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水, 春去春又來。

“山色連天碧，林花向日明。梁間?玄鳥語, 欲似解人情。”

這天是?大中祥符九年?春分，楚馨寧收到了蕭寒衣送來的密報。

武道學宮新增學員一百八十九名?，其中新增道師1名?，新增護道人七名?，新增守道人四十八名?，新增實習守道人一百三十三名?；武林城建造完畢, 內城、外城全部竣工，所有房舍可住人，所有道路可走馬通車, 目前?唯一待完工的乃是?武林城通往外面的道路，需要拓寬加固，而後山的密道和碉樓亦在緊鑼密鼓的建造中。

丐幫弟子和幫眾陸續抵達登封縣方圓百裏的鄉鎮和村莊中候命，三支情報組、六支消息組、八個監察隊、十二支巡邏隊全部組建完畢；七寶鏢行一切走鏢業務全部停頓，所有鏢師被打散重組，組成武林城的外城巡邏隊。而明教護教堂的十個暗衛, 則與星火衛互為配合, 形成一內一外兩重監察體制，護教堂暗中監察著武道學宮、丐幫的內部動向，預防心懷叵測之人煽動是?非, 星火衛則監察著江湖中的動向，預防有暗中勢力對武道學宮不利。

通過情報，楚馨寧得知自己母親司馬鈺和爺爺仇笑?天都留在了登封縣, 二人的坐鎮，令得己方實力大增，足以震懾宵小之輩, 無人敢挑風浪。

連累他們一起操心，飛兒應當也隨著母親一起的吧，父親還未從?北地趕回來嗎？楚馨寧心中泛起歉疚之意。

她?看罷密報，擡頭見到出關的周揚走過來。

楚馨寧微微一笑?，將手中密報遞過去：“子抑，你要不要看看？”

周揚客氣婉拒：“這是?姑娘私物，在下不便查看。”

楚馨寧搖搖頭：“我的私物，你什麽都看得，你若是?想看，就看吧，我願意給你看。”

周揚不答，從?她?身邊走開，他來到石門旁的洞口，在那裏盤膝而坐，微微垂著頭，瞧著洞外的綠意。

正值春分時節，風和日麗，陽光明媚，草色青青，蝴蝶飛飛，時不時有蟲鳴鳥叫聲傳入寂靜的石洞。

略一低頭，便可看見那洞外昂然的綠意。洞口旁長出了嫩嫩的草芽，頑強地爬過碎石地，爬過新土堆，爬到了石洞口，草芽之間?，被蚯蚓拱起一條條軟塌塌的泥土，嫩嫩綠綠的草芽就從?這軟泥中冒出頭，歡快地來到了這個大千世界。

洞外的一切都在彰顯著昂揚的生命力，令人看著就覺到活著的美好。

周揚偏著頭，定定看著洞外的初春景象，忽地輕聲道：“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他的聲音區別於這些天的淡漠和疏離，輕輕緩緩，帶著一股莫名?的情緒，楚馨寧被這股情緒感染，被他這清新的句子感染，她?走近過去，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瞧著洞外的春色。

心中卻惦記著那句話：“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她?覺到一種難言的美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感受著，她?敏銳地察覺到，周揚在感悟一種奇妙的武道境界。

“萬……物……生……”周揚緩緩說出這三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長睫毛垂蓋下眼瞼，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情緒處於一種奇特的階段，既不淡漠也不親切，而是?一種格外寧靜的平和，就仿佛是?早春的和風吹過臉頰，就像是?墜落水面的垂柳，柳葉輕撫過水面，泛起淡淡的漣漪，自然、恬靜、美好。

伴隨著他這三個字的發出，一股磅礴的氣勢從?他身上釋放出來，他的氣機瞬間?攀升，無形的氣機沖天而起，如同?一條遠古巨龍，悄然醒來，而後發出亙古的嘶鳴。

直到三十息後，這股磅礴如淵的氣息才平靜下來，周揚墨發飛舞，衣袂飄揚，神態平和寧靜，幽幽雙眸泛著深邃的光芒，偶爾有絲絲奇異的金光閃過。

他境界提升了。

楚馨寧輕聲道：“子抑，恭喜你破境。”

周揚口吐二字：“多謝。”他的聲音恢覆了淡漠、清冷，語氣帶著股更?加高遠和深邃的疏離，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之人。

察覺到他感悟完自己的新境界，楚馨寧道：“我繼續給你講故事吧？”

她?伴著他兩個多月，初時給他講他曾經講過的故事，後來為他講武當山上的種種往事，多日下來，周揚漸漸已形成習慣。

周揚目光不明，良久，方吐字：“可。”

“我記得那日陽光明媚，午後我在太?極峰練武場上習劍，正練到那招白?鶴亮翅，忽聽後院傳來鬼鬼祟祟的說話聲。”

“六師弟說：‘小師弟，兩只肥雞夠不夠？’小師弟壓著嗓子道：‘快別問?那麽多，一會兒被後廚大媽看到了定要去找師傅告狀，咱們趕緊宰殺幹凈，去後山烤的吃了。’四師弟甕聲甕氣道：‘小師弟，師兄還想喝酒，上次的酒水還剩有嗎？’小師弟笑?嘻嘻道：‘別急，自然還有，走，把?工具都帶上，二師兄，你別皺眉了，待會師弟給你烤個蜂蜜雞翅膀，好吃到你會哭出來，對了你們誰來宰雞？’”

“只聽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院子裏傳來雞飛狗跳聲，我好奇之下，前?去查看，才走入院門，便聽見裏面傳出一聲高呼：‘大師姐來了，快跑！’呼啦啦，幾條人影跑了個幹凈，院子裏只剩下一地雞毛。”

“我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後山，只見炊煙裊裊，從?石山後冒出來，轉過石山，後山的空地上，竟然生起了三堆篝火，二師伯的徒弟秦風、魯亮，掌門師伯的徒弟吳道、吳非，四師伯的徒弟姚雙，五師伯的弟子劉武，六師伯的弟子劉安，竟然都在，他們圍坐在篝火旁，架著木棍烤野雞野兔，輪流喝著酒壇中的酒水。”

“而最中間?的一堆篝火，就是?小師弟他們的，四個人圍坐一起，燒烤架子已經搭了起來。旁邊的魯亮嘲笑?他們：‘周師弟，你們連只野兔都打不到，竟然自己帶了肥雞來烤，真是?墜我武當威風。’小師弟不以為意，笑?道：‘魯師兄，你懂得什麽，今天我要烤蜂蜜雞翅膀，嘖嘖，那個外焦裏嫩香氣撲鼻，保證你們這輩子見都沒見過！’”

“秦風好奇問?道：‘蜂蜜雞翅膀？周師弟，你不會去捅了後山懸崖上那個蜂窩吧？’小師弟傲氣一笑?：‘沒錯，我三師兄五師兄已經去取蜂蜜了！’”

“我本想出去喝止他們，後山是?武當派弟子面壁思過的地方，怎麽能在此吃肉喝酒嬉笑?打鬧呢？小師弟真是?胡鬧，不止自己帶頭燒烤，還呼朋喚友，把?所有師伯的弟子都喊了來。”

“不過我又想到，如此正好將他們一網打盡，交給掌門師伯懲罰。我等了一會，見到三師弟和五師弟用黑布蒙著臉，提著個蜂巢奔來，兩個人走近火堆，哈哈大笑?著將面上的黑布摘下，三師弟笑?道：‘小師弟，你的法子果然好使，那蜂窩早些年?我們也去捅過，卻被蟄的鼻青臉腫，這次可算報仇雪恨了！’五師弟將手裏的蜂窩遞過去，跟著笑?道：‘小師弟的法子確實不錯，要說這吃喝玩樂，小師弟已經要冠名?武當了！’”

“劉武跟著道：‘是?啊，自從?周師弟來了武當山，咱們日子有趣多了，攀巖走壁、打獵鬥雞、燒烤捉魚、兩軍對壘、叢林作戰、狼人殺，以前?怎麽沒想著玩這些？’劉風道：‘以前?你能想到這些好玩的嗎？’吳道起哄：‘以前?的他只會偷看後廚幫工的小丫頭哈哈！’劉武便朝著他撲去滾打在一起，我見他們越來越胡鬧，便要走出去喝止。”

“誰知這時傳來一聲爆喝，二師伯在對面高聲怒吼：‘你們都給我滾出來，一個個來我這裏認罰，誰敢不來面壁三年?！’眾人嚇了一跳，二師伯可是?武當山有名?的活閻王，誰要是?落在他手裏，定要脫層皮，於是?眾人四散逃離，有的抱起酒壇往後山跑，有的抓起烤兔和燒雞藏到衣襟裏，大部分人還是?老老實實去了對面，接受二師伯的處罰，也有膽子大的，偷溜向後山深林中，我聽到六師弟問?道：‘小師弟，我們不跑嗎？’小師弟說道：‘我們不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六個人便端坐不動，依舊留在篝火旁。果然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後，二師伯帶著一幫垂頭喪氣的師弟們走了。我走出石山，咳了一聲，幾位師弟看到我，慌慌張張，六師弟帶頭率先逃了，接著三師弟、五師弟，然後是?四師弟和二師弟，只有小師弟留了下來。”

“我好奇地看著他：‘師弟，你怎麽不跑？’小師弟仍舊端坐在火堆旁烤燒雞，他一邊轉動自制的木架，拿起小刷子粘上蜂蜜塗抹在雞翅膀上，一邊對我說：‘師姐，你來的正好，我本來打算烤好後送去給你嘗嘗呢，眼下火候恰好，此時吃最美味不過，師姐你快嘗嘗。’”

“他遞過來熱騰騰的烤雞翅，上面塗滿了一層蜂蜜，看著格外誘人，聞著更?是?香氣撲鼻，我忍不住就嘗了一口，當真是?好吃，小師弟真的沒說大話，直到這時我才想起來我來的目的，有些臉紅，板著臉對他說：‘小師弟，你為何不好好在太?極峰練功，卻跑來這裏胡鬧？’”

“本以為他要反駁或者討饒，誰知他乖乖道：‘師姐，師弟知道錯了，你罰我吧。’接著他又可憐兮兮地道：‘師弟想家了，以前?和家中的兄弟們一起，也會烤雞翅膀吃，師姐你陪我一起吃好嗎？’我想起來他是?乞丐出身以前?日子甚是?可憐，便不忍再?責怪他。”

“只是?這時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對他說：‘天色晚了，你把?這些燒雞帶回去吃吧。’小師弟擡起頭，長睫毛撲閃，大眼睛眨啊眨，央求道：‘師姐，你陪我吃完一個，好嗎？’他那時才十歲，白?白?嫩嫩的煞是?可愛，我哪裏忍心拒絕他，就走過去坐到他身邊。”

“他很?高興，笑?道：‘我就知道師姐最好了，師姐你快趁熱吃，我再?給你烤一個。’我心道不是?說好了只吃一個嗎？可是?他興高采烈的樣?子，讓人不好說出拒絕的話，我吃完了第一只雞翅膀，只覺真的很?好吃，外酥裏嫩香氣繚繞口齒之間?，讓人忍不住想舔手指頭，這個想法讓我很?是?害羞，我只好板著臉。”

“小師弟開始烤第二只雞翅膀，他用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著蜂蜜，同?時勤快地翻轉著木架，笑?著問?我：‘師姐，你喜歡吃嗎？’”

“真是?吃人嘴軟，我不好說違心的話，便點點頭，小師弟高興道：‘師姐，那我下次再?給你烤蜜汁兔，好嗎？’小兔子活蹦亂跳的很?可愛為什麽要烤來吃？我故作不滿‘師弟，你來武當是?為了習武練功，這後山乃是?懲罰有過錯弟子的重地，你以後當勤勉練功，不得再?犯今日之事。’”

“小師弟乖乖答應，可下一瞬，他又說道：‘師姐，你要不要喝酒？我托人從?山下偷偷買的，是?米酒，一點也不辣，你要不要嘗嘗？’見到小師弟冥頑不靈，我很?是?不快，說道：‘小師弟，你年?紀尚小，不可飲酒。’”

“他卻道：‘可是?，有肉無酒，便如居無竹，快樂少了一半呢。’他說著起身倒了一碗酒遞給我：‘師姐，你就嘗一口，要是?不喜歡，便再?不喝了，可好？’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接下了，還喝了一口，說不上什麽滋味，有一股稻米的香濃，還有些回甘。”

“他這時又遞來第二只雞翅，道：‘你試試，烤雞翅配著米酒，滋味更?好。’我嘆了口氣，騎虎難下，幹脆接過來，一邊吃烤雞翅，一邊小口抿著酒水。”

“時間?一點點溜走，等到我發現天色暗沈時，後山的大門竟然被偷懶的童子給鎖上了。這下好了，我們回不去太?極峰了，倘若從?後山密林中繞路，那得走到天明才出的去。”

“小師弟卻一點也不擔心，他將三堆篝火合而為一，又找來許多松針落葉鋪在原先的篝火地面上，興致勃勃地說道：‘師姐，我們今晚露營後山，對著篝火吃肉喝酒，還可以和師姐一起看星星，真是?太?好了。’”

“那晚果然繁星漫天，每一顆都閃閃發光，又亮又近，仿佛伸手可摘，我們坐在烤的火熱的松針上，圍著篝火，一邊吃肉，一邊喝酒，倒是?從?所未有的輕松自在。”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兩個人竟然一點睡意也沒有，小師弟喝了一碗酒後，給我說：‘師姐，我想起了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這是?我最愛的故事，我講給你聽好嗎？’”

“索性無事，也出不去後山，我便點點頭，聽他講故事。”

“只聽小師弟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星球，星球上住著一位小王子，小王子每天早起都要拔草，以防一些草長成參天大樹，將星球霸占。有一天，他發現了一株與眾不同?的草……’”

“‘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株花，當他看著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語地說：‘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

楚馨寧講到這裏，哽咽難以自持，直到此時此刻，她?才深深領會到那一夜篝火旁，周揚講這個故事的含義。

他是?小王子，而她?是?他的玫瑰花，在他心中與眾不同?、獨一無二，滿天繁星，不及她?。

周揚冷淡地看著她?，再?一次生出些微的困惑，這個少女莫名?其妙哭泣，著實令人費解。

這情緒一閃而過，他問?道：“姑娘為何事哭泣？這是?眾生之情嗎？可否告知在下？”

“是?的，這是?眾生之情的一種。”

“哪一種？”

“思念之情。”

思念？周揚潛入心神，觀悟良久，這應當屬於七情中的思之情。可是?，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搖了搖頭：“這不是?我要的，我要感悟眾生之情，只有一種情，只要我感悟到了，我便可以煉經圓滿。”

“人有七情六欲，怎會只有一種情？”

楚馨寧十分奇怪，她?想了想，心中一動，問?道：“眾生百態，情有萬千，你說的只有一種情，是?否是?對於眾生萬物的悲憫之情？”

周揚還是?搖頭：“悲憫之情未免有些超然物外，我需要的是?與眾生共情，而不是?超脫眾生。”

楚馨寧竟然悄悄松了口氣，不是?悲憫之情就好，佛家最好講悲天憫人。

“共情？眾生有情，從?而區別於野獸飛鳥和花草樹木，要說只有一種情，那或可說是?人之常情？”

“常情，這是?一種什麽情？”

“作為人，都會有的情，開心了會笑?，傷心了會哭，憤怒了會發脾氣，恐懼了會發抖，喜愛了會身心陶醉，厭惡了會冷漠唾棄，有欲望了會去行動，大抵如此吧。”

周揚聞聽此言，陷入了沈寂之中。這番話雖未能令其解開困惑，卻使之有所觸動，他沈浸於心神中，細細品味著人之常情。

楚馨寧見他癡迷於練功，便走向石床邊，拿起他換下的衣衫，去往後洞清洗。這些時日在石洞中，兩人同?吃同?睡，周揚言語稀少，態度淡漠，情緒全無，楚馨寧並?不在意，她?白?日伴他枯坐，伺候他餐食，夜間?為之添衣，貼身而眠，宛如一位賢惠的妻子，盡心竭力地為他做著力所能及的一切。

次日，蕭寒衣再?度前?來送情報時，楚馨寧下達了一項指令。

“通知丐幫和星火衛，將武林城的消息傳播整個武林。”

作者有話要說：  做個匯報：以下只是粗略估計，可能會增減。

約5章後攻少林/約10章後成親/剩下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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