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4)

關燈
了,其他的記好啊。現在立刻,寫備忘錄裏,我不信你的豬腦袋。”

然而陳俞沒計較這個正求自己的人出言不遜,裝出小流氓的腔調打趣他:“誰啊這是?”

“淩晨兩點,你說該是誰?”周承韞也笑,反問回去,然後利落地掛電話剩陳俞捧著個啞然無聲的手機意味深長地猜測。

林小禾看著黏黏糊糊貼過來的周承韞,一陣頭疼。他把人扯開,神情認真地商量:“是比之前更熱,如果你想要新風扇我們可以去鎮上買。等快遞寄來你都要走了。”

“很快的,我催他。敲詐我心狠手辣,管他的,該陳俞出出血。吹一天也是吹,留著嘛,反正不會壞。”周承韞也困,忽然一個激靈抓到重點,他貼近林小禾的臉,逼問,“操,你就天天數著我多久走,啊?認定我提褲子不認人?”

心思被戳中,林小禾難得地瞪大眼睛。他的表情幅度一貫很小,就像這個人,又淡又濃,沒法描述。他語氣飄忽,悄悄出賣自身想信又不願信的潛匿念頭,“不然呢?你難道會一直待在這兒,待在不屬於你的地方。”

周承韞開始笑,勉強算笑吧,其實他不清楚自己擺出的是什麽表情。“你他媽…老子從沒見過這麽不識好歹的。”說著周承韞突然住嘴,抿唇嘆一口氣,他伸手捧起林小禾埋下去的頭,像挖出一只小鵪鶉,“我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不考慮吃住、借讀還有學費,單問你自己,想不想。”

熱意蒸騰的手下移,滑到他胸口。周承韞又去牽林小禾僵住的手,貼向自己的心口,仿佛要如此把他暖回來。

林小禾註視這張罕有正色的臉,看他澈亮的眼睛,不著邊際地想周承韞可真是個小神仙,沒人經得住這雙眼睛的試煉。他張張嘴沒能發出聲音,認命地閉眼點頭。

16

林小禾回答完他就翻身繼續睡,無非是氣氛正好周承韞才會有這樣的提議。

他爸去過大城市,吃錢的地方,短短幾個月就花光數十年辛勤打工的積蓄。他也去過,走得不遠,僅僅一個縣級市就有窩在這裏半輩子都不敢想的精彩。周承韞見識過那麽多,新鮮散得比早晨的霧快,豈會長久停留。

若是在他還未吃夠苦的年紀,會義無反顧地相信,會熱淚盈眶,而如今他只把句句甜言當作美夢的引子,祝今夜好眠。可他不願辜負這場滿室盈暖的氣氛,便拉過周承韞的手搭到腰上。

周承韞全然不知懷裏這人轉過多少心思,悶頭盤算如果帶林小禾走要解決哪些後顧之憂。越想越精神,徹底失眠,等到第二天中午的飯菜香撲鼻才迷迷糊糊睜眼。

一個晚上真叫他琢磨明白,自起床起就圍著林小禾轉,說得有模有樣,比企劃書還周詳。

他餓得夠嗆,先偷摸出一根玉米來啃。剛出鍋拿不住,只好兩根指頭交替捏,活像只松鼠淺淺地用牙咬,往深了去就要燙嘴。等這口咽下才道:“給奶奶找間服務好的養老院,你住校,周末去看老人。她都是老年病、慢性病,精心休養有人照顧肯定比現在好。”

而林小禾在劈柴,幹柴砸地脆響連貫,也不知道聽見沒。他劈柴的動作精準,前後腳開立,握持長斧後端,根本無需瞄對,手臂與斧頭靈巧地牽動為一體,尖端劈上木塊就裂成對稱的長條自然從左右兩旁落下。

少年手腳麻利,一塊劈完立馬填上第二塊,流水線好像也不過如此。周承韞每回看到都蠢蠢欲動,圍觀的總認為自己同樣在行。雖然這是他見慣的日常勞作,還是看楞了,以至忘記追問他到底有沒有在聽。

眼神太過熾熱,周承韞收到一記不自在的警告,可惜他臉皮厚,不頂用。林小禾將斧子靠到墻上,歸攏木柴,棉線手套就扔在柴火堆上。他單手拽掉背心露出一身蓬勃的完美肌肉,發茬間有汗珠,在陽光下碎冰般晶亮。

他就這麽走到水槽邊,弓身直接用水管沖頭。周承韞抓到他的錯處瞬間咋咋唬唬起來,也不顧正在商量正事,頗不滿地嚷:“誒誒!你管我洗冷水澡,自己還不是涼水沖頭。林小禾,你被我逮到了!”

拇指堵住半邊軟管口可以把水花壓得非常急,空曠的院壩填滿嘩啦水聲,夾雜間或給水不穩的呲呲。林小禾沖了幾分鐘,抹把臉就開始甩頭,回給周承韞一聲平穩的嗯。水珠漫天飛舞,太陽給它們鍍上斑斕的顏色。

也不知道他是認同周承韞的安排還是囂張、雙標,只許州官放火。周承韞自然當成前者,繼續游說他,不著調地暢想一些沒可能的未來。他道:“錢的問題不用操心,等回去我就有錢了。別說供你上學,也就是你不能生,否則再供個小崽子也沒問題。”

這回林小禾倒搭理他了,好像對此前所有事關他前途的遠景都漠不關心,反問一句:“你想要小孩嗎?”

“不要,我討厭小孩子。打個比喻嘛。”周承韞當真粗神經,沒細想林小禾突兀的問題,油腔滑調的撒嬌仿佛刻入他的潛意識,“我不是你的寶寶啦?”

林小禾先是俊臉一紅,再給他一個白眼,徑自去廚房添火炒菜。其實林小禾臉上紅暈不太看得出來,但周承韞就是知道他在害羞。

午後小憩片刻林小禾便扛起鋸子和修枝剪去給別人家的果樹修枝,樹葉掉毛屑易使人過敏,他不要周承韞跟去,勸導大計被迫中止。而晚上是他雷打不動的學習時間,就算是從前周承韞也沒膽子打擾,更別提如今預備讓他去大城市念書。

林小禾做足第二天被繼續騷擾的準備,卻沒想到周承韞在外跑了一整天。手頭活計忙碌便沒多管他,總是貪玩去了,反正天黑會回來。等周承韞回來,天雖沒黑卻也是飯點。

這人自從學會捉蛙摸鱔那套就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今天同樣不例外。只見周承韞端著一個小筐,裏頭全是常見的養殖魚,鯽魚白鰱草魚,大小不一有死有活。

他們村沒有市場,大夥買菜都是趕一三五的集,何況周承韞好像還在鄉鄰的下山黑名單中,林小禾有些意外,問道:“哪兒來這麽多魚?”村裏倒有個魚塘,但他擔心周承韞不清楚被那群饞嘴小子攛掇著去撈。

周承韞咧嘴獻寶般舉起來,“你們村裏的周叔在清塘,說和我是本家,送的。”

“這樣啊,那煮酸菜魚可以嗎?奶奶不能吃太辣。”林小禾唔了一聲,點點頭,接過來打量,“把活的挑出來養著,其他的破開就好,內臟等會兒掏。我先去抓酸菜。”

“可以啊,可以。掌勺的出力說了算,我就等你賞一口咯。”在一切都匱乏的地方酸菜魚竟成周承韞非常期待的甘旨,他很好差遣,拿回小竹筐就往水槽走,擼起袖子大有要好生幹一番的架勢。

沒有釣魚的愛好,唯二親手觸摸魚的經歷就獻給這些還裹著汙泥的家夥。似也不對,他不會拿手摸家裏養的熱帶魚。魚身滑膩的觸感讓周承韞熟悉又陌生,令他無端想起曾和一位特別講究的朋友出海,對方非要他幫忙塗什麽曬後凝膠,濕滑冰涼,如出一轍。

然而上手的第一條沒死透,驟然被刺激劇烈地彈動起來。周承韞手忙腳亂按不住,叫魚一路扭到石槽邊,吹一口氣便要掉下去。

“啪嗒”魚垂直落下,周承韞下意識替它閉了眼。就見魚尾小幅擺動一下,居然如此頑強。假如魚分正反,那麽此時一定是用粗糲的地面高頻蹭癢。

被他倒出來擺在槽裏的魚兒爭相回光返照,躍龍門估摸就得摔這麽重,一時四處都是掙紮的小東西。他滿院子追著按,比從地上摳起一枚硬幣更難,艱辛地撿回來。周承韞尚未意識到難於重新逮捕這些出逃小魚的事情還在後頭。

林小禾洗好酸菜出來時便看到他舉著一條魚往蓄起淺淺一層水的水面砸,水花越濺越高。他暫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問了一句:“你幹嘛呢?”

而周承韞沈浸在勞動中分不出神看他,背對著林小禾回答道:“把魚拍暈啊。”他一邊死命握住差點脫手的魚,一邊想自己真是魚道主義。

這一餐吃得周承韞無比滿足,甚至湧起頗多感想,比如這就是勞動的汗水,光榮又美味。林小禾同樣暢意,月牙似的眼睛舒服得瞇起,難得跟周承韞一樣起了些飽暖才飄飄然思的淫欲。

於此道林小禾第一次表現出十足十的行動派,坐上床就主動往周承韞懷裏鉆。其實不過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個人呢,將交疊在腰間的手一裹就睡死過去。

17

第二天林小禾就碰到了周叔。他去做工的地方結錢路過周家魚塘,周叔兩口子還在塘裏忙活,遇見便相互寒暄幾句。

打赤膊的男人直起身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快滴進眼裏的汗,叫住林小禾:“林娃子,叔的魚好吃吧!今年的肉質縣裏老板都說好喲。”

林小禾沖他綻出一個誠懇的笑,“好吃,謝謝叔。肉很細嫩,您和嬸子養得好。我之前曬了點筍幹,晚點兒給您送家裏去,燒魚吃特別鮮!”

“哎哎哎,你這個孩子就是客氣。”周家嬸子睨一眼自家男人,像是指責他不會為人,放下鐵鍬連連推拒,“說起來住你家那個小子還挺勤快,沒他幫忙今年還弄不了這麽快。”

這下給林小盒聽糊塗了,難不成周承韞昨天是出去幹活的?

“啊?嬸子你說周承韞?”

“對對,哎喲,他們城裏人名字文縐縐的,你看我,老是記不住。”周嬸看向他老公,尋求認同般接著說道,“農忙難找到人幫工,我跟你周叔都著急呢,沒想到這男娃肯幹。給他算錢也不要,就問能不能給他幾條魚,當真是個好孩子。”

如今日子比從前好過,政府補貼多,父母疼惜小孩,但凡家裏有頂梁柱掙錢就不會要求他們打零工,何況清塘這種苦活計。魚池的水排空後需要用漂白粉混合生石灰遍灑消毒,太陽毒辣,空曠寬廣的池塘幾無蔭蔽,一鏟子消毒粉就是好幾斤。需用腕力臂力潑灑足夠的範圍,否則效率低下,是非常不輕松的體力勞動。

林小禾的物欲極低,是他從小刻意自控的結果,基本談不上什麽喜好,也不容許他對某物有哪怕些許的額外追求。

愛吃魚大概是僅存的偏好,一是陽江村臨河,林家祖屋依水而建,林小禾自小在水裏撲騰,偶爾摸上來幾條魚稱得上可喜的意外收獲。再者,魚肉價格便宜,豬肉高不可攀時也能買到幾塊錢一斤的。

難道是為自己的口味,林小禾有些恍惚,明白原委仍朝周家夫婦道些:“他就是來改造的,該勞動。我替他謝謝周叔和嬸子的關照。”

說完林小禾匆匆結束話題向他們告別,他臨時起意,很想回家。錢也不著急去拿,要回去見周承韞,沒法等。周嬸還在身後自顧自的嘟囔,說大城市的家長要求就是高,小周這種孩子哪需要送到這麽艱苦的地方來。

從快走到奔跑,周嬸的聲音和彌漫的魚腥味加速後撤,那座讓他心跳撲通不停的泥土黃房子遠遠浮現。他驟然減慢速度,如同近鄉情怯,奔跑過後耳朵還在發堵,聽不見任何聲音,也沒想好要說什麽。

自然沒聽見周承韞的問話,原來恍然之間他已經走到門檻前。周承韞又問了一遍:“這麽快就回來啦?”

林小禾像被嚇著般平白打了個抖,驚醒過來。周承韞跟不定期打通任督二脈似的,有時對他的情緒格外敏感,當即察覺出林小禾的不對勁兒,目光緊鎖地走過來拉他進屋,很嚴肅地問道:“他們欺負你了?”

說這話的語氣很低,他從來不是什麽善茬,按照往常的習慣一開口就是威壓,仿佛能從這裏直接一板磚拍到果園。但林小禾喜歡他低沈的嗓音,比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樣子靠譜許多。

他搖搖頭,“沒有。周承韞你昨天是不是好累?”一個人掰半畝田的玉米他不覺累,然而光是想想昨天——入伏以來的最高溫,周承韞汗如雨下的樣子林小禾就四肢酸乏。

“你發現了?”周承韞的神色陡然松快,笑得有些尷尬,明知故問,“那我有沒有曬黑。”說罷低下頭在林小禾面前來回晃晃,沒有要人評判膚色的樣子,反而像索吻。

林小禾不顧跑出的一身汗,大大方方撞進他懷裏,有力的臂膀把人圈得死緊。他搭在周承韞肩上,就耳後那片小小的皮膚認真思考,好半晌才回答:“有點兒紅。”

“怎麽辦?你親親看,會不會變更紅。”

他們緊密相貼,周承韞的笑聲從最短的途徑直接傳導進他的胸腔,把林小禾一顆心填得飽脹。頭被太陽和他一齊砸暈,林小禾推著他悄悄躲到門扉後親吻,不分你我。

待到兩人都氣短才不舍暫分,唇仍貼著唇,下身都開始躁動。林小禾忽然想起前夜,就問:“難怪昨晚睡得這麽快。”

哪想他這是標準的給自己挖坑,周承韞一秒洞悉他的心思,將人按得更貼近自己,和他咬耳朵:“快遞到了,明天去拿吧。”

陳俞這家夥十分上道,於是林小禾盡情享受了凸點螺紋,如此種種。

其實周承韞還有事情騙他,例如不用操心錢的事是匡人的。他零花錢多,甚至比起一些白領都算手頭寬裕,然而周承韞的手是十足漏鬥,花錢根本無節制沒個計量。供他自己玩樂和祖孫倆的生活開支以及繳學費是沒問題,但想擠進他們學校沒這麽便宜。

河海市的教育因兩所學校聞名,權貴子弟後花園和他就讀的以優質生源著稱的附中。周承韞發小幾人被大教授家長打包塞進附中,他媽那些朋友艷羨不已。他考慮過,其他學校讓林小禾去讀都是埋沒,但要把他弄進去不是搞個貧困生幫扶這麽簡單。

極有可能砸進去一筆令人咂舌的數目單聽個響,沒辦法,只好找他媽。

打電話前周承韞喝了兩大碗冰水,思慮已久的唬人話術才勉強不打磕巴說出口。他小心翼翼地喊媽,鑒於周女士時間寶貴,半點兒不敢兜圈子,單刀直入:“跟你商量個事,我想把小禾哥弄到我們那兒去讀書。他還有兩年高考,成績不錯,而且把我改造得可乖了。多大的功勞,咱能幫得幫一把不是?媽,這可是你做生意的信念啊!”

周承韞手裏的水碗還沒放下,像憋氣一樣不敢松懈,一股腦兒倒幹凈他的想法。等那邊回應時手機都起上一層汗霧。他甚至想實在不行就去煩他爸,反正那個人欠他十多年的撫養費。

煎熬總覺時間過得慢,其實周女士很快就回覆了她。電話裏的女聲從不見疲憊,一如既往的冷靜自持,她沒有發表意見,反問周承韞:“你對那個孩子是認真的?”

18

周承韞下意識吞了口口水,“媽…你知道了啊。等等,你先聽我說…”他的語速很快,根本無法打斷,好像現在不說就沒機會說出來,“林小禾特別刻苦,好好念書肯定比我有出息,回報率也更高。我可以打欠條,算借的。如果你不讚同我們、不認我這個兒子也沒關系,我還是會贍養你。”

“你媽我什麽沒見識過。我負責教養你,而你為你自己的人生負責。”一貫嚴肅的周總面對兒子慌裏慌張的稚語撲哧笑了,這個蠢小子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嚴實呢。

她的懶兒子勝過脖子上掛餅的懶漢,前次肯為林小禾奔走,其中怎會沒有貓膩。

這個走向是他翅膀硬了也不敢想的,這麽順利麽?周承韞有些懵,抓緊追問:“啊?那…那就是不反對?”

“我只問你有幾分不是出於無聊或者趕時髦的一時興起?”她把問題拋回周承韞,“你帶他出來、改變人家的人生軌跡,就應該清楚林小禾很難回到從前的生活。他在這裏舉目無親,不管你們走不走得下去,作為這段關系中相對優勢的一方,至少要多替他打算十年。這是你的責任,橙橙。”

周承韞沒考慮過這麽多,他媽的話瞬間敲響他,整個人都在震顫。母子倆默契地在電話裏沈默,他搓了把臉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知道,這個年紀談將來不現實。壓力、困難都是自個兒選的,如果有能力拉他一把卻因為嫌麻煩不去做,我會後悔的。這也太沒種了。”

“好,我會去聯系學校。但媽媽能力有限,如果讀不了這所必須換別的,你不可以耍小孩脾氣。”周蕙其實很欣慰,一直在周承韞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的笑。

而她的傻兒子對著手機屏幕使勁兒親,陣勢之大,讓人懷疑屏幕會被親碎,“好說,好說。媽,你真是我親媽!”周承韞十足地了解老虎脾氣,說完飛快掐斷電話,徒留周蕙笑罵一句你是我債主。

湊巧,剛跟他媽攤完牌林小禾就回來了。周承韞透過堂屋狹小的玻璃窗看到他,端起條凳就往外走。他把凳子平穩地放在屋檐下,拍拍空出來的一半示意林小禾,“過來。”

一個人坐條凳要往中間靠,否則會翻,於是等林小禾落座,兩個人挨得極近。林小禾穿著短褲,裸露的小腿上洗去黃泥的水漬未幹。他的皮膚是和泥土一樣的顏色,脫胎於大地的深沈與厚重,凝結生養他的水土。

“跑出來幹嘛,不嫌熱?”林小禾反手撐著椅面,沒有焦點地望向扭曲的熱氣,問他。雖然這麽說,他還是沒走,安靜坐在旁邊陪周承韞。

周承韞沒回答,張嘴就是個不打草稿的謊話,繼續哄他:“特此通知,你的學籍已經調到我們那兒了。”他挑眉看向林小禾,一臉洋洋自得,像是在說這次你沒法推拒。

“嗯,我聽你的。”林小禾看著他瞪大的眼睛,笑了,擡手把周承韞壓向自己,兩個人湊得更近,鼻息交融。林小禾用失焦的距離凝視他很久,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到周承韞嘴角,“謝謝你。”

他想,周承韞你千萬別把我弄丟了。

周承韞也笑,呼吸驟然粗重。“這麽好說話,我看這個林小禾是假的。” 他在林小禾頸後摩挲,瞥一眼林奶奶的房間,表情遺憾又輕松,“晚點用別的來感謝。沒事兒就收拾東西,媽媽周末來接我們。”

不出所料,近在咫尺的耳垂瞬間紅得像顆熟透的櫻桃,周承韞特討厭地貼著他繼續笑,還往耳朵吹氣。林小禾騰地站起來,作怪的人不察差點失去平衡被板凳翹翻。他尷尬地摸摸鼻子,顯然是沒考慮到這茬。

為掩飾羞赧,林小禾假裝在院壩裏環顧,似在打量他簡陋的家,思考哪些東西應該帶走。

“就把奶奶的藥和你們的證件帶上吧,車上不來,拿太多不方便。衣服你可以穿我的,奶奶的我叫他們準備。”周承韞上下打量林小禾,加之日夜纏綿,確信他能穿。接著目光下移,看向他的腳,“鞋穿幾碼?”

屋檐下正好靠著林小禾換下來的鞋,他隔得近,手又快,在林小禾局促的阻止前已經拿了起來。翻過查看鞋底那刻周承韞立刻就懂為何,左腳前掌缺失一截,右腳也張開一道口子,這雙鞋早就壞了。

前兩天林小禾一直穿它外出幹活,踏雨後泥濘的田埂,趟積水的窪地。周承韞連一滴雨水從腳踝滑進鞋裏都無法忍,而林小禾想幹爽地走走也做不到。他把鞋靠回去,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我們的碼數一樣,鞋子也不用收。”

“我和奶奶衣服都少,帶上不妨事的。額外置辦太浪費。”林小禾的目光還定在那雙鞋上,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周承韞的情緒變化,趕緊找補,“給你省錢還不好嗎?”

“誰要你當賢內助,我允許你浪費,該花花。再說本來就不是浪費嘛,我媽做這行的,樣衣就能把你和奶奶包圓,就當替我媽清庫存。”周承韞說完,假裝耍脾氣轉身就走。林小禾洞悉他的小把戲,即便無法確定這是否是周承韞唬他的說辭,只能硬著頭皮追他依他,心裏則默默記上這筆欠周家的開支。

周承韞巴不得早點回去,一改懶惰作風,吃過午飯就麻利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不給林小禾添亂。他對於某些事有固執的講究———鞋子必須刷幹凈打包,於是一個下午都在鼓搗那堆寶貝。林小禾看著他掏出分門別類地洗劑目瞪口呆,一問才知原來小少爺都拿刷鞋解壓,覺得特爽。

可他不知道自己高看了周承韞,這廝以前哪親自動手處理過,統統送幹洗店的主。尤其是面對有些沒寫半個方塊字的包裝、說明一個頭兩個大,林小禾三催四請好幾番,總算叫動艱難完工的周承韞吃晚飯。

他拿著鍋鏟走出來一看,卻發現自己那雙泛黃的鞋已經幹幹凈凈地和周承韞的心肝兒們擺在一起,等著明天熾烈的太陽。

因為需要聯系養老院和辦轉學手續,周承韞得以提前回家。

周五傍晚,司機熟悉的號碼終於來了信息,跟他確認第二天的返程事宜。周承韞不抱希望,還是問他:“我媽呢?”

司機回得很快,不出所料的五個字,“周總在出差。”

愉快大過失落,周承韞接受良好,早早鎖屏放下手機為第二天早起養瞌睡。

也許美好的願景真能感染天氣,臨走這天恰好有片雲遮住歡騰的太陽。

周承韞攙著林奶奶看林小禾鎖門,門鎖光亮,是頭天從村小賣部新買的。周圍有人圍觀,一如周承韞來的那天,或艷羨,或感慨。門鎖鄭重落下,叮當顫動,三人朝村口走去。

下山借的三輪,周承韞仍然沒有學會如何在這種顛簸的玩意兒裏保持平衡。

他被林小禾發配去看行李,橫桿拴著大箱子,提手拴在他腰上。見這架勢,可能更多需要行李看顧他,未免顛出去。

林小禾墊在奶奶背後,圈緊她。三輪發動時他朝外面望了一眼,他們與人群已互相消失於對方的視線。

問個問題

找不到地方問了:P

寶們有河南的嗎,現在那邊捐贈物資怎麽個接受方式啊,怎麽才能送過去呢?

像土方布、防滲水布我也只能網購,而且又不會開車,急。

寶們可以關註一下河南其他受災地區,小地方真的太難了。

19

回程路上林奶奶掉了許多眼淚,她握著周承韞的手執意要給他紅包。老人解開一層層包裹,最後珍重地掏出二百塊錢,用金閃閃的紅包裝著。紅包或許是往年剩下的,當中有道折痕,老人很認真地壓過,可惜時日久遠未能平整。

林小禾欲言又止,周承韞對他們的恩情豈是這點微不足道的錢可以概括的。然而周承韞接得很幹脆,舉起紅包要和林奶奶自拍,又喜氣洋洋地道:“長大了都收不到紅包,奶奶,我好開心!”

老婦人哪兒懂這一出,瞧著鏡頭框出的自己忽然止住眼淚,連連說好。林小禾也笑了,他奶剛動過手術,流不得眼淚。

但他的情緒遠非表面的鎮定,相反,林小禾十分緊張。趁在服務區休息拉周承韞下去說悄悄話,“那個,紅包很小,以後我給你攢個大的。”

“這哪能一樣。”周承韞又從褲兜裏抽出寶貝似的紅包,反手一拍,“人家可算見家長的紅包。”

凈說屁話,他奶奶要是知道這層得打斷他的腿。周承韞滿口胡扯非但沒使他鎮靜下來,反而提醒了林小禾另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去你家要不要帶點兒什麽,水果?阿姨愛吃哪些呀?”

林小禾擔心的就是見周女士,周邊村鎮人人皆知的企業家,他只在村辦公室的宣傳板報裏見過這位女強人的照片。不論他與周承韞的關系能否為世俗所容,單是欠的人情就夠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憂慮卻被周承韞一眼看穿,“我媽出差去了,一時半會兒可見不著。別拘束,你不是客人。”周承韞捏捏他的耳朵,語氣不用放軟就像撒嬌,“我們上車吧,好熱。”

周女士的廠子是代工行業龍頭,提到某些一線大牌總是繞不開這個加工地,總能最先嗅到時尚界的風吹草動,因而自有品牌的內銷也做得不錯。所謂流行趨勢無非是國外話語權者頭先兩三年上下嘴皮子一碰定下的,再提早幾個季度投產,成功利用推手完成誘捕普羅大眾的壟斷狂歡。

高壘圍堵之下,即使做到行中翹楚,也難脫離必須乖乖去開會的境地。

國內人工費用高企,加之近年多方情勢影響,外貿寒冬。周蕙還打算去東南亞考察一趟,到那邊建廠,利用國內先進的設備和成熟的技術盡量把優勢維持下去。兩頭跑下來,等完事回國恐怕國慶黃金周都過了。

林小禾著實要等好久才能見到她,但周承韞還是沒敢跟他講周蕙已經清楚他們倆的事了。他確信如果林小禾知道一定會背著他奶奶跑回山上。

為照顧林奶奶,司機開得慢,到周家已是晚上。

周承韞家是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層,林家祖孫來前根本沒什麽人氣兒。周女士是空中飛人,母子倆一個季度只見寥寥數面,於周承韞而言單這裏是個睡覺的地方。家中有位阿姨,負責打掃以及照顧周承韞飲食,並不住家。

他們到時早過了阿姨下班的點兒,因有客人要來,謝阿姨一直在家等候。

林小禾牽著奶奶綴行在周承韞後面,刷開門後興致高昂領著人往前走的周承韞突然頓步不前,他不禁懷疑其實周女士在家。可周承韞的反應明顯不是這麽回事,就好像他走錯了,這不是熟悉的家,因為裏面燈火通明,令人恍惚。

很快屋裏迎出來一人,五十來歲,聲音溫和,她一看到周承韞就露出和藹的笑,趕忙招呼道:“橙橙回來啦,快,快進來。”又越過周承韞去瞧後頭的人,眼尖地走過來要接他們的行李,“這是林小同學?累著了吧,帶奶奶進來坐。”

林小禾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靦腆地對來人笑笑。

周承韞也和她打招呼,側過身讓他們進去再接連往裏提行李,“謝姨您怎麽還沒回去?我來就好。”

“這不,舟車勞頓,我等你們回來幫著收拾一下。客房我都打掃過了,外頭兩間!”謝阿姨提高聲量朝拎著東西回房間的周承韞喊道。

在他的堅持下,林小禾他們的行李果真不多,一個旅行袋就夠用。周承韞沒費什麽功夫就把行李歸置好,揉揉空乏的胃走出來。剛才他就聞到了飯菜香,思念的味道讓人食指大動。

“謝姨,您先回吧。東西我明天再收,也沒什麽要緊的。”

謝阿姨古道熱腸,親切地招呼林家祖孫。然而甫一面對陌生人,他們還是有些局促,加之下班時間耽擱已久,周承韞便婉拒謝阿姨的好意。

“成,我先回。飯菜在廚房,熱一下就好。”謝阿姨住得近,稍整理一下就可以走。臨走前還是不放心,親自給他們熱好飯菜,還順便教會林小禾怎麽用水波爐。

飯桌前還是他們三人,周承韞有種不實感,仿佛還在那個簡單質樸的小山村。可明亮的燈光以及手感溫潤細膩的骨瓷碟提醒他已經回來了,還帶回另外一個人。分量很重,瞬間就填滿這個空曠的家。

一切如常,安頓好林奶奶,周承韞照舊逮著人同睡。林小禾卻不同以往,說什麽都不縱容他,堅決不幹。周家太大,周承韞的臥室離客房太遠,他沒法照顧奶奶。

周承韞明白他的顧慮,耍賴的機會又萬萬不可放過,當即拉著他的手顛倒黑白,“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我看你更勝一籌,剛進城就變壞。不要我啦?”

“你過來睡總可以吧,小祖宗。”林小禾失語,又總會被他沒皮沒臉的樣子磨得沒脾氣,主動要去抱他的枕頭過來。

進門要先經過巨大的衣帽間才是他的床鋪,周承韞拉住林小禾趁此告訴他外出的衣服在哪邊並頂著一腦袋衣物替兩人翻找睡衣。除開貼身衣物,給林小禾穿的其實也都是新買的。

周承韞平時的穿衣風格有點怪或者說drama,甚至有tb和palomo spain的男裙,常有人誤以為他是藝術生。他自知自己絕無搞藝術的腦袋,更清楚那些不適合林小禾,於是提前讓sa寄了些基礎款過來。

他的行頭太多,大堆簇新的混在裏面也不違和。林小禾果真如他所料,精準地挑出了原本就為他準備的。

開學之前林家祖孫住周承韞家裏,其實他們可以一直住這兒,但周承韞擔心林小禾不自在。周蕙出差走得急就拜托她的小男友落實學校的事,這位於迎來送往十分在行,基本辦妥。除此之外,還給他們理了一份篩過的養老院名單。

他這個“後爸”只比自己大幾歲,單獨約飯著實尷尬,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