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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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不見,小白至少長了五厘米。

因為這次的名義是從外地“調研”回來,所以沒有再弄參觀、熟悉環境那一套,默不作聲地就回來了。

原來的A組裏,林森和蒙肅是最早起的,兩個人都是常年泡在研究所裏,不是在實驗室,就是在活動室吃東西。齊景除了主持重大項目基本不出現,他曾經被蒙肅諷刺地稱為“社交和物理學雙學位”,不過他走的這條長袖善舞的路線倒是很符合現在國內科學界的風格——科研不再超脫於人事傾軋之上,專業能力也不是決定專業地位的唯一標準了。

我遲到了十分鐘,到的時候,林森已經做了一個微電波接收實驗了,剛從實驗室轉移陣地,到休息室吃早餐。小白估計是打了一晚上游戲,精神萎靡,在翻一本應用物理的書,其餘人都不在。

我進門,和他們打了聲招呼:“早上好。”

然後小白就撲了上來。

“你躲到哪裏去了?不是只請一個月的假,怎麽現在才回來,”他連珠炮一樣發問:“蒙肅怎麽辭職了?”

“蒙肅不是辭職,是被開除了。”

我驚訝地看著插話的林森。

臉色蒼白的物理天才頭也不擡,這個上午他只和我說了這一句話。

我和小白不同,我知道蒙肅為什麽離開。

是因為國籍。

林森的說法是對的,我想可能是齊景告訴他的。

中午在食堂吃的飯,下午和林森說了幾句話,他站在小黑板面前畫圖,算引力方程式,直截了當告訴我:“我在研究三體運動。”

他這樣不設防,還能無災無難走到現在,也算是齊景有能耐了。

林森看我對他的演算有興趣,放慢了演算的速度,我勉強能看懂他在寫什麽。

所謂N體運動,是基於牛頓的萬有引力提出的。N,是N體運動中被視為質點的天體的數量。在N體運動中,作用力只有天體彼此之間的引力。

最顯而易見的的一個例子,就是太陽、地球、月亮之間的運動,在這個運動中,N=3。也就是林森現在研究的三體運動。

遺憾的是,自從1900年希爾伯特把三體運動和費爾馬猜想相提並論以來,一百多年的時間裏,費爾馬猜想已經被美國人幹掉了,三體問題卻還留在這裏。

“你怎麽想起研究這個?”我問林森。

“我不喜歡那個模型。”他頭也不擡地指了指桌上的八字軌道,那是幾年前法國和美國科學家聯合證明的三體運動的一個特殊解。

“你不要告訴我你最近才看到這個模型?”我有點後怕地看著他。

“不是。”他平靜地看著我:“我最近才開始不喜歡這個模型。”

我有點無言以對。

“你要不要一起做這個?齊景說你數學學得很好,我不太喜歡算微分。”林森流利地寫滿一塊小黑板,然後換到後面繼續寫。

“可能不行,我家裏有點事,這段時間忙不過來。”再說了,我現在連你的方程都看不懂。

“你家裏的事要多久?”

“我不知道。”其實我希望越久越好。

“我給你留個位置,反正這問題今年我也解不出來。”他平靜地下了結論。

林森的一大特長,就是他說的話能讓人不知道怎麽往下接。

“對了,過兩天,我爸會來學校看我。”我邀請林森:“他是教理論物理的,你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在學校裏走走?”

林森停下了計算,沈默地看著我一會兒。

然後他告訴我:“我對學校裏的路不熟。”

“沒關系,會有人帶路的。”我對他的理由能力很憂心——他怎麽會以為我是看上他對學校環境的熟悉?

“我要問齊景。”他坦蕩地告訴我:“他說要給我申請研究三體運動的項目資金,要我過幾天去做個報告,就可以拿錢了。我想要一個好一點的計算機。”

“問好了就告訴我。”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我就住在學校外面的一個小區裏,和我爸媽住在一起,有時間請你去吃飯。”

他點頭,繼續沈默地寫算式。

我自己走路回去,進小區的時候給李祝融打了個電話。

“小哲?”

“是我。”他聲音平靜得很。

“我快到家了,你要是有時間的話,下來一起吃個晚飯吧。”

我從電梯出來的時候,發現他站在我家門口等我。

他穿墨藍西裝,銀灰襯衫,領口一貫的線條優美,他站著的時候,很少靠著東西,腰背筆挺修長。

“今天沒出去?”

“剛回來,去昌平開了個會。”他站在那裏等我開門。

我把鑰匙放下,審視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等會不許說話,知道嗎。”

他驚訝地看著我:“為什麽?”

因為我怕你一開口我媽就會把你扔下去。

晚飯是我媽做的。

老太太整天閑在家裏沒事幹,把家裏擦得鋥光瓦亮,所有家具都快被擦破一層皮了。等到家裏實在沒事做了,就開始找茬,我爸一天到晚都呆在家裏,李貅又被送回C城了。我爸首當其沖。不是被念叨飯吃少了就是不按時吃藥,從頭數落到腳,我看著都覺得十分心酸。

我勸她和附近的老太太認識一下,她不肯去,說合不來,我覺得她是怕別人排外。

“媽,等會我幫你洗碗。”

“別,我自己洗。”

其實我是怕吃完飯她讓我洗碗,然後我洗碗的時候她又被李祝融惹翻了。所以先問一下。

等到三個人一起坐在我臥室裏的時候,已經是八點整了。

我媽很不待見李祝融。

這是正常的。

“媽,我今天有話和你們說。”我拉開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意識到這有點像我和我媽兩個人對峙李祝融一個,我換到了床上坐著。

我媽眼神覆雜地看著我。

“媽,我不準備生小孩了。”

“媽知道。”我媽冷冷地掃了李祝融一眼。

“不是,我說的是,我,不準備生小孩了。”我加重了音告訴她:“是我自己不想生,不關任何人的事,我生下來就是一個同性戀,就算沒碰到他,我也會是同性戀。就算沒碰到他……”

然後我就被李祝融拖出去了。

被拖著走上樓梯,李祝融踹開熟悉的門,裏面是那個熟悉的富麗堂皇的裝修,保姆看這架勢躲到了廚房裏,我被他扔在真皮沙發上。

“你發什麽瘋?”

我躺在沙發上,換了個舒適點的姿勢。

“原來被人問這句話是這種感覺。”我若有所思:“還挺爽的。”

李祝融已經冷靜下來了。

“誰告訴你的?袁海,還是小安?不可能是小安,是袁海。”他很快就明白自己該找誰發脾氣,拿出手機準備找麻煩。

“你罵吧,罵完了他還是會跟我私下交流的。”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會:

“為什麽這麽說?”

我真想把林佑棲揪過來,然後指給他看:看吧,李祝融的情商比我還低。

“因為他喜歡你,他看不得你受委屈,哪怕是他假想的也一樣。”事實上,我懷疑李祝融的字典裏有沒有委屈這個詞。他的字典只有一條定律:成王敗寇。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

“算了,不說這個了。”我氣餒地一揮手:“我今天其實有話和你說的。”

“你要說的就是剛剛被我打斷的那些宣言?”

我想我沒看錯,他語氣裏的絕對是諷刺。

“事實上,我想跟你說的是,我們繼續耗著吧。”我給他解釋這其中關系:“既然我們各有各的一套行事方法,你執意要按你的來,我又不能理解你那一套,那我們就只能繼續僵持下去。”

他挑著眉看著我。

“還有,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雖然聽起來大義凜然像個所謂的英雄,但其實很蠢。”

“只有這些?”他一臉平靜看著我。

我站了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準備下樓去安撫被嚇到的我媽。

“星期三我要帶我爸去學校參觀,你有空的話,一起來。”

他拖住了我的手。

他的側面是一貫的漂亮。

“老師,你還是想要一個答案嗎?”

“我永遠都要那個答案,”我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不要什麽‘為了我好’的隱瞞,也不要什麽後路,我這輩子只會喜歡你一個人,如果你想要我們好好的,像十年前一樣,無牽無掛,幹幹凈凈地在一起,如果你想要我像以前那樣對你。你就找一個有空的下午,坐下來,原原本本地,把這十年來發生的所有事告訴我。”

“如果我說了,老師就會心甘情願地和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因為我並不知道,你會說出一些什麽。就連一個簡簡單單的我媽要我生孩子的事,你都能搞得這樣覆雜,這樣千回百轉,我不知道我究竟會聽到一些什麽東西。

我以為他會說“那我就不說了。”

結果他沒有。

他只是把我拖了過去,然後親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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