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簡塵的確很煩躁，他不是傻子，也猜測昨晚的事很可能有內幕。陸貅早早告訴過他要學會調節心態，他昨晚一直到睡前都在自我緩解，面對祝夏他們時也很平靜。

只是有一股不知哪裏竄起來的氣，在他沒註意時堵在心口，越堵越大，早上起來時已經充滿了他整個胸腔。

本質來講，他不是個多自信的人。

細說起來他自己都覺得詭異——他的所有自信，全來自於陸貅——在陸貅對他毫不留情的打擊的情況下。

且這股自信感越來越強。

因為他的家庭背景，從小到大學習也好興趣班也好，他從來沒受過任何責罵。即使做錯了，別人更多地會選擇性忽視。

久而久之，許多事都變成了他一個人的事。

後來父母雙雙出事，他更是寧願當自己是個隱形人。

十六年來，陸貅是第一個把他罵得心服的人。

但他罵了後會告訴自己對錯、如何修正，嚴厲卻耐心。

最初，他所剩不多的自信，也曾在陸貅一次次不留情面的打擊中土崩瓦解，可很快就會被他引導著重鑄出比原先更堅固的墻，層層累積。

而且……他總能第一個發現自己的情緒波動……然後以更霸道的方式扭轉他低落的情緒，一次次地，他都快習慣了。

所以昨晚陸貅把晉級牌給了一個杜珺澄班級學員時，他心裏很震驚，甚至有點懵。

他昨晚十二點跑到陸貅的套房門口，刷開門，被裏面窒息的寂靜和蔓延的黑暗給冷到了，才猛然想起來陸貅已經請了假。

陸貅一晚上杳無音訊，整個上午完全沒聯系他，他又找不到陸貅……他腦子裏一直有座沒有嚴密的囚牢，困的是他自己。陸貅與他而言是特殊的，他好像總是知道要鑄造什麽樣的鑰匙。

他急於知道自己昨晚表現的真正水平，尤其是被別人否定、甚至似乎也被陸貅否定後，這種需求更加旺盛。

他不需要陸貅告訴他“你很優秀”，他只想要個珍貴的“實事求是”。

所有人都因為各種原因帶著各色面具操著這種話術說著各種不符實際的話，他飄在這種環境中落不到實處，找不到真我……只有陸貅會告訴他，“你其實是這樣”。

他不會承認，在他落榜的情況下，陸貅把晉級牌給了別人這件事，在他心裏隱隱刺了一下。

就像這次的事一樣，他不怕被別人否定，但怕陸貅。

這種情緒從昨晚醞釀到正午，已經有了雷霆之勢。

本來心裏就不舒服，這時候劉導親自把手機送過來，跟她說“顧總來電話了”。

每每打來，準沒好事的電話，他更煩躁了。

幾乎是在聽到顧簡塵聲音的同時，顧今哲好不容易輕松下來的表情又重新凝滯回去，聲音溫度從海拔四百飆升到四千，像是被施了魔咒，陡然變回了不茍言笑的集團掌權人。

“晚上一起吃個飯。”

那邊想也沒想：“節目組有安排。”

“我會跟林制片說。”

顧簡塵敷衍著：“很忙。”

顧今哲：“你有三天空閑，有什麽可忙的？”

三天空閑是因為要統計網上排名，到時候根據排名，才會出正式覆活結果。

顧今哲毫無疑問地被戳到了痛處，聲音微冷：“所以呢？”

陸貅微微嘖了聲，有點無奈。他打了行字發給顧今哲——試試直白傳遞你此刻的真實情感。

顧今哲看到電腦上這行字，抿唇默了一瞬。

顧今哲開了口：“這檔綜藝只是綜藝，檔次不行，你要是待著不舒服就退了吧。”

陸貅：“……？？”

顧今哲說完，餘光看見陸貅的微表情，自覺自己十有八九沒把握好分寸，但這句話確實是他一直以來最真實的情感。

顧今哲知道顧簡塵很討厭這個話題，很可能當場跟自己剛起來，今天是中秋，要是搞砸了，他的周記也不好燒給爸媽了。

陸貅又給他發了一行字——今天是中秋節，很久沒見了，如果可以，想和你一起吃個飯。

顧今哲正愁沒話頭揭過這一茬，眼見著陸貅就貼心地給他遞到眼前，但這內容……顧今哲面色為難，把充滿情誼的約飯邀請無情刪減成‘顧今哲雷厲風行風’，說：“中秋節，一起吃個飯。”

結果果不其然沒起到絲毫緩解情緒的作用，反而把顧簡塵的火氣又往上堆疊了一層，他按捺著沒爆炸，但語氣開始夾槍帶棒了，惡狠狠說：“跟誰吃？你嗎？我吃飯還是找氣？”頓了頓，好像還沒發洩完，繼續輸出：“顧今哲，要我說多少遍，我的事你少管，我十七了，馬上成年了！”

陸貅——我是想關心你。

顧今哲沈沈說：“我看你比賽輸了，怕你心情不好……”

那邊罵了句臟話。

陸貅擰眉，指了指今天咖啡店特贈的玫瑰巧克力月餅，打字——換話題。

顧今哲點了點點頭，他原本也打算要和顧簡塵聊這個的。

“不想回來就算了……那邊有月餅嗎？”

顧簡塵可謂是壓著火，說：“沒出去，不知道。”

顧今哲聲音有了一絲喜氣和不明顯的懷念：“我給你買了很多，果泥餡，芒果黃桃山楂都有，你吃不完可以分給朋友。”

陸貅的表情出現一絲波動——月餅千萬種，顧簡塵獨獨最愛果泥餡，尤其喜愛芒果和黃桃。

不過那是顧簡塵十歲前的事了。自從顧簡塵六歲時，顧傅良和蕭涵竹離婚，顧簡塵就跟著母親遠渡重洋去了A國，哥哥跟著爸爸飛越千山到了Y國。

他和爸爸不親，剛開始幾年他還沒覺得父母離婚對他有什麽影響，只是有時候特別想念哥哥，但媽媽說爸爸不讓他們打擾爸爸哥哥的生活。

顧簡塵念得狠了，會問媽媽要哥哥。好在那時候哥哥隔半個月就會給他們寄信，算是勉強安慰了顧簡塵幼小的心靈。

顧簡塵後來就順著信寄來的地址給顧今哲回信，他那時還小，又去了國外，會的漢字還不夠多，常常中英混雜，有時候為了表達意思，還混著稚嫩的畫。

每天都寫，寫新遇到的小朋友，寫媽媽今天做了什麽，寫他今天學了什麽，寫他眼中的奇事……半個月摞成厚厚的一打，等下次去拿信的時候一起寄出去。

但A國是沒有中秋節的，媽媽很忙，所以第一年他沒吃到想吃的月餅，就把這個事記在了信封上，整整半個月，每天都要委委屈屈地提一嘴，想讓哥哥幫他做，給他寄過來——哥哥大他近十歲，他心中，哥哥是萬能的，又一直很寵他，比爸爸媽媽對他都好。

那一年國內中秋過去整整兩月，他才吃上月餅，沒有在國內的好看，也沒國內的好吃，但他巨開心。後來每一年中秋，他的月餅都會遠渡重洋送到他手中。

直到九歲那年。

沒信了。

顧簡塵半個月寄次信，一直到十一歲，媽媽帶著她搬到另一個城市。

他又持續了半年，被媽媽委婉要求停止了。

她的意思大概是，哥哥他們早就搬家了。

兩年來，他的抱怨委屈和開心的分享以及撒嬌討好求禮物誇獎，都是對著虛無的空氣，被回收進了垃圾箱。

顧簡塵這次陳默了一瞬，慢慢說：“……很早就不喜歡果泥了。”

顧今哲拿手機的手緊了緊，那絲輕微的希冀像是魚兒從很深的水域吐出的一個泡泡，只在水面掀起丁點微不可查的漣漪，很快就消失冷風裏。他的口吻很隨意，說：“不喜歡就送人吧，我也是隨便買的。”

顧簡塵：“掛了，裏面不方便，沒事別打給我了。”

顧今哲握著手機的手指一再收緊，喉頭有些幹澀地喊了聲：“簡塵……”卻不知道後面要說什麽。

顧簡塵因為這聲毫無內容的呼喚，手下掛斷的動作倏忽頓住，心口堵著的石頭爆炸式生長，悶漲得快炸了。

他飛快說了句：“你不用難受，成年了我就獨立出去。”

電話掛斷聲讓顧今哲怔楞了一下，靜靜坐著半晌沒說話。

陸貅：“……”

顧今哲的酌情增減，好的全部剪了，贈的全部觸雷。

作者有話要說：(吶喊)本月我一定會讓這篇完結的！！(你們信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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