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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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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全(2)

今日長老都講了什麽,立在階下一一稟告。

玉泱打小驕縱了些,師父並沒立下許多規矩,這突如其來的禮數,也不知是誰教的。

劍練了十幾日,陵越倚窗看了十幾日。起初只是一板一眼,把那屢教不改,旁逸斜出的姿勢,都一一正過來,不多時,也練得有模有樣了。

後來,每至四更天,陵越就敞開閣門,等玉泱來了,他偶爾也立在階上,以氣指劍,出招等他來拆,若遇上接不住,或不曾學過的招式,玉泱必記下了,翌日央師父再教。

這徒兒上山三年,當師父的也是一點一滴悉心教養,未見怎麽出落,讓別人和風細雨哄騙了幾日,倒馴得服服帖帖的,更慢說那個別人,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陵越每念至此,心裏未免不是滋味,卻不知是為了哪個。

有一日,玉泱來得更早。小院裏劍風一起,陵越在書案後,立時擡頭望他,那不是本門傳授的劍法。

見玉泱回身斂劍,擡手振衣,搖搖欲墜出了幾招,陵越才想起,那是當年師尊為屠蘇調理體內怨煞之氣,獨創的一套以柔克剛的劍法,名曰驚鴻。

那年屠蘇才十四歲,師尊閉關前,把口訣授與陵越,令他仔細傳於屠蘇。屠蘇為了不能和別的師兄弟同習本門劍法,還傷心了好一陣,不肯跟師兄學。

兩人僵了一日,當夜在枕邊,說了幾句體己話,才和好了。誰知天一亮,陵越就領了命,隨掌教真人往棲霞觀論道。

下山時,陵越有意緩下步子,牽著屠蘇的手,低頭共耳語,一字一字把口訣念出來,又讓屠蘇一句一句誦給他聽。

三千階走完,劍法也傳畢了。陵越只記得,那一回屠蘇送他下山,兩人一同走了很長的路。

待得月餘,他歸來那日,一回後山,恰見屠蘇立在承露臺上,正把這劍法使出來。

那低回轉側裏眸含星月,腕凝霜雪,一劍是一季雁去雁來,花開不敗,起落進退連成一氣,好似迎空揮白練,劍邊生春水。

最末一式,名為照影。屠蘇挽住劍,一回身,見陵越揚頭向他望著,他就朝他一笑,有點小得意,足下不穩,一晃,從承露臺上跌下來,讓陵越接個正著。

那日飛揚過的衣和發,花和葉,多少歲月的風塵也吹不散。當真是驚鴻照影,美麗不可方物。

這劍法,想是那個人昨日才教的,玉泱初學乍練,招式還記不牢,就急於獻寶,故而陵越一時竟未看出名堂。

陵越想,當時他不在後山,屠蘇獨自一人,念著他傳的口訣,初習此劍時,怕也是玉泱這般,磕磕絆絆的。

練畢,玉泱聽見師父喚他。

從上回,當著師父的面叫了一聲師娘,讓師父教誨了一番後,他一來明心堂,心裏就七上八下,這會只怕劍練得不好,又惹師父不快。

他把木劍擱在階上,跑過門檻,跪在堂前禮過,一時不敢言語。

待師父又說了聲過來,玉泱心口一捧忐忑才放下,奔到書案後,在師父身旁坐了。陵越取來帕子,拭了拭他額上的汗,他才安心,倚在師父懷裏,攥住衣裾。

陵越也怕那日話說得重,令這小人往心裏去,撫在他發上,同他講和。

“玉泱,你師娘……師叔還教你什麽了?”

玉泱聽師父也叫錯了,訝然仰頭,見師父掩袖咳嗽了一聲,他忍不住笑,又怕師父看見,於是端正了身子,念出一句昨日剛背下來的詩。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意思呢?”

“這句是說,師父不辭辛苦把玉泱養大,玉泱要聽師父的話,長長久久地陪在師父身邊。”

陵越聽了,垂眸把這話在心裏又回味一遍,也不知是憂是喜。

“那師叔教玉泱習劍念詩,待玉泱這麽好,玉泱也長長久久地陪著師叔,可好?”

“那師父和……師叔,住在一起可好?這樣玉泱,就能一起陪了。”

“師父是大人了,不用玉泱陪,去陪你師叔罷。”

玉泱只顧點了點頭,師父的話,他又聽不懂了。

因那一日說好了陪在師父身邊,玉泱又添了每晚掌燈時候,來給師父端藥,奉茶。

陵越見小人這般殷勤,也不忍拂他的意,喝了藥,又留他一晌,許他在案旁坐,拿來山海經給他看。

玉泱喜歡得什麽似的,捧了書,纏著師父問這問那,吵得明心堂裏暖融融,陵越一面由著他鬧,一面又總覺得,似乎少了什麽。

入夜,便領玉泱回後山,遠遠的,望一眼他與屠蘇那所舊居的窗,那昏黃的窗紙,和有時,映在窗上的側影。

當年掌教真人共長老們在明心堂議事,眾弟子侍奉在側,屠蘇就大半夜吹冷風,站在院中樹下等師兄。陵越也是這麽牽著手,領他回後山的,每每坐在床沿等他睡了,覆又回去。

那時的屠蘇,就和玉泱一般年紀。一轉眼這麽大了,也知分寸,識進退了。

陵越心裏明白,玉泱這般乖巧,都是屠蘇指使的。屠蘇真的再不來明心堂了,一面執拗不應他的話,一面又怕他心冷了,一樣一樣教玉泱來暖他。

陵越只道執掌天墉城以來,一向有令必行說一不二,偏生是這麽一個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人,打定主意和他過不去。似這般人心兩隔,當真做不回師兄弟,只合做夫妻了。

向晚時分,芙蕖來後山小坐一會,給玉泱留了一碟桂花糕。

臨走,說起這一季紅蓮花開,長老們商議,不再派弟子上伽羅峰鎮守了。

“這幾年春天回暖得疾,伽羅峰上積雪崩落了不少,怕弟子上了山,萬一有不測。到時候,我同長老們匯合靈力,在峰頂布一個法陣,護紅蓮開過這一回,不為風雪所侵便罷。”

一連幾日,遠山上不時傳來陣陣轟鳴,猶如夏末雨後隱隱的雷,那是一峰故雪融了,新雪盛不住,聲勢浩大的,紛紛沿崖壁傾落而下。

這一春夏過去,上山的路就將冰封,以後想看紅蓮花,須等到雪盡時,早不知過去了幾世幾年。

那晚,屠蘇坐在亭中,邊想這回心事,邊餵阿翔。

忽聽得一疊聲師娘,小雀一般飛過來,話音還沒落穩,又有溫軟的小手摟在腰上。

屠蘇沒應聲,看阿翔吞下最後一塊肉,他擦幹凈手,把撲在身上的小人拎起來,放他在小石凳上坐好,端了桂花糕來餵他。

“又叫錯了,以後再錯,可就不答應你了。”

“是師父先叫錯的,師父說,往後若是他叫錯了,玉泱這一天便可喚你師娘了。”

玉泱嚼著桂花糕,話說得甜津津,口齒不清裏滿是得意。屠蘇怔了一下。

“你師父怎麽這樣寵你。”

“師娘,師父也這麽說你的。”

玉泱像是想起什麽,也拈起一塊桂花糕來餵屠蘇。

屠蘇退了退,淡淡一笑,搖頭。很久以前,他和師兄,也是這麽吃桂花糕的。

“師娘,你看過紅蓮花麽?”

玉泱把一日的瑣事細數完了,忽然問。

“是誰和你說的?”

“師兄們都說,上一季紅蓮花開在夜裏,伽羅峰飛了半山的彤雲,若是開在白天,就沒那麽好看。”

“師娘,你說這一回,紅蓮花還會在夜裏開麽?你帶玉泱去看看,好不好?”

玉泱磨了又磨,可不知為何,屠蘇一晚上都沒怎麽和他說話了。到了就寢時候,趁屠蘇還未闔門離去,玉泱只穿了中衣,光腳跑出來,又站在檻前央求了一回。

“師娘,就帶我去麽,師兄們說,等大雪封山,就看不到了。”

屠蘇無奈,蹲下身來,捧著他的小臉,認真搖了搖頭。

去看紅蓮花的事,玉泱只和靈犀說過。

靈犀一夜沒睡好,他一直在想,玉泱聽到紅蓮花幾個字時,那對瞬間明亮的眸子,冥冥中好像受了召喚,樣子好看得,他都不敢認了。

夜更深了,山風裏,有大雪傾落的聲音,好多天來,靈犀頭一回害怕聽見。他怕雪山,和紅蓮,把他最喜歡的小師弟帶走。

天不亮,靈犀就去見師父,把心裏話,和玉泱不許他說的,都稟明了。

芙蕖心下暗驚,掌門師兄就這麽一個寶貝徒兒,最是人小鬼大,真讓他上了伽羅峰那還了得。

玉泱這一早真的沒來明心堂練劍,陵越立在院中,等到了天光大亮,想是年紀還小,無甚長性,不練就不練罷,怎麽安也不請,心中莫名惴惴的。

芙蕖急匆匆來問。掌門師兄可曾見了玉泱,可聽他說過,去看紅蓮花的事麽,他的木劍落在靈犀這,人不知哪去了,屠蘇也不在後山。

陵越聽了,一句話也沒說,大步踏出小院,只身往伽羅峰去了。

這是一個晴日。

屠蘇沿十六歲那年走過的山路蜿蜒而上,想上山橫豎只一條石階小徑,玉泱是丟不了的。

階上有淺雪,雪下是清溪,溪水共浮冰,一落一落,汩汩淌下來,屠蘇喚玉泱的名,和足音一起,湮沒在近的水聲,和遠的大雪崩落聲裏,半字回響也無。

天亮之前,屠蘇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十六歲那年,師兄抱他去看紅蓮花那個早上,他說師兄,大雪封了山,我們回不去了。

師兄說那就不下山了,我在這,一生一世守著紅蓮,守著你,好不好?

屠蘇知那是夢,可心裏,仍是歡喜的。

他在夢裏,聽見雪中有人遠遠在喚師娘,他不知那是誰,又在喚誰,那麽細弱,那麽害怕。

屠蘇一驚而起,叫了聲玉泱。

他立在廊上,那一頭是小人的居所,閣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平日一向都是他叫他早起,這還沒到時候,小人卻不在。

屠蘇又行了百餘階,這條小徑就湮在雪裏,見不出蹤跡了,擡頭一看,已是巖崖橫空,不時有坍塌,雪落如瀑。

他聽見了夢裏的聲音,玉泱在雪中喚師娘,又傷心,又害怕。

屠蘇尋聲急去,心中不安,步伐卻放輕了許多,也不知玉泱是不是陷在雪裏,他離他的喊聲愈近,愈怕把他身畔的雪震落了,從此再聽不見他的聲音。

玉泱爬在一道魚背似的坡脊上,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扭頭四望,見了屠蘇立在對岸,巖壁的邊緣上,眸中一喜,連怕也忘了。

才要開口,卻見屠蘇擡手在唇上一止,擡起頭,玉泱也仰頭,崖上正有細雪,流沙一般墜下來,隱隱有聲。

那是崖上雪瀑傾瀉之聲,玉泱只當是山海經裏的妖怪,因了屠蘇在,他不怕,還好生稀奇,屏了氣息,盯住上方崖壁。

屠蘇向玉泱近了幾步,足下輕淺無聲地一躍,像小貓撲住蝴蝶似的,撲在玉泱身上,把小人摟在懷裏。

也是那一刻,崖上雪沖下來,好像一個浪頭,正打在屠蘇後心上。

十六歲那年,師兄抱了他,破繭似的,從大雪天裏飛旋而出的樣子,仿佛就在昨天,這會他卻一點也使不上勁兒,只把懷裏的小人護得更緊,兩人由著雪浪,從坡上滾落下去。

屠蘇醒來,已時近正午,玉泱在懷裏,阿翔在半空,咕咕地喚他們,盤桓了許久。遍山雪住,風亦止,山中半點聲息也無,是有人以靈力,把這山,這風,這大雪奔襲,靜了下來。

屠蘇扶在玉泱腕上,脈息平穩,想是小人這一大早又嚇又累,睡去了。他抱起他,從坡底一縱而出,教阿翔引路,朝山下走去。

陵越立在石階上,見屠蘇抱了玉泱,一階一階走下來時,天邊已隱隱有了夕色,小人伏在屠蘇肩上,睡熟了。

屠蘇見了掌門師兄,就不走了。陵越踏雪,朝他拾階而上,一步一步簌簌有聲。

二十年相濡以沫的漫漫時光,就這麽從他足下走過去,極悠長,極短暫,等到了近前,屠蘇仍是他的屠蘇,卻終於不覆當時,那個任由他攬護在懷的孩子。

陵越解了外衣披上他肩頭,把玉泱抱過來,牽住他的手,緩緩步下山去。

走了許久,下山的路這樣長,屠蘇竟不記得,驀然想起那年,是師兄背了他,又怕他睡去,著了涼,一路說故事,才走下來的。

“等回去了,掌門師兄莫要責罰玉泱,私上伽羅峰是屠蘇的主意,我怕以後再看不見紅蓮花,趁這雪還沒封了山……”

屠蘇遲疑開口,坦白了幾句,讓陵越一個回身,攔腰攬過來,吻住了。

他唇上涼,師兄唇上暖,吻得他頰邊都燒起來。又怕玉泱萬一醒了,看見不好,又是多日不曾同師兄親近,這一吻也真溫柔殺了,一時迎也不是,擋也不是,這麽兩相遷就,難舍難分了一回,彼此一路上再沒說一句話。

下了山,屠蘇見芙蕖和幾位長老都等在山腳,步子一頓,手也松了,陵越回了回頭,把他的手撈回來,像是他初初上山,他牽他去念第一回早課一般。

陵越一離開山腳下,一峰的故雪就傾山而落,一山的記憶,就在他的身後,被大雪掩埋。

似是從那天起,歲月那樣倉皇,一捧雪是一段述寫不及的時光,浩蕩的來臨,轟然的降下,然後無以言表地,去去長往,終於無可回返。

回了後山,玉泱仍是昏昏沈沈,只知拽住屠蘇衣袖,喃喃有語的,不許他離開半步。

掌門師兄在床邊坐了一會,試了額頭涼熱,又扶了脈,見小人只是受了驚嚇,也無甚大礙,他撫了撫屠蘇肩頭,緩緩步出門去。

待上燈了,芙蕖領了靈犀來,這小小的師兄坐在床沿上,握了玉泱的小手,如同平日早課,兩人在書案底下玩的把戲一樣,向他掌心裏寫寫畫畫了一會,玉泱才安靜地睡去。

芙蕖同屠蘇把兩個小人在屋中安頓好,一同闔上門,走到廊下,恰見那一頭的小窗也亮了,兩人並肩看了一會,芙蕖忽然低頭,噗嗤一笑,一手背在身後,一手來點屠蘇腦門。

“你呀,傻了。”

屠蘇讓芙蕖點得一頭霧水,只望向她,不知是何言語。

“別個都說,你最會聽掌門師兄的話,偏偏這句不許來明心堂,你最不會聽。”

“師姐說的,我不懂。”

“他話裏不許你來,心裏是不讓你走,你賴定他不走就是,倒還真舍得讓他獨守空閨了。你說說,天底下有哪個師娘,是有了徒兒不要師父的,怨不得掌門師兄不許玉泱叫你。”

芙蕖和屠蘇一般年紀,打從有了徒兒,人也沈靜不少,只這伶牙俐齒,卻是不減當年。

“師兄來後山悄悄望過你好幾回了,你也不到明心堂院子裏望他一望,快去賠上一萬個不是,聽師姐的話,別磨蹭了。”

她掩笑搡了屠蘇一把,顧自步出回廊,往前山去了。

屠蘇踏入閣門,見掌門師兄點了燈,護住燭火步至案旁,放穩了,才看他。

“傷在哪了?”

屠蘇沈住氣,走到師兄面前,方才心裏有一千句話,給師兄這麽不溫不火一問,一時無措。

“我都看過,身上也沒什麽傷,倒是傷了神,怕還受了風,明日把我小時候,師尊配的那劑清心斂神的方子找來,煎了藥給他服幾日,就好了。”

陵越嘆了口氣,擡手撫住屠蘇的頰,拇指在他臉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我問的是你。”

下山時就覺他臉色蒼白,掌心冷汗涔涔,想是在忍著疼。屠蘇低了頭,不說話。陵越輕輕揚起他的下巴,端端看了一回,湊上去,吻在他唇上。

這一吻不似山上那般客氣,唇齒相噬,是存心要他疼的,屠蘇一驚,卻不退,亦不掙開,任師兄抱起了他,在他耳畔低語,不見一字責怪,句句只是恨,是疼。

“小業障,我好心好意把你養大,到如今只知千方百計教我提心吊膽,你這般狠心待我,自己心裏可疼?”

屠蘇從未聽過師兄同他這般說話,竟不知如何答,連師兄二字也不敢叫出口了。

待抱在了床上,便不由他做主。師兄一面吻他,一面解了他衣衫,綻出溫玉一般的膚上,一小片一小片淤青。

是他摟住玉泱從雪坡上跌下來時落的傷,肩上,腰上皆是,更疼的在背上,他不肯說。

若不是有人抱上來,他連床板也不敢挨,這一回被壓住了,吻在枕上,疼得只覺周身都是冰火,不知覺間,手中攥緊了師兄的衣襟,待這一吻畢了,已是氣息奄奄。

這麽一疼,心頭倒也清明了,屠蘇把方才壓在心裏的話又想起來。

“我只想著,師兄喜歡玉泱,我以後都待玉泱好,就是待你好了。我只怕有心待你好,你卻不許了。”

他一面說一面氣喘,語不成句,堪堪半句話說得好生可憐,說到不許兩字,眼角即滑下淚來,攥在師兄襟上的手也松了。

陵越握著他的手,在指間扣住了,俯身親了親他的眼眸。

“一個人的喜歡,就那麽一丁點,我早都給你了。一個人的好,也就那麽一丁點,你都給了玉泱,那我呢?”

氣息穩了,可沈下去的心,這時又燒起來,胸口又因之不平,屠蘇摟在師兄頸上,欠身輕啄他的唇。

陵越由他吻,卻不應,屠蘇的手落下來,在師兄腰際停了停,遲疑的,小心地,去解他的腰封,手抖得顛三倒四的,終還是師兄手把手教他,才解開了。他附在他耳畔輕吹了一口氣。

“師兄方才解你衣裳,是為給你治傷來的,你解了師兄的,是為了什麽?”

屠蘇楞了一楞,面上輕紅,別過頭笑了,被師兄扳過下巴,再度吻上。

他把他每一寸傷,都細細嘗過,每一寸涼,都好好摸過,直教他身上一寸一寸都記起他,記起這榻上那兩個少年,一夕一夕的桃花燦爛,一夜一夜耳鬢廝磨未谙時光如雪,那纏綿無盡的滋味。

陵越取了傷藥回來,見屠蘇蜷在床裏,半掩的帳下,只披了他的外衫,肩頭晾在涼夜裏,烏發散了一枕,想是累了,就這麽睡下,還像個孩子似的。

屠蘇聽得師兄在身邊坐了,並未睜眼,只在唇角扯出一抹淺笑。陵越見了,在那唇角親了親,扶他起來,倚在懷裏,把帕子蘸了藥,塗在傷處。

這藥敷上了,須以指掌揉開,屠蘇背上青了菱花那樣的一片,沾都沾不得,這一揉,更是疼得大呼小叫。

方才情濃時倒是忍住了不吭聲,也不知他是疼,還是喜歡,這一會這般驚天動地的,陵越只當是撒嬌,把一吻壓在唇上,半聲不許他叫。

上好藥,陵越熄了燭火,用錦被把屠蘇裹在懷裏,兩人靜臥了一會。窗紙晴蒼,窗外應是月色方好,也不知屠蘇睡了沒。

“執劍長老之事我不逼你了,但是玉泱還是不能堂堂正正叫你師娘,我答應你,等到玉泱十八歲,我就辭去掌門之位,娶你過門。”

陵越似是自言自語。

“師兄生平最憾事,莫過於讓屠蘇受委屈,到頭來還是沒有什麽好給你,你姑且將就一下,做一回天墉城的,前掌門夫人罷。”

屠蘇向他頸窩裏偎了偎,算是應了他的話。

陵越垂眸,視他一笑。

他說,打從知道你還在這世上那天起,我就覺得上天待我真是好。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想起你還在,就有點小小的歡喜,想想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些什麽,可也想我。

我只想著,你若好了,哪怕這輩子都不回來,我到死都見不到你,也是極好的。可是,你一回來,我就不這麽想了。人總是有點貪心,望你在,還望你待得長久,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也望你能好好的。

“師兄,這是不想要我了。”

屠蘇合著眸子,回了一句。

“要。師兄怎麽會不要你。”

陵越言語裏,竟有幾分辯白之意,哄得屠蘇更不依了。

“你要的是你的師弟,不是我。”

“我都要。”

屠蘇擡眼,深夜裏,眸光盈盈地望他。

“那我若是,不想當你師弟,只想當別的了,你也要麽。”

陵越一面在他頰上捏了一把,不許他胡說,一面悄聲答他,你想當什麽,就當什麽,我都要。

明心堂前的古樹開了花,那是盛夏。

小院外頭,又有弟子值守,換了一班,又換了一班。不時也有長老來到堂前,議事,論劍,閑話山上山下。

芙蕖來了,便是一邊烹茶,一邊與掌門師兄一同望著院中兩個孩子嬉鬧。

一堂古籍都遷到後山,屠蘇代師兄埋在故紙堆裏,揀選殘篇斷句,記撰成章。如此一來,掌門師兄就有藉口,一日裏往後山去,看他七八回。

夜深了就回明心堂,只偶爾才在後山留宿,是怕翌日起遲了,令訪他的長老久等。

這晚回來,見屠蘇伏在書中睡著,看天色不早,也就不喚他,只抱了他向內室走去,擁在床上小憩了片刻,二更天時即起身,坐在榻旁,理了理衣衫,不提防,讓屠蘇從身後摟住了。

“師兄又走了。”

“你可是在裝睡?”

屠蘇不答,下巴壓住他肩頭,只不放手。陵越撫住他的手。

“這幾日棲霞觀掌門攜了幾位弟子來,和咱們切磋武學,師兄就不來後山看你了,待過幾日把他們送走,再好好陪你,可好?”

“那今夜,再留一會可好?”

陵越轉眸望著屠蘇。

“留到幾時?”

“明日早上。”

陵越向他綻然一笑。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屠蘇聽了,琢磨半晌,在師兄臉上親了一記。陵越搖頭。

“這可不行。”

屠蘇想了想,摟在師兄肩上,探過身子,在他唇上親了親。陵越仍氣定神閑。

“這就行了?”

屠蘇有幾分惱了,一口咬在師兄頸後,只覺臉上一燒,索性倒回床上,蒙起被子來。

陵越眉心輕皺,擡手捂在頸上,另一手拽住屠蘇的被子。屠蘇把被子搶在懷裏,悄望了師兄一眼,知他該報仇了,扯回被子往床裏躲。

躲不及,讓陵越撲上去,隔著被子捉住了,不許亂動,像剝菱角似的,把被子撥開,吻住額頭。

那菱角偎在他懷裏,真的不敢動,又是喜悅,又是怕,他沿他鼻梁一路吻下來,待落在唇上,才覺他氣息淺促,他更亂了分寸,吻他,摘下他頭上木簪,拂亂他散落一枕的長發。

忽聽廊上小小的足音,一路橫沖直闖跑過來,窗上燭火方溫,那廂只當閣中人還未睡下,站在檻外打門,一聲聲喚師娘。

這廂一榻溫存霎時冷了,兩人對看一回,眼中都是心神未定,屠蘇一掙紮,讓陵越攔了一把,在他唇角落了一吻,揚手挽起帳幔,待他立在床頭,撣衣振袖時,又是不茍言笑的掌門師兄了。

陵越步出來,雙手敞開閣門,檻外的小人仰起頭,先是一楞,繼而向門檻裏一邁,一尾靈魚似的,游過了陵越,一徑朝內室跑去。

恰是屠蘇披了衣裳走過來,這麽一迎,小人就撲在他身上,肩頭一抽一抽的,嗚咽開了。

玉泱打從去了伽羅峰,似是留了心病,夜裏常有噩夢,畢竟身子也太弱了些,像極了屠蘇小時候。他在夢裏嚇的,大半夜跑過來哭,也不是頭一回了。

屠蘇心疼不過,蹲下身子,把衣裳裹了小人,又是拍背,又是拭淚。一擡頭,見師兄立在門口吹風,一臉我竟不知你們一向這般沒規矩的顏色,屠蘇眸中就有了笑。

玉泱哭好了,回頭一望,才記起那是師父,趕忙跑回膝前行禮。

陵越倒沒話了,只摸了摸頭。

“行了,還不去睡。”

玉泱低頭立定了,不肯走。

“又怎麽了?”

師父這麽一問,小人像是下定了決心,仰頭,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話。

“師娘答應了玉泱,等玉泱長大了,就當玉泱的新娘子,玉泱要和新娘子睡。”

陵越低頭看了玉泱,又擡頭看屠蘇。屠蘇垂了眸子,也說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掌門師兄,回了明心堂,早點安歇。”

陵越正待說什麽,那廂玉泱得了師娘撐腰,也不跟師父告退,一溜煙跑進內室去了。

陵越一步走到廊下,見屠蘇送出來,一把拽了他腕子,把人壓在闌上。

“胡鬧。不是說好了,等玉泱十八歲,我娶你過門,這又是哪出?”

屠蘇低了低頭,半天才回他。

“師兄,我是先答應了玉泱的。”

陵越認了真,一句一句咄咄逼人。

“你嫁玉泱,問過他師父麽?我答應了麽?”

屠蘇笑了一下,立時忍住。

“那師兄許還是不許?”

“不許。”

“為什麽不許?”

“就是不許。”

陵越邁開步子往廊外去,給屠蘇追上來摟住了腰。

“師兄,就許了罷。”

陵越兩手淺握了腰上那雙手。兩人這麽在夜風裏,立了好一會。

“再提一句,明日就不來看你了。”

屠蘇闔上門,走回榻旁。

玉泱困得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爬起來迎他,他把小人摟在懷裏,躺下的一瞬,驀然記起,好多年前,他也曾在這榻上,這麽迎過一個人,那個人,也是這麽摟著他的。

“師父怎麽還不來,師父不喜歡玉泱的新娘子麽?”

玉泱喃喃囈語。

“喜歡。”

“那以後,玉泱都和新娘子睡,好麽?”

“好。那玉泱也答應我。”

“答應。”

“若有一天,師娘不在了,玉泱要聽師父的話,好好長大。”

玉泱半夢半醒,聽了這話,忽地打起了一點精神。

“師父也說過,等師父不在了,玉泱要聽師娘的話,好好長大。你們為什麽會不在?”

屠蘇無言半晌,終於笑了笑,他說不會,師父師娘,一直陪著玉泱,不會不在的。

可這話,玉泱並沒聽在耳朵裏,他手裏摸著屠蘇青青的長發,安然入夢。

他夢見了紅蓮花,大雪山,夢裏有師父師娘,有芙蕖姑姑,有靈犀,還有阿翔。

他夢得很好,這一夢,就夢了好多好多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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