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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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晴天,還是大晴天。

上午去小幺家裏吃飯,十點鐘就醒了,想起沒有適合出門的衣服,李祝融看我坐在床上發呆,問我怎麽不起床。

我說,不知道穿什麽好。

他把衣櫃門推開,占據整面墻的衣櫃,有一半是我的,各種質地精良的西裝,襯衫,毛衣,還有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皮鞋。

他給我選了一件米色襯衫,透明的袖扣,配一條咖啡色的褲子,需要系鞋帶的深棕色鞋子,站在那裏看我換衣服,眼神高深莫測。末了,在我肩膀上拍一下,翹著嘴角笑道:“老師還是穿淺色的好看。”

禮尚往來,他要求我幫他打領帶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幫他打了。

他太高,我太久沒打過領帶,有點吃力,他笑我:“老師,踮起腳會輕松一點。”

我默不作聲,把領帶用力一拉,他被迫把頭遞了下來。

不管什麽人,在被扼住要害的時候,都是一樣的。

李貅自立得很,不過四五歲,走路完全不理大人,也許是天氣太好,也許是李祝融鮮少帶他一起出門,小閻王興奮得不行。小區有一片草坪快枯死了,大概是噴灌的龍頭壞了,從別的地方拉了水管來澆水。李貅總是不停去踩那水管,狠狠地用腳跺。

“李貅,別踩了,你腿上都濺了泥點了。”我叫他,他不聽,還朝我扮個鬼臉,我只好搬出李祝融:“你牽住他,別亂跑。”

李祝融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抓住了李貅手臂,李貅絲毫不受幹擾,整個人把身體都拗過去,死活不肯放過那水管。

“你別抓手臂,抓手腕。”我怕李貅的小胳膊被李祝融掰折斷了。

李祝融很不耐煩地拽住了李貅手腕。

從我的方向看過去,倒不像父子,而像是誰抓住了闖進自己院子的野孩子。

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被稱之為“家”的話,那應該是小幺和夏宸的家。

有些人,天生就帶著一些溫暖的屬性,像是光源,能夠呆在他身邊的人,都會被照顧得很好。

小幺就被照顧得不錯。

林佑棲是快十一點的時候才到的。

夏宸在廚房準備中飯,李貅和陸嘉明在花園裏玩,林佑棲不能吸煙,閑得無聊,提議打麻將。

但是,缺了一個人。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林佑棲,他從來不怵於招惹李祝融,大大咧咧招呼他:“我們三缺一,你湊一個不?”

李祝融皺著眉頭問:“玩什麽?”

“麻將。”林佑棲激將法用得巧妙:“你會玩嗎?”

“知道,但沒玩過。”李祝融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玩多大?”

林佑棲笑得眼彎彎:“不玩大了,100塊起。”

這是要把李祝融當肥羊宰了。

但他看錯李祝融了。

論玩牌的話,當年我們幾個人玩牌,鄭野狐偷牌、出假牌,打暗號,夏知非做算術公式一樣記牌,機關算盡,但是沒人能玩得過李祝融。

何況,麻將這種國粹,更是北京那些“夫人”消遣時間的一大法寶,李祝融家裏人多,李祝融就算看都看會了。

排座位的時候,李祝融讓我坐在他下家。

這是最安全的位置。

坐他上家的小幺,辛辛苦苦算來算去,還是給他餵了不少牌。坐他對家的林佑棲,快聽胡的牌了,猶豫要打哪一張,盯著李祝融臉色看端倪,結果什麽都看不出來——李祝融現在喜怒完全不形於色,這種小賭,完全不會讓他失態。反倒是李祝融聽胡的時候,瞇細了一雙鳳眼,在我們臉上掃來掃去,看得人心慌。

我坐他下家,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給我餵了不少牌,算起來,我竟然比小幺和林佑棲還胡得多。

小幺被夏宸慣得不行,連著放了幾炮,差點掀桌,怒斥我和李祝融:“你們兩個合起來玩我們!李祝融你故意餵牌給許煦胡……”

“是嗎?”李祝融雙手十指交叉,笑著看他:“那我還是自己胡好了。”

小幺氣得梗住,要求和我換位置。

換了位置之後,他再也沒胡過。李祝融促狹他,小幺四六八筒在手,左思右想,打了八筒,李祝融立馬就碰了,打七筒給他。小幺恨得連明杠都忘記杠了,我想,要不是打不過李祝融,他很可能把麻將砸在李祝融臉上。

打了一個小時左右,小幺輸了不少,林佑棲采取游擊政策,避開了李祝融的鋒芒,倒是沒輸多少。

打完了,我和林佑棲收牌,小幺瞪著李祝融,李祝融故意在那一張張數錢,數完了,把錢疊一疊,塞到我褲袋裏。

“你又沒帶錢包出來?”這是他老毛病了。

“你……你空手套白狼!”小幺仇恨地看著他。

“誰說我沒帶錢?”李祝融翹著唇角笑:“我錢包在上衣口袋裏,不過你沒本事讓我掏出來。”

小幺氣得發抖。

我把錢從褲袋裏掏出來,把他錢包從西裝口袋裏弄出來,把錢放進去,小幺看見了,得意地挑釁他:“看吧,許煦不稀罕你的錢。”

“我的就是老師的,老師換個地方放而已。”李祝融很悠然。

“得了吧,許煦才不跟你是一家,你這種自大狂,控制欲旺盛,誰挨著你誰倒黴。現在是非常時期,你等著吧,許煦遲早甩了你回學校搞物理去。”小幺說完,還不忘求證我,拉著我肩膀問:“我說的對吧。”

“老師現在不是呆在我身邊嗎。”李祝融系上袖扣,站了起來:“倒是你,怕是這個月工資都輸掉了吧。”

小幺還要說話,我捏了他手腕一把,讓他不要說了。

雖然,我不知道是小幺那一句話觸到他逆鱗。但是,擺弄自己袖扣的動作,絕對是他已經動怒的時候才會做的。

吃飯前,陸嘉明乖乖跑去洗手了,說李貅還在花園玩,我只好去花園裏看看。

遠遠就看到那小孩,蹲在一排剛長出來的薔薇花籬面前,不知道在幹什麽。

不管是多飛揚跋扈的小孩,其實遠了看,都是那麽小那麽矮,遠不到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年紀。

只是,他的脾性,總是容易給人一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覺。這樣的小孩,其實是最吃虧的。

李貅穿著牛仔的背帶褲,有點像馬裏奧,褲子一邊一個大口袋,棕色頭發,在陽光下,莫名地顯得柔順。

走近了才發現,他用一根樹枝在逗地上的螳螂。那螳螂細長腿,被他一撥就倒下去了,掙紮著爬起來,又被他掃倒了。他雖然小,力度卻把握得好,不讓螳螂受傷,也決不讓他爬起來。一旦螳螂不動了,他就戳兩下,讓螳螂繼續爬。

這麽小的年紀,就有這樣的耐心和殘忍,而且玩了這麽久,他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

“吃飯了。”我輕聲叫他。

他不為所動,繼續用樹枝掃那螳螂。

“別玩了,放它走吧。”我伸手拍了拍李貅肩膀:“去吃飯吧,陸嘉明在等你呢。”

“好。”他低低地答應了一聲,然後,把樹枝插進了螳螂的腹部,那螳螂被他釘在了地上。

他站起來,朝我伸出手來,臉上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棕色發絲和澄澈的藍眼睛,在陽光下,顯得無比耀眼純凈。

我握了握拳。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我只是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手,雖然因為泥巴而臟兮兮的,但和任何一個小孩,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即使他的性格再惡劣,也一樣。

“這衣服誰給你穿的?”

我蹲在衛生間裏,給李貅洗手。

他安分地任由我往他手上塗肥皂,偏著頭看了我一會,才慢慢回答:“我自己穿的。”

“你喜歡背帶褲?”我試了一下水溫,把他手沖幹凈,用毛巾擦幹了。

“我喜歡口袋。”他把手伸進背帶褲的口袋裏,掏出許多東西:一個生銹的螺絲釘,一個特別薄的摩托羅拉手機,一個掌上游戲機,還有一把錢和一只蝸牛殼。

摸出這些東西之後,他的手上又臟了。

我半跪在地上,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錢包,把這些東西都收了進去,然後把手機還給了他。

“這是我爸的錢包!”他說。

我“嗯”了一聲,把他手上重新塗上肥皂:“你爸的錢包現在放在我這裏,你的東西也先放在我這裏,回頭我和你爸商量一下,再把東西給你。”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還有,回去之後,我要檢查一下你的衣櫃。”我把他的手放在溫水下沖:“你以後不能老是穿牛仔背帶褲了。”

“為什麽?”

“小孩不能穿牛仔背帶褲,會長不高。”

“誰說的?”

“我媽說的。”我重新擦幹凈他的手,做了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摸了摸他的頭發:“信一下總沒有壞處。”

他帶著嘲諷意味笑了起來:“那一定是因為你小時候穿了牛仔背帶褲,你一點都不高。”

“也許是吧。”我擇去他背上的一片葉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去吃飯吧。”

他卻沒有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我把地上的泥土沖幹凈,洗手……

這個小孩,我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的挑釁、嘲諷、還有與之矛盾的順從,都是有原因的。

他對我感興趣,但是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再者,他對我很戒備。

我猜得出來,不是因為我聰明,而是因為在很久之前,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和他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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