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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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麽答案。

這他媽算什麽答案。

要是李祝融站在我面前,跟我說了這樣的答案,我怕我會忍不住揍他。

但是,他連和我說都不願意。

我把文件刪了,粉碎幹凈,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

我氣得手都在發抖。

書房裏沒有煙,我找了一圈,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平靜了,從書房裏走了出去。

鄭野狐站在書房門口吸煙。

他一直是留著頭發的,五官很女氣,吸煙的時候瞇著眼,總是讓我想起一個形容女人的詞“媚眼如絲”。

“看完了?”他笑著打量我神色,掏出煙來遞給我:“來一根?”

我接了過來,他湊過來,我反射性地往後躲,他笑了起來,掏了打火機遞給我。

我見過他和李祝融是那樣點煙的,但是我和他還是沒熟這地步,總是要避嫌的。

“本來是不該給許老師吸煙的,”他靠在墻上,細長手指捏著煙頭彈煙灰:“但是許老師的臉色太難看了……”

我默不作聲吸煙。

我不知道別人吸煙是為了什麽,我吸煙,是覺得吐出來的時候挺暢快,像是把別的讓人煩心的東西也一起吐出來了。

“其實許老師不說,我也知道小哲說了些什麽。”他吐了個煙圈:“反正許老師也聽不懂,說了也沒用。”

“那你為什麽還要錄下來給我聽?”我看了他一眼。

“我覺得,小哲是不可能和許老師說這些了,許老師要聽答案,只能從錄音裏聽。”他諷刺地笑了笑:“我只想知道,許老師聽了這個,還有什麽理由不和小哲在一起?”

我知道他在將我的軍。

佑棲說得對,我不用等,李祝融身邊有很多人,看不得他受一點委屈。

“我是要一個合理的答案,不是什麽答案都可以。”

“沒有合理的答案,也沒有別的答案,只有這一個答案,許老師接不接受得了,都只有這一個答案。”他靠在墻上,長腿屈起來,彈了一下煙灰。

這就是談不下去了。

我起身要走,手卻被拖住了,他攥著我手腕,一邊還在不緊不慢地吸著煙。

李祝融能拖著我,不代表他鄭野狐也可以拖著我。

“放手。”我瞪著他。

“許老師想打人?”他一臉雲淡風輕地問我。

“我們沒什麽好談的,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爸還在外面等著我,你不要太過分了……”我警告他。

他竟然笑了起來,把手上的煙按滅了。

我抓住他手往外掰,他把我手腕一折,就把我按在了墻壁上。

“鄭野狐!”我全身的血似乎都湧到了臉上,大聲警告他:“你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你再不放手……”

“你就叫小哲來揍我,對吧?”他放肆地笑起來:“許老師,別說小哲,我看著你這什麽都不懂還硬犟著的樣子,都覺得實在是太好玩了。”

我心裏頓時堆積起無數的臟話,都是李祝融平時罵人的,偏偏一句都罵不出來,到了,也只憋出一句:“你他媽的不說我能懂什麽!”

“我說了你就懂了嗎?”鄭野狐越發放肆的笑了起來:“小哲不是都說了嗎,你怎麽還聽不懂呢?”

“他說了個……”我硬生生把那個字憋了回來:“他媽的他說我喜歡他的臉!”

“你不就是喜歡他的臉嗎?”鄭野狐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放屁!”

他笑得咳嗽起來,放開了我的手。

“那你說說,小哲這個人,除了臉之外,還有什麽讓人喜歡的?他性格那樣惡劣,情商又低……”他又點了一根煙來,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腦子都發熱起來,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嘴巴已經大聲嚷了出來:“我就是喜歡他的性格,不行嗎!”

鄭野狐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整個人笑成了狐貍樣,在我肩膀上一拍:“這就對了嘛!回去你就這樣和小哲說,包管你們倆什麽事都沒了。得,別這樣瞪著我,我讓小王送你回學校。我就不攪合你們的事了,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我想,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見到鄭野狐家裏那些女性家人,比如他媽,再比如他奶奶,都會很慚愧的。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到飯點了。

快到學校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和林森說好的九點在研究所碰面。

我打電話過去,是齊景接的。

“餵,林森嗎?我是許煦……”

“是許煦啊,早上好啊。”齊景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

我背上出汗了。

“對不起,我路上碰到點事耽擱了,現在已經快到學校了,齊景,你把電話給林森吧……”

齊景平素那麽爽利的一個人,一遇到林森的事,就分外地喜歡斤斤計較,要不是林森聽到我們說話自己過來接過了電話,估計齊景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我在看書。”林森用他一貫平靜的語調說。

“哦,對了,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在學校門口吃了飯再逛吧,把齊景也叫來,我請客……”

林森“哦”了一聲,幹脆地掛了電話。

我一直以為,齊景那種人,是和誰都能有說有笑的。

事實證明,對於我爸和林森這種有點木呆呆的知識分子,他那一套一點用都沒有。

自從在飯桌上聊了兩句之後,我爸和林森就開始並肩走在一起,從天文館走到研究所,從經典物理體系聊到電磁學,再聊到林森正在搞的天體力學,我本來還想帶我爸到處看看,結果他犟起來,硬要和林森去研究所裏看林森正在做的三體運動的項目。

我拿這固執老頭兒完全沒有辦法,一行四人回了研究所的工作室,我爸和林森對著一臺計算機和一堆資料模型精神百倍地討論起來,寫寫算算,完全把我拋在一邊。我去倒了茶過來,發現齊景坐在窗戶邊上,在給林森削鉛筆。只好拿了本書,也在窗邊坐下來。

“很失落?”他問我。

我笑了:“不會。”

“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外公去世了,全家都去參加外公喪禮。我媽讓我爸帶我去買糖吃,我爸看到人家中學正在上物理課,人家老師不會教,他就跑去給人家講起課來。那是個偏僻的山村,整個初中只有一個班,錯過就得等三年。我爸一下午給人家講完了半本物理書,天黑了才回家,走到半路上,才想起來我不見了。害得我媽帶著我舅舅打著火把找我找了一夜。”

齊景聽得住了:“後來呢?”

“後來就找到了。”我笑著告訴他:“我就躲在教室後面,拿碎瓦片當積木玩,玩累了就睡著了,一直睡到我媽找到我。那是秋天,回來就感冒了,發燒,我外婆按著我刮痧,我疼得大哭大叫,哭著哭著發現我爸不見了,後來我媽告訴我,說我在裏面疼得大叫的時候,我爸蹲在外面窗戶下面哭。”

我頓了頓:“其實我一點都不怪他,真的。”

一時之間,我們兩個竟然都沒有說話。

只聽見林森算著算式的聲音,我爸在旁邊像個學生一樣小心翼翼地建議:“你加個常量試試……”

齊景轉過眼睛去,看著林森。

“有時候,我會覺得很無力。”他說。

“他和我是不一樣的人,他生下來,好像就只為了搞物理,你對他好也好,對他不好也好,他都是這樣子。好像沒有心一樣的。”

天之驕子的臉上,原來也會有挫敗的表情。

“有一次,我和他吵了一架,”齊景自嘲地笑了笑:“其實是我單方面地在和他‘吵架’,吵完我就走了。我那時候想,要是他開口讓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但是他只是站在那裏,寫他的公式。”

“後來呢?”我有些不忍地看著他。

“後來我在外面過了一天一夜,回來看他,他還在寫,他把整間屋子都寫滿了,你能想象那畫面嗎?”他用手蓋住了自己的臉,艱難地頓了一頓:“我嚇壞了,送他去醫院,醫生說他有輕微自閉癥。那一天一夜,他發著燒,一滴水都沒喝,就那樣一直寫,一直寫……”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

下午三點的陽光,毫不辟易地灑下來,照在齊景修長的手上,也照在那兩個正做著實驗的人身上。

他們一個是二十出頭的青年,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另外一個卻是病入膏肓的老人,醫生說他甚至連半年都可能活不過去。

但是,他們眼睛裏的那樣明亮的、耀眼的、能夠讓人心臟為之悸動的東西,是一樣的。

那種東西,十年的許煦,曾經也有過。但是,十年過去,不知道它已經被我遺失那個角落裏。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艱澀地問齊景:“後來呢?”

“後來我就想通了。”齊景揉了揉自己的臉,像是重又戴上那副天之驕子的面具般:“我想通了。他和我不同,他是有信仰的人。我喜歡他,我就得讓他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我在,他不會有什麽表示,我走了,他會傷心會折磨自己,我知道這個,也就夠了。”

他擡起眼睛,用那雙初次見面就讓我註意到的漂亮的眼睛凝視著我:“愛一個人,就是該包容他的一切,沒有原則地和他在一起,不是嗎?”

我從不知道,他的眼睛,原來並沒有被功利算計填滿,他的眼睛,也像每一個死心塌地的喜歡著某個人的人一樣,幹幹凈凈,清澈深黑。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著,外面又是這樣的夏天,草木繁盛,陽光燦爛,一起都清晰得像我第一次見到李祝融的那個下午。

我拿出了手機,朝齊景晃了晃。

“抱歉,我想到外面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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