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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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轉醒時已經是林又傾“行刑”的三天之後,天氣陰沈的像是要下雨。

廚娘將迷藥偷偷的倒在了燕衡的藥碗中,然後便借故說家中有事,請辭離去。這也是林又傾交代她的,一旦事成之後,立刻離開。

燕衡只覺得身子很重,好多次想要醒來又沈沈的睡過去。仿佛自己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天韻守在燕衡的身邊,看到燕衡的眼皮微微轉動,她驚呼的拉住燕衡的手,柔聲喊著:“王爺,王爺!”

燕衡雖然還未睜開眼睛,聽到那嬌軟的耳語聲,腦袋昏沈嘴裏卻說著:“傾兒...別怕我沒事!”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天韻聽的真切。

天韻的手頹然松開,事到如今,他都忘記不了那個賤人。她不甘心,一雙眼睛隱忍著淚水看著燕衡,脫口而出的埋怨變成了卑微的祈求:“王爺,您睜開眼睛看看,我是天韻。不是林又傾,難道你的心中連一點小小的位置都不肯給我嗎?”一滴淚從眼中滑下:“我為了你,背叛了燕征,如今我爹被拘禁在南疆邊境。若不是手中還有兵權在握,我根本也無法救你出來。林又傾...已經死了,難道王爺還要隨他去了不成?”

燕衡的眉頭皺了皺,意識在慢慢的恢覆,天韻的話他聽見去了,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心似乎漏停了幾拍,然後碎裂開來,斑駁的掉落。

天韻抽泣著,失控的沖著燕衡大喊:“聽見了嗎?林又傾已經死了,她死了,她在也活不過來了。”她握住燕衡的胳膊,頭靠在他的身上;“我從未想過會傾心於王爺,可是當我嫁進王府之後,我看到王爺對林又傾的種種寵愛。不知為何,我開始嫉妒,我就在想,什麽時候王爺也能對天韻如此。”

“可是無論我多麽乖巧,多麽討好,王爺的眼中根本看不到天韻。她到底有哪裏好?好到王爺可以用命去換,我對王爺的真心,並沒有比她少。可是王爺的眼中,為什麽就不能有天韻。你可知,你逐我出府時,我有多難過。”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身子擦幹眼淚。緩和一下心緒,勾起的笑意有些苦澀:“沒關系,反正林又傾已經死了,從此之後,王爺身邊就只有天韻陪著了。”

燕衡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天韻看向燕衡,驚喜的發現的燕衡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破涕為笑,驚呼的喊著:“王爺,您醒了嗎?您終於醒了!”待到看清楚燕衡錯愕的神情時,天韻的笑容僵硬子臉上。

燕衡一把握住天韻的手腕,臉色蒼白的似雪:“你...說什麽?”他不可置信的瞪著她,手下的力道捏的天韻眉頭緊蹙:“你說...傾兒...”他艱難的吐出那兩個字,肝腸寸斷:“死了?”

天韻的笑容有些詭異,帶著無奈、帶著傲嬌又有一絲悲涼:“是呀!死了...三天前,就處斬了。”她不怕他難受,又在他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她無悲無喜的看著燕衡,心卻好似被萬劍穿過。

燕衡松開天韻的手,掀開被子就要往起站。天韻急忙扶住他的胳膊:“王爺您剛起來,不能亂動。還要靜養一些日子才好,竇太醫說,王爺的傷,傷在肺腑上。若是調理不好,會留下病根的...”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燕衡厭惡的伏下她的手,冷聲說道:“本王,不會相信你,更不想見到。你最好消失在本王的王府,不然,我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燕衡的看向天韻,滿眼的恨意,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好像要吃人。天韻錯愕的看著他,他卻只會給她冰冷的眸子。傷口隱約還有些疼,連續昏迷了幾日水米不進,他本就虛軟,卻還要硬撐著往前走,剛擡了一步,腳好似踩在棉花上毫無力氣,頹然的摔倒的地上。

“王爺!”天韻焦急的蹲下身想要扶起他。

“別碰本王!”燕衡大吼了一聲,他恨極了她,連碰一下都覺得惡心。

天韻的眼淚一顆顆的往外流,她捂住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傷,顫抖的哭出來,眼淚從指縫中滑下。她跪在燕衡的身邊,看著他硬支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卻每次還未到半空卻又跌落回原地。

一連試了幾次,都是徒勞無功。傷口因為他劇烈的活動又開始滲出血來,他恨此刻現在的無用,恨自己的軟弱,他挫氣的擡起拳頭一拳砸在地上,大喊著:“陸浩...陸浩...”

陸浩推門進來,看到燕衡趴在地上,天韻在一旁哭的泣不成聲,也有些震驚。他急忙跑過去扶起燕衡:“王爺...您這是要做什麽?”

燕衡拉住陸浩的衣袖,就好像是拉住了最後的一棵救命的稻草:“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小心翼翼的問,期待能聽到自己想聽到的答案。

陸浩低下頭,沈默了幾秒之後,終於還是艱難的告訴燕衡:“王爺...伊人已去,還請王爺保重!”

燕衡的手頹然松開,人像是被抽幹了靈魂坐回到床邊。許久的沈默,他沒有眼淚,也沒有哭喊。目光的呆滯的看著遠處眼中沒有一絲焦點,心裏酸脹的像是停止跳動。

陸浩從沒有見過燕衡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本以為燕衡會發脾氣,或者哭出來,將內心的悲傷都釋放出來。可是,他卻什麽都不做。他活著,心卻好像死了。沒有喜悲,沈默不語。

天韻與陸浩都不敢說話,就陪著燕衡,害怕他做傻事。

燕衡就這樣坐了一夜,他始終不敢相信,那個已經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人,已經與他陰陽兩隔了。那個曾在崖底相互依偎的人,那個堅強著從未放棄的人,那個只因他一句“那你日後就嫁給本王”就對他傾其所有的人,最終那還是理他而去。

天色慢慢的放亮,光暈在天邊透出一條金黃色的光線,漸漸的嶄露頭角。房間的燭火早熄滅,接著投來的光線,燕衡終於動了動手指,他將待在脖子裏一條紅色的系繩從領口拉出來,那是一對成色清亮的鴛鴦扣。他小心翼翼摩挲著,那對鴛鴦扣其中一個完好的,另一個鑲了金邊卻還能看得出碎裂的痕跡。

“她最後有說什麽?”他問,聲音顫抖。

陸浩搖了搖頭:“沒有!”他看見燕衡的眼眸中的光亮黯淡下去,陽光投射在他的眼眸中,犯了盈盈的光。他雖不忍,還是繼續說道:“刑場上早就埋了無數的弓箭手,屬下...試圖沖進去。卻在外面被四王爺攔住,屬下本預跟四王爺一同沖進去,可四王爺卻攔住了我。”他愧疚的低下頭。

“四王爺說劫法場是死罪,即使屬下是孤身一人,也同樣會連累八王府。他一個閑散王爺,死生或者死也就那麽回事兒了。”陸浩重覆著燕洵的話,說道最後已經有些哽咽。他突然“噗通”一聲跪在燕衡面前:“屬下辜負了王爺的期望,沒能保住王妃,請王爺責罰。”

燕衡的眼光依舊還是停留在鴛鴦扣上,他似乎很平靜:“四哥,一定會去的。”他苦澀的笑了笑:“四哥現在應該也是生不如死吧。”

陸浩小聲回答:“四王爺如今在死牢裏,生死不明。”

燕衡仰頭長嘆了一口氣,苦澀又無奈的搖著頭:“更衣,我要去見燕征。”

皇宮依舊是那副高墻紅瓦,金碧輝煌的樣子。可是踏上漢白玉的地板上的燕衡,卻沒有曾經的意氣風發,俊朗飄逸。他緩步走著,金色的光暈灑滿了大地,明明是有了絲春意,卻在燕衡的眼裏顯得越發的蕭條。這個地方,太過於冷漠,感情在這裏根本不值一提。

燕衡的馬車還沒有進玄武門時,燕征就已經得到了消息。養心殿的香爐裏焚著淡淡的龍誕香,燕征坐在上首的龍塌上,從容的輕撥著杯盞中茶葉。

燕衡進門時,燕征特意從龍榻上站起來。燕衡剛要跪,便被燕征一把扶住。燕征一副關切的口吻對他說:“八弟重傷未愈,不用行禮了。你近日來尋朕,可是有要緊之事?”他故意問。

燕衡的眼睛微微擡了擡,看燕征的眼神顯得十分陌生。蒼白的一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憔悴的面容疏冷的看了燕征一眼又垂下:“皇上該心知臣今日為何而來,為何還要明知故問。”

燕征挑了挑眉,嘴角無意的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他回身走回到龍榻上:“八弟可知,這些年你為朕做的,為整個燕義做的,朕都銘記於心。沒有你就沒有如今的盛世太平,你對朕而言就好像朕的左右手,不可或缺。”他說的情真意切:“我怎可讓一個謀逆之子,毀了你。朕知道你會怨怪朕,但朕還是這麽做了。”

燕征從身側的抽屜中拿出玄玉牡丹花簪遞到燕衡眼前:“八弟可還記得這個?”

燕衡的眼眸閃了閃,臉上露出一絲恨意怨怒的看向燕征,手下意識的握成拳頭。

燕征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將簪子往桌上一扔:“這個女人到死都還只想著要迷惑朕,她讓朕保她一世平安,甘願如宮常伴朕左右,為奴為婢。”他恨的一甩拂袖:“這種女人,朕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燕征說完,用餘光覷了覷燕衡的臉色。

燕衡冷笑了一聲,那笑意保持在臉上:“是,她真的是該死。”他冷笑的說。燕衡是真的沒想到事到如今燕征還能擺出一副為了他不惜一切,睜著眼睛胡說八道。

那些生死存亡的時刻,那些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他永生都不會忘記。還有曾經燕洵告訴過他,林又傾說過的一句話,她說,自己從來沒有相信過她。如今,他信了,她可還會回來?

看到燕衡似乎是相信了樣子,燕征的心也安定下來。他走回到燕衡身邊,拍了拍燕衡的肩膀:“八弟,不要為了這種女人傷了身子,等你養好了傷,朕為你大擺筵席,我們兄弟不醉不歸。”

燕衡並不理會他的話,拱手道:“臣還有一事求皇上恩準。”

燕征心下了然,卻故作詫異道:“只要八弟開口,朕能搬到了一定會恩準。”

“臣深知,劫法場是死罪。可近來南疆動蕩,若是此時殺了燕洵,怕會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風波。若要對外,比先安內。臣請願退去所有官職前去南疆邊境鎮守,求皇上暫且放過燕洵的命。”他無波無漣的說,看都不看燕征。

燕衡的話對於燕征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他不用再去想方設法的出去燕衡,也能保留個手足情深,皇恩浩蕩的好名聲來名流史冊,何樂而不為。

“朕,答應你。”他扶起燕衡:“等你修養好之後,再啟程。”

“臣擇日便會啟程!”燕衡說完,在朝著燕征一禮:“臣,告退!”他說完連頭也不回的踏出養心殿,自此之後,燕義的興衰,燕征的生死,再也與他無關。

燕衡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刑場。空擋的刑場裏,風簌簌的刮過。剛還是陽光明媚的天氣,這會頭頂已經烏雲密布。他站在邢臺之下,目光虛無的看著監斬臺。一滴雨滴落在他的臉上,他來不及擦去,瞬間大雨傾盆。雨水沖刷著地面,地上的泥土混著水變成了黃色的泥漿。

他的臉上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水還是淚,隱忍了太久的悲傷才此刻宣洩出來。他顫抖的身子,無助一步步的走上邢臺,跪在“她”曾經跪下的地方。全身的被悲傷席卷,他的頭抵著地面,淚水混著雨水滴落,他的無聲的哭泣,打濕的頭發黏在他的臉上,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雙蒼白攥緊的手,好似想要緊緊抓住的一切卻只是一場空。

陸浩撐了傘急忙跑過來,跪在他的身邊,倍感焦急:“王爺的身子還未痊愈,淋不得這麽大的雨。”他試圖拉起燕衡,卻在碰觸到他身體的那一剎那聽見他悲傷的哀嚎。

“傾兒...”燕衡直起身子望向天空,雨水灌進他的眼裏,眼睛一片模糊,他哽咽的吶喊:“陰陽路、奈何橋,你可還會等我?”他的聲音被風帶去,慢慢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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