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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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沈二十九年的人生裏,很難得生出無力感。

因為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每一件事都有應對辦法,要麽按照方法進行下去,要麽果斷放棄。只有希望渺茫又舍不得放棄時,才會產生一種叫做無力的感覺。

然而這一次,他整個人都被這種感覺攥住了。

那些綁走向嘉筠的人從來只在暗中行動,沒有暴露過他們的身份和目的。賀沈只有去猜。

他猜那些人只能是為了研究所的事情而來。但他不敢就這樣果斷地離開原地,出發去C市。如果他錯過了找回來的向嘉筠,那一切都於事無補了。

諷刺的是他情急之中還知道權衡,讓莊凡和未成年留在了那裏,自己一刻不敢停地趕來。

然而當他趕到時,附近沒有一點向嘉筠來過的痕跡。

他只好等。等到太陽升起又落下,等到他把整座橋的喪屍都殺光,青年還沒有來。

這是第二個夜晚了。

**

公路上湧動著一層層熱浪。

向嘉筠不敢停歇半分,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重新出發了。

身體各處傳來的痛意達到了某種和諧狀態,以至於他分不出哪裏更痛一些,只知道自己的情況很不好。這輛車沒有什麽物資,絕大多數物資都被儲存在皮卡上,他只在這裏翻找出兩瓶水和半包自己昨天吃剩的壓縮餅幹。

最致命的是,車上沒有藥物。

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不依靠藥物而保持自己的身體情況不惡化,然後在失去意識之前趕到C市。

他握住方向盤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在絕望的困境中,忍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

自己也是真夠倒黴的,也不知道見到賀老師之後能不能轉一點運。

幸好車內還有幾件備用的衣裳和帽子,他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對酷烈的日光做聊勝於無的抵抗。

然而意識還是敵不過已經嚴重透支的身體。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視野漸漸模糊起來,而他的意識已經鈍得像一把生了銹的刀,無力再打起精神。

或許有一兩秒的斷片,他沈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幸而剎那之間他反應了過來,猛地睜開雙眼,才發現汽車已經偏離了路線,朝著馬路邊直直撞去。

向嘉筠猛地一踩剎車。如同之前一樣,身體往前面栽去,幾乎要撞上擋風玻璃。他心臟狂跳,卻在下一瞬被安全帶拉了回來。

汽車堪堪停在一顆行道樹前,只差了十多厘米。

他靠在椅背上,憋著的那口氣呼出之後,身體才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不住喘氣。

不知過了多久,呼吸終於平覆下來。向嘉筠把後視鏡扳向自己,一眼看去,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鏡子裏的人臉上掛著幾道醒目的血痕,額頭上的傷口腥紅一片,而兩雙眼睛黯淡無神,眼下也一片青黑。

比喪屍還像喪屍。

他拿過旁邊的一瓶礦泉水,毫不節約地往嘴裏灌,猛地喝了半瓶之後才停下來。

預計到C市還有一天,但他顧不上均勻分配了,他只知道如果現在不補充點清涼的水分,自己恐怕堅持不了半天。

喝了水之後,他將瓶子隨意地扔到一邊。在主駕上沈默地坐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擡起了手。

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貼上額頭的傷口,深吸一口氣之後用力按了下去。

尖銳的刺痛讓他頓時清醒了不少,口中溢出一聲痛吟,他顫抖著收回手。沒給自己緩過來的時間,他直接發動了汽車,趁著尚且清醒果斷地開上了路。

**

向嘉筠幾乎沒停下來休息過,直到西邊的斜陽晃到了他的眼睛,才轉動僵硬的脖子,找了找沿途的路牌。

之後又拿出地圖看了看,終於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一半路程了。

水被喝完了一整瓶,餅幹也全部吃完。幸好夜裏涼快,他暫時不需要水分的補充,只要再忍一個晚上他就能到達C市。

但目光觸及油表,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還是決定先停一會兒。

壓低帽檐,向嘉筠披著霞光下了車。太陽的餘熱不容小覷,而且陽光從極低的角度投來,還是直接曬到了他蒼白的下巴。

被陽光再一次奪去理智之前,向嘉筠飛快地給油箱裏加了一些油,倉皇狼狽地逃回了車上。

他在心裏給自己做了兩分鐘的心裏建設,等到腦中只有“馬上就到了”五個字時,才又回到了麻木的狀態,重新把車開上了道路。

接下來的路程平靜無波,但向嘉筠覺得自己像是度過了很久。時間被無限拉長,視野裏只有一成不變的漆黑,有時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原地打轉。

即使累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暈死過去,好在也都熬了過來,只是額頭上的傷口被他按得沒機會愈合,一直在冒血。

等到車燈依稀照亮路邊的C市標牌時,向嘉筠終於松了一口氣。

還好,自己活了下來。

他慢下車速,調動生銹的大腦,思考賀老師會在哪裏等他。

那頁文件上寫著研究所是在C市北郊的一片區域,賀沈如果來了,應該就在那兒附近吧。

夜色迷蒙,有些難以辨認方向。向嘉筠順著一條路一直開下去,卻恍惚中聽見了水聲。不是涓涓細流,而是廣闊又平靜的聲音。直到更靠近了一些,他才聽清,是江河。

月光傾灑而下,在被風吹過的江面映上細閃微光。他關掉車燈,沿著江邊的道路慢慢行駛。經過了一座又一座橋,向嘉筠終於看見了一塊路牌,上面的名字有些熟悉。

前面一百米處有一座橋,只要過了橋就能到達那片區域了。

他正要往前,卻發現橋上似乎有個龐大的影子。月光勾勒之下,那個影子像一輛畸形的車,車頂不知道載著什麽東西,霸道地橫停在路中央,似乎想攔住一切過往事物。

向嘉筠因為疲憊和疼痛,視線早已模糊不清。但他偏偏覺得這個怪異的輪廓透出一股熟悉感,像是命運在召喚他。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車,手剛撫上門,就看見遠處射來一束光。

是車燈的光。光線在橋的另一邊出現,逐漸靠近。

這時候還會有其他人嗎?

向嘉筠出於警覺收回了手,並把門鎖好。他靜靜看著那輛車開到了橋這邊,在那個畸形輪廓面前停下。

車頂的東西動了,從一團慢慢變高,直到向嘉筠清晰看出來那是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是賀沈。

月光下的賀沈冰冷得像一尊雕像,沒有感情地立在那裏。

那輛從對岸駛來的車裏下來了三個人,在車燈的映照下,能看出他們手裏都拿了武器。

向嘉筠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想沖出去,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賀老師就毫不猶豫地從車頂跳了下去。

受視角限制,吉普擋住了現場情況,他什麽也看不見。匆忙降下車窗之後,只能隱約聽到打鬥的聲音。

向嘉筠顧不上其他事情,再一次關心則亂,猛地推開了車門跑下去。

他沒有想到直接開車過去會更快一點,拖著沈重的身體一路跑過去。下意識想喊賀沈的名字,但喉嚨幹澀得快要撕裂,只能發出沙啞的喘息聲。

繞過吉普,打鬥的場面終於出現在他視野裏。

賀沈正握著最後一個人的咽喉,手背爆出了青筋,另一只手捏住對方肩膀,仿佛下一秒就要掰斷這人的脖子。

那張他熟悉的臉在車燈下半明半暗,面無表情。

向嘉筠的腳步聲像是驚醒了夢中人。

賀沈的視線隨意瞥過來,卻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呆滯住,手上松了力氣。

那個人瞬間跌落在地,還沒緩過來就拉起地面上的另外兩個同伴,逃回了車上。匆忙之間,那輛車笨拙發動,從吉普旁邊擠了過去。經過他身邊時加速跑遠了。

四周再一次暗了下來,只剩下溫柔又冷冽的月光和波光。

向嘉筠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等到賀沈邁步向他走來,他才找回一絲理智,幹巴巴地問:“剛剛那些是什麽人?”

賀沈早在看見他時臉上就閃過一絲驚疑,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才終於確認了他就是向嘉筠。一雙眉頭漸漸皺起,神情染上了不自知的痛苦。

“路過打劫的而已……”賀沈不作思考地隨口答道,聲音同樣沙啞,片刻後語氣重了許多,“你……你就問我這個?”

向嘉筠一路上都在想著什麽時候能見到賀老師,但從沒想過見面後該說些什麽。他遲鈍地察覺到賀老師正在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想後撤幾步,但腿剛邁出去就軟了。

摔倒在地之前,他被賀沈摟住後背。向嘉筠這才發覺,在見到賀老師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順勢靠在賀沈懷裏,聽得對方低沈的聲音從胸膛傳來:“還能走得動路嗎?”

向嘉筠喉嚨實在難受,只搖了搖頭。

“想睡?”賀老師的手貼著他的脊椎,不著痕跡地摁了摁,似乎在丈量他的身體狀況,或是消瘦了多少。

他把腦袋埋在賀沈肩頭,點點頭,又補充道:“想睡很久。”

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合上,賀沈的懷抱永遠溫度適宜,柔軟得像一朵雲。

“沒事了,沒事了。”

賀沈的聲音遠遠飄進他耳中,向嘉筠放下了所有負重,如同被切斷了電源一般,沈沈睡去。

意識完全消散之前,他隱約聽見賀沈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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