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下屬女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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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段時間,書上的內容已經爛熟於心,只是苦於沒有練手的機會,盛權開始手癢,但凡有個活物在他面前經過,他便喊住,叫住,逮住,捉住……總想試試。

盛權:“叁哥。”

季叁止住腳步,回頭:“什麽?”對方不說話,抓過他的手,並指搭上腕脈,或深或淺,或輕觸或大力地按壓。

很快明白他在做什麽,季叁很不自在,梗著脖子道:“好了沒有?”

盛權松開手指,幽幽嘆口氣:“脈搏雄渾有力,比牛壯。”

“這當然了,”季叁跳開,撇了撇嘴,“難不成你還想我生病,想治人想到瘋魔了你。”

盛權不置可否,走近,讓他伸舌頭給自己瞧瞧。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季叁不情不願的。

沒試過舌頭的角角落落都被打量得仔仔細細的,舌頭抖抖擻擻,季叁臉漲成豬肝色,比方才更加不自在。

“可以了。”

當季叁以為自己功成身退時,盛權又說:“我觀你口腔牙齦有血,口幹,舌紅,近日喜飲冷茶,且解大便的時長也有所增加,許是大便幹結不易排解,是也不是?”他徐徐道來,觀神情顯然很有把握,“不若這樣,我開個方子給你降降火。”

自己拉大便的事被人公然宣之於口,季叁的表情一言難盡,於是腳下一蹬,□□而出,幾個眨眼的功夫,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諱疾忌醫可不行,盛權搖搖頭,提筆繼續寫下方子。

“哈哈哈!不行了不能再想了啊哈!”晚上回來,季叁的事傳進季壹的耳朵,老成持重如他也不禁噴笑。

這樣了還慘遭笑話,季叁可憐自己怎麽這麽慘。

恰在這時,盛權跨過門檻進來,手上一碗褐色藥湯,望著季叁道:“溫溫的剛好,你趁熱喝了吧。”

天知道季叁被季玖“殘害”得對苦藥有了多少陰影,季壹生出惡趣味,道貌岸然地催促道:“是啊,早喝早好,不能讓你老霸占著茅廁。”

苦澀的味道隨蒸騰的霧氣傳來,光聞就有一股苦味,季叁身體僵立,下一瞬捏著鼻子,毫無預兆地繞開盛權從門口竄走。

盛權捧著藥碗,左手伸著抓了個空,一時之間真讓他逃了。

看他維持原狀似乎深受打擊的模樣,季壹驟然變色,忙不疊道:“他小子怕苦怕狠了,大約是情願熬著也不願意吃藥。”

“我沒事。”盛權臉上沒有半點著惱,一如方才平靜,將視線轉向季壹,忽而道,“大哥,我替你把把脈吧。”

心裏有股難以名狀的怪異感,怕季陸上進心和自尊心接連受打擊,季壹騎虎難下,不自覺吞下一口唾沫,強道:“嗯,好。”

類似的事之後每天都在發生,盛權以一人之力,攪得整個誠王府雞飛狗跳,人仰馬翻。除了李閱,盛權幾乎都上手摸了一遍。

盛權不好強迫別人,一開始,只對身邊的人下手。

話別說,人家是真的認真學到了醫術,不能說每一個都藥到病除,小部分服了藥的人不見好轉,季陸細致調整藥方,最後都有痊愈。

經過口口相傳,王府眾人的反應從見面繞路到半信半疑,再到心懷忐忑地主動找上門。

季叁秉著支持兄弟的想法,回頭捏著鼻子灌下新煮的藥,三劑下去,別說,幾乎是藥到病除,效果在第一碗藥下肚後立竿見影;廚房大娘為了省錢給女兒攢嫁妝找到盛權,起初半信半疑,經過盛權調理,頭痛發熱的癥狀緩解了許多;侍衛小哥晨練時扭到了腳,敷了盛權自制的藥膏,現在活蹦亂跳。

在季玖眼裏,這些都是小病小痛,不過至少說明學到的理論知識應用到實踐上,季陸會治病了不是嗎?

在安陽,有一間隸屬於季玖的醫館,名回春堂。

別看季玖年輕,醫術卻了得,發現別家醫館搞不定的疑難雜癥在這裏能治好後,聲名傳出去以後,以一傳十,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治好了重病又推進名聲進一步外傳,如此良性循環,漸漸的,達官貴人,皇親國戚也願意慕名請他出診。

檢查過盛權的理論知識後,季玖面上不顯,心下點了點頭:“學而不以致用,為假把式,明日,到回春堂練練手吧。”

盛權看向他,周身紮滿孔洞的等身木頭人也忘了紮。

叫藥堂裏的學徒收拾出一個角落,翌日一早盛權帶上自己吃飯的家夥,拂衣坐下。

藥堂的擺設他不陌生,從這個角度看卻很新鮮。現在換了角度看事情,他扮演的角色也從看病轉換到替人看病。

長長的隊伍從坐堂大夫桌前排到大街上,盛權眼睛發亮,仿佛眼前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排隊看病的病人中也有人註意到這個白生生水嫩嫩的青蔥少年,身前的木桌上一整套給人看病使用的工具和別的坐堂大夫身前的相差無幾,卻不像個給人看病的。

這個年紀,跟在師傅後面當個學徒也就罷了,還想獨當一面?

所謂“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一看就知道沒啥從醫經驗,季玖這樣的個例並不是滿大街都是,以為想有就有啊。

病人來了一茬又走了一茬,對少年也就看看,權當洗眼。

盛權沈住氣,八風不動坐了一天,又看了一天書,季玖取笑了一番,直言他能力不足以服人。

翌日,盛權木桌前緣粘了一白紙,上書“免費治病”。

“有你的。”季玖屈指彈了彈紙張,“倒貼的買賣你也做。”

“我賺到了。”

季玖楞了楞,失笑道:“是這個理。”季玖看著他的目光變得覆雜,旋即搖了搖頭,“恐怕你的月餉不夠。”

“我以後會掙回來的。”盛權頭也不擡,語氣波瀾不驚,仿佛陳述著事實。

這個樣子的季陸他似曾相識,季玖默然,卻是無疑的肯定,他深知季陸在同齡人中可以說絕無僅有的,強悍的,一往無前的自制力和執行力,一如當初淡淡地訴說要學醫術的想法,隔天就找到他學藝,沈淪其中而忘乎所以,忘了吃喝,忘了睡覺,廢寢忘食無外乎此。盡管他對醫術一派熱忱,如果仿照季陸那般刻苦,他想自己會看吐。

這次,自然而然的,不會再輕視平靜的語氣下蘊含的份量。

回春堂有名病患急癥發作,季玖拍拍盛權的肩膀,隨學徒到簾布後單獨開辟出來的內堂。

同樣是花錢,自然找最信得過的醫師看病,他的年齡讓人忽略他過去,這張紙又將眾人目光勾了回來。

有人蠢蠢欲動,卻不願第一個吃螃蟹。盛權不動如山,《疑病全鑒》一頁一頁翻過。

“小大夫,這紙上說的是不是真的,可不能誆騙咱們到你這看病,到頭又起別的名目收錢。”

對面的空凳總算有人坐下,是個到了不惑之年,身形依舊健壯非常的男人。

盛權合起書頁,同時擡頭,眼前人眼珠混濁,眼底精光明明滅滅,時刻謀算著什麽似的。

盛權移脈枕到中間示意:“說到做到。”

男人摞起衣袖,嘴上再次重申要言出必行的話。

從男人的表現不難看出他就是沖免費治病來的,盛權點頭,眼睛半閉,一半心思沈浸入接觸的脈相中:“這位大哥,你感覺有哪裏不適?”

“沒有大礙,只是牙痛。”男人說著,末了將左邊嘴角勾拉到牙後,張大嘴讓他瞧。

一股異味從口中撲出,盛權面不改色很快有了判斷,提筆寫下藥方,徐徐道:“你舌苔薄而脈淺細,晨起趕至,汗出而短氣不足以息,四肢欠溫,心悶痛而至背,為心氣極虛而有厥脫的跡象。除牙疼外,另有癥狀才是,莫因細小而輕忽。”

男人脫口就要反駁,明明是牙疼的事,與心腑何幹,分明是危言聳聽意圖顯擺自己的醫術,卻越聽他說越心驚。在他眼裏,小大夫閱歷有限,大病不行,小病應該能治,為省下一筆錢遂找了他看病,卻沒想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每說一句都正中在點子上,連他自己尚且不註意到的癥狀,經他提起,一回想才發現確有其事。

臉上的輕視不自覺轉換成信賴以及一絲心慌,他連連點頭:“不瞞大夫,我每日的活計便是在碼頭上做粗重活,昨日忽然暈倒,醒來不覺有異常,卻耽誤了半天時間,就想著明天早點去碼頭幹活找補回來。可惜禍不單行,今早晨起牙就疼得厲害,實在難忍。”

“回春堂的大夫醫術高明,因為趕時間,我一路急行,停下來才發現心跳得厲害,感到心慌,我卻不當回事,以往跑步心跳得都快,以為一樣……對了,還不止這些,左臂自昨日起有些痛和酸軟,我原當是暈倒時扯到了筋骨,大夫,我這病重不重?”

“此乃心陽虛衰及胸痹,只要及早醫治,效果極佳。”盛權擺手,“我給你擬用加味生脈飲,以水煎服,每日一劑,日服兩次,七日後再來覆查。”將藥方遞給得空的學徒抓藥,“大哥取藥即可,莫需付錢。”

男人站起來連聲感謝,為自己方才的愚昧赤紅了臉。

“給我吧。”學徒走至,神態難掩倨傲,對季陸說話的語氣也隱有輕蔑,實際上他對靠關系進來的季陸心存懷疑,如他一般當個學徒也就罷了,卻充大頭,小心一朝失手砸了回春堂的招牌。

反倒是季陸,不會有什麽損失甚至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苦就苦了他們這些常駐的學徒和坐堂大夫。

學徒挑剔的目光在紙張上反覆掃視,卻發現是自己沒學過的方子,心下一楞,難道是不懂裝懂亂寫一通?半晌後他回頭沖盛權哼笑一聲,仿佛抓到可以光明正大地趕走對方的痛腳。

學徒找到一個脾氣溫和的坐堂大夫,說道:“黃大夫,這是季陸開具的方子,我總覺得有不妥,若是害了人那就壞了,您且看看有什麽問題。”

黃大夫不疑有他,片刻後捋著胡須道:“此乃生脈飲,為心病之良方……咦?”黃大夫忽然楞住,“打眼一看是生脈飲無異,然而各味藥物均作加減或增刪,老夫行醫三十許年,一時竟分不清何故。告訴我,病患在哪?”

學徒被他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指出男人:“就他。”

黃大夫走向男人,將之面色收入眼中,食指中指一並,搭上男人的腕脈。

然後,捏著下頜沈吟不語。

學徒試探道:“黃大夫?”

黃大夫卻是面向盛權,撫須長嘆:“小友得季大夫推薦入回春堂行醫,果然非同凡響。”

“生脈飲由先輩配伍,流傳至今沿用多年,人人奉若真理,你卻敢於推翻重新配伍,用藥何其大膽,這是生脈飲,分明又不是生脈飲,於患者的病癥卻再適合不過,真真是後生可畏。”

“黃大夫亦是濟世良醫,教人敬佩。”盛權拱手,毫不謙虛應下黃大夫的盛讚。

想象中的事情沒有發生,學徒不敢置信:“黃大夫?”

黃大夫這回意識到學徒的意圖,不耐煩擺手:“你且去煎藥叫病人服下,即一目了然。”

“對!管他對不對,喝藥不就得了。”排隊治病的人無聊間發現這邊有好戲看,興味盎然,有人懷疑盛權夥同回春堂的大夫做戲給他們外行的看,藏在人堆裏起哄一句,完了縮了回去。

季玖這時掀開布簾:“在內間便聽見你們的談論,心裏好奇得緊,快叫我看看是什麽方子。”

男人眼巴巴盯著的方子轉手到了季玖手裏,卻只能幹看著,發愁啥時候才喝上藥。

他現在是一點也不擔心了,只想喝藥。

還是低估了季陸,季玖低低笑出聲,眼裏流露出與有榮焉的暗喜和滿意,這才讓學徒抓藥煎。

時間一到,學徒捧著熱氣騰騰的藥湯出來,才能入口,男人就灌藥進肚,一劑下去,四肢當即轉溫,胸悶痛見減,男人喜不自禁,直呼神奇。

“神了,這小大夫才幾歲,醫術就這般厲害了。”

“許是打娘胎裏就開始學了呢。”

“這位小大夫說不準是季玖第二!”

眾目睽睽下,盛權是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庸醫,大家有目共睹。有黃大夫和季神醫的認證,在醫術過得去的情況下,有更多的人甚至直奔著他來。不管有病沒病,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被眾人看成水魚的盛權來者不拒,自掏腰包硬是補足回春堂的藥錢,即便季玖反覆強調莫要斤斤計較。

起先那名學徒見盛權明目張膽地搶生意憤懣不已,漸漸地也就收斂了。

錢財乃身外物,磨練醫術的同時,盛權一直牢記學醫的本來目的。

在出事前,李閱憑本事打服王老將軍的舊部,年紀輕輕就磨練出這般拳腳功夫,十年磨一劍,期間所下的功夫外人不可估量,論起韌勁不比別人差,只是被腿傷絆住了腳,只要搞定癥結,治好他的腿,何愁李閱不能振作。

不,實際上李閱比盛權所想的還要意志堅強,現在已經醒過神來,一則因為周圍人的關切,二則擔心虎視眈眈的政敵會趁勢進一步壓垮他。

所以,哪怕雙腿截斷,李閱腰桿也必須挺直。

季玖本身醫術非凡,卻至多保養腿部肌肉不至於萎縮;有名的醫者也先後請進誠王府診治,卻束手無策,無功而返。

表面上,但凡他看過的書季玖也看過,他沒看過的,季玖也看過,他憑什麽高季玖一籌?然而,其實他早些時候向JPFP購買集眾家所長的中醫巨作――《醫典》,其上就有記錄幾例類似於李閱這樣的案例,其下附錄了病因,治療方案卻不甚詳解,關鍵處做了模糊處理。

奇怪的是,別的一些疑難雜癥都有詳細的治療方案。

JPFP系統說:【本系統知道你想要什麽,卻不是教你拿來主義。】

行吧。

盛權有心,然而目前為止,連根腿毛都沒摸上。比起聲名在外或隱世的醫者大佬他算老幾?照顧人又輪不到他。

季玖似乎看出他近來所想,卷起醫書用力敲他腦袋:“想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殿下的腿豈能是你想看就看,想碰就碰的,本事沒學到家就想飛,好高騖遠。”

手指搭著被打的地方,盛權眼睛一轉,驀地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自己不能季玖能啊。

“在不能確保萬無一失之前,我不會貿然參與,不說殿下不信任,我也怕傷上加傷。”

季玖看了他好一會,先敗下陣來。

“隨我來。”招了招手,季玖攜同盛權一塊回到房間,從不起眼的角落取出一個小木箱子,開鎖打開,裏頭躺著一本冊子。

季玖徐徐道:“每日為殿下請脈的脈案,身體狀況以及治療方案均記錄在這本冊子裏。”

這正是他想知道的!盛權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

“慢。”季玖五指攤開壓住書冊,“其中的內容,你若是敢對外吐出一個字,我第一個饒不了你。”他說著警告的話,不過走個過場,內心實則對他深信不疑,別人他不知道,親衛裏論誰對李閱的緊張程度最高,數季陸無疑。況且,自家兄弟自家人知道,彼此都信得過。

“會的。”盛權鄭重承諾,如獲至寶般抱住便不撒手,在季玖的房間直接研究起來。所有親衛裏頭,季玖最講究,加進親衛隊的第二天就火大地搬出來一個人住。

到了晚上季玖想睡了,瞧著盛權投入的神情,玩味性地挑高細長的眉毛,幹脆不熄燈,直接躺下。

如此過了幾天,一日裏房間傳出季玖氣急敗壞,絲毫沒有往日翩翩風度的怒吼:“該死啊,你三天沒洗澡了!”

季叁縮在樹上看季玖的笑料,後者炸毛公雞似的氣紅了臉,他捂住嘴,沒忍住嘿嘿笑出聲。

季玖一眼鎖定季叁藏身的位置,語氣森森道:“季叁……”

季叁縮了縮脖子,這是詐他呢,千萬別動,他不太肯定地勸服自己,對方眼珠子卻動也不動瞄準這裏,他只覺得自己反而蠢透了,繃不住躍下樹梢。

季叁抱臂,不耐道:“怎麽了,找我有事?”

“你來得正好,麻煩你把他,”季玖笑了,指著那坨肉,“扛走。”

季叁斜眼一瞥,心道你給老陸下了什麽藥?卻有話不敢問,什麽叫怒極反笑,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盛權身上的味兒沒季玖表現出來的那麽誇張,季叁扛起時神色自如,嘴裏輕聲嘀咕著潔癖怪。

季玖聽不清卻看得分明,此時捏著鼻子懶得與他計較,瞇著眼睛,沖他直甩手。

季叁後知後覺自己犯了禁忌,腳底抹油般飛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盛大夫:作何想不開讓我學醫,你會頭禿的知不知道?

沒錯,為什麽作死寫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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