，我們都是為了葉修。”

晚間，葉老爹終於下班回家。最危險的考驗終於到來。

果不其然，乍一聽葉修的話，葉爹勃然大怒，咣的就掀了沈重的紅木茶幾，覆又抄起手邊的花瓶砸了過來。吳邪忙扯著葉修躲過。

“你這個混賬東西！十幾年前你就要氣死我，如今你又……呼……你是不是不氣殺我就不罷休？！”葉爹虎目圓睜，怒吼著，“當年你就已經拋棄了家族，現在你又回來討我同意做什麽？反正你不是早就說過不當著葉家人了？！”葉母拉住葉爹勸道，“別這麽說。不過是他小時候的一時氣話，怎麽能當真？這不是回來了嗎？”

葉爹睚眥欲裂道，“我寧願他沒有回來！回來做什麽？他當年拋棄家族一次，就能再拋棄第二次！你問問他考慮過家人沒有！考慮過家族責任沒有！”葉修此時大聲道，“我考慮過！我考慮過家人，所以我回來請求你們同意！我考慮過家族責任，我考慮過現在這個時局的影響！”葉爹反被他吼的一怔，旋即便吼回去，“既然你考慮了，那麽你倒是說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麽來！”

葉修撫了撫胸口，平靜下來道，“馬上要換屆了不是麽，所以現在這個時局正好。”葉爹暴怒道，“胡扯！既然知道換屆……”葉修打斷他道，“舊臣總要下臺，與其被人請下臺來的尷尬不如遞個梯子給人家，人家還能記著你的好！而我！我就是這個梯子！”

葉爹愕然的瞪著他，良久才重重的嘆氣道，“你能想到這些，還算你有良心……只是你想過無論我走與不走，面臨的都是打壓麽？”葉修看著他，吐出四個字，“北京李家。”葉爹楞了一下，“你什麽時候搭上的北京李家？”葉修扭頭看吳邪道，“他。李家小兒媳的哥哥。”

葉爹瞪著吳邪看了半天，最終有些頹然的道，“你滾蛋！明天再說！”葉修幹凈利落的拉著吳邪出門去找酒店。

第二天一早，兩人再度進了葉家門，這一回等在廳中的人變成了葉爹。

“你，跟我來。”葉爹瞥了一眼吳邪便轉身走向書房。吳邪拍了拍葉修肩膀，示意別擔心，便跟上葉爹。豈料，剛一進書房，葉爹砰的就踹上門，轉瞬間一把D80虎牙戰鬥刀已抵上吳邪喉間。冷銳的刀鋒散發出的殺意，讓吳邪極度不適，但這種情況下，他唯有極力的壓制住閃避的本能。“伯父寶刀未老。”他有些扭曲的緩聲道。葉爹重重冷哼一聲，“長沙老九門。名號可真響當當，可惜都是見不得光的耗子。”吳邪呼吸一窒，覆又微笑道，“葉伯父，話不能這麽說，我老九門也是於國有功的。上三門張大佛爺曾參加過開國典禮的，在□□城樓上。建國後老九門也是參與過國家機密工作的，就說我吳家，也為了這項機密折了幾代人。而且，有我們這些人在，這不見光的世界才不會亂。”

葉爹皺眉盯著他，“巧言令色。”吳邪正色道，“伯父，我所言，具有證據資料可考。”葉爹瞪了他一眼，終於收起軍刀，吳邪放松下來，挺了挺背。“我聽說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業洗白了一些？”葉爹突然問道。吳邪點頭答道，“是，我不會讓葉修被牽連。”葉爹一副再也不想搭理他的表情道，“出去叫那混賬進來。”

吳邪退出書房，葉修等在外面，見他出來當即迎了上來。他摘下葉修嘴裏的煙叼到自己嘴邊，笑道，“伯父讓你進去。”葉修看了看他表情，似是無事的樣子，便聳了聳肩轉身進了書房。

葉修輕輕合上門，見他爹坐在書桌後虎著一張臉，他踱步過去，站到書桌前。父子兩沈默的僵持了半晌，當爹的率先打破了沈默，“你沒回國的時候，國家競技總局跟我聯系過了。”葉修有些跟不上節奏了，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爹會說這個，“嗯？怎麽？”葉爹又瞪了不孝子一眼，“競技總局決定成立電子競技中心，負責電子競技事業。”葉修眼睛一亮，“哦！這就是說……”葉爹沒好氣的道，“是！榮耀聯盟也要歸電子競技中心監管！”葉修茫然的眨眼，“可競技總局找你做什麽？”他爹翻了個白眼，怒道，“總局想找你做對榮耀處負責人！”

葉修驚了一下，腦海中無數念頭飛轉。葉爹看他沈默，沈聲道，“怎麽不說話了？不是號稱一生對榮耀不離不棄嗎？不是說對電子競技包含滿腔熱血嗎？不是說電子競技不受重視嗎？現在有機會了，你倒是去上任啊！去實踐夢想啊！不敢嗎”葉修突然擡眼看過來，一雙眸子燦若朝陽，“誰說我不敢！”

“好！”葉爹拍手道，“那麽，我們再來談一談你找對象的事。”葉修深刻認識到，自己果然是老爹親兒子……這神轉折……葉爹雙臂抱胸道，“要我接受，也不是沒可能。”葉修挑著眉頭道，“有條件你說。”“你先讓他也進來。”葉爹揮手道。

吳邪進來，與葉修並肩站著。葉爹註視著兩人，正色道，“三年。我要你們三年不能見面。如果辦得到，那麽我就答應。”葉修驚詫道，“爸你這要求也太……”他爹怒道，“三年怎麽了？不是說真愛嗎？難道三年不見愛就沒有了？！”葉修張嘴要說點什麽，卻被吳邪拉住。“我答應。”吳邪道，“三年不見，我會辦到的。”葉修皺眉看著他，見他神色堅定，於是便失了掙紮的意思。他看向他爹，同樣堅定道，“好，我也答應。”說完他便打算拉著吳邪走人。

葉爹在身後道，“別忘了你剛答應的。下周去北京報道！另外，你是葉家人，如果三年沒有做到電競中心副主任，那麽你這事也不用談了，葉家沒這麽現眼的人。而且，連當年口口聲聲的夢想都實現不了，那麽今天的真愛也未必真。”

葉修背對著身後的父親，雙手死死的握著拳，“好。你等著看罷！”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