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番外 海棠次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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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聖元十三年的冬天,葉修終於又一次見到名動天下的辛家少家主,辛朔。

彼時邊境大捷,驍勇兒郎揮斥金戈鐵馬,生生逼到匈奴可汗王庭大帳之外。據說當日驃騎將軍叱馬拉弓,白羽箭撕破晚秋肅殺空氣,將勸降書直接釘死在了王帳頂部懸掛王旗的木桿上。經此一役,天下初定,生民休養生息,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葉尚書家的大公子此時坐在京中酒樓的二樓雅座中,饒有興致的撐著頰,目光瞄向身邊坐著的那幾個老友。

王傑希默默喝茶;前兩日才從西北軍回來的韓文清正不知和張新傑說些什麽;黃少天久居南粵之地,從未見過雪,此時正跟個鄉下土包子一樣興沖沖的扒著窗子接雪花玩兒,一邊接還一邊嚷嚷“誒誒好涼誒,閣主閣主你快來看啊這麽大雪明天起來就能推雪人了吧真是的你怎麽不讓我把小盧帶來啊……”;而他口中的閣主喻文州,正帶著點兒笑意看著他,順便從一邊拿起大敞來,披到他身上。

亂世滌蕩百餘年,雖說帶來無數民生疾苦,但也催生出無數心懷家國的智者賢人來。各門各派或文或武或醫或毒,皆在烽火狼煙中紮根生長,完善豐富自己的理論學說,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肱骨棟梁。百家爭鳴下,他們分別在醫藥、軍理、技巧等方面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巨大貢獻,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這個國家終於撐過了最為艱難困苦、四面受敵的生死時刻,且逐漸壯大起來。終於,在他們這一代,對內可保百姓溫飽,對外終可收覆失地一雪百年屈辱。

從瘴氣叢生的雲南邊陲,到海寇猖獗的東南沿海,再到朔風凜冽的西北荒原,各家子弟結伴而行源源不斷的奔赴前線,與戰士一同揮劍廝殺,終於,將被蠶食鯨吞的土地一點點奪了回來,長劍揮過,凜冽劍氣與焦土之上刻下天塹般的印痕,是為國境。

凡過此線,侵我華夏者,雖遠必誅!

繼前些日子西北大捷韓文清與張新傑等人回朝,七日前北方邊境終於傳來八百裏加急——大捷!是大捷!!!

至此,硝煙定,四海平,百年亂世,落下帷幕。

今天便是北部將士班師回朝之日,就算刨去父輩的私交只看各家各派相互扶持的情誼,於情於理,他們幾個也該來迎接。

門外忽然傳來三下叩擊聲,不急不緩,沈穩有力。

葉修樂了:“喲小周,怎麽才來?”

聽了答話門外之人才推開門,清風朗月般的青年一身玄衣,芝蘭玉樹一般立在哪裏。

是前兩年剛繼承輪回門主之位的周澤楷。

“前輩們好…”周澤楷問過好後便走去早給他留著的空位那裏坐下,一貫的寡言少語。

黃少天正準備說點什麽,忽而號角震天,朱雀大道盡頭傳來鏗鏘踏步之聲。

葉修抄起杯酒一閃身倚在窗邊,嘴角勾起笑容。

來了。

大道兩邊早就擠滿了激動的民眾,連著兩邊的店鋪的二樓窗子裏都向外探著許多腦袋,你擠我我擠你,摩肩接踵,連要掉下去了都不在乎,只想好好看看那傳聞中的人物,到底是個什麽樣。

談論聲越來越響,如同煮沸了不停冒泡的開水,簡直要炸上天去。

低沈有力的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數百人踏著一樣的步子而來,宛若由遠及近傳來的一聲聲戰鼓的鼓點。

每一步,都踏在眾人的心臟上。

近了…近了……已經可以聽到鐵甲隨腳步撞擊產生的沈悶響聲,已經可以聞到那北方凜冽的寒風與血氣混雜的味道。

漫天大雪洋洋灑灑,遠處已漸漸顯露出隊伍的形狀。所有的兵士都脊背挺直宛若松柏,所有人皆是目不斜視,臉上沒帶著什麽特殊的神色,但每一次踏步都極其有力,會震起一片青石道上的雪屑。

而在這只隊伍最前方,一人身騎黑馬,長發高束,玄甲銀刀,朗月熠燿。

便是辛家少家主,辛朔。

古往今來英才輩出,巾幗英雄更是數不勝數。只說本朝的話都能有上十數個,比如葉修自己的老娘,也比如煙雨樓現任的當家楚雲秀。此外還有葉修和蘇沐秋一手帶大的蘇沐橙,這姑娘雖說還小但已經開始展露鋒芒,不出兩年,便能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

在葉家老大的思想裏,巾幗英雄,雖然巾幗兩字在前,但她們這群人都有個共同點,那便是在她們站在你面前時,在她們那鋒銳強大的氣場感染下,你最先想到的絕對不是‘啊這是個妹子’,而是‘啊,這是個英雄’。

當一個人的能力、心智強大到某種地步,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已然超越了性別。

現在正於朱雀大道打馬走過的辛朔,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的周身仿若籠罩著帶著銀芒的劍氣,隨著她的腳步,她緩緩撕碎你眼前的昏黃混沌,帶來清明深刻到刺目的,煥然一新的世界。

不愧是敢在十四歲上戰場的人。

這時候黃少天也湊過來,他順著葉修的視線看下去,只見驃騎將軍仍是目不斜視緩緩而過,連個眼神都沒給二樓張望的人們。

黃少不僅搖頭感慨,也不知道是真好心還是看熱鬧“嘖嘖老葉,你這不行啊,我可知道,下面這位可是你從小定好的媳婦,兩家就等你倆都到歲數就辦事兒的,結果北邊一打仗辛家就全族青壯不分男女的就上戰場了,一去就是十來年…唉,你說你這枯守寒窯十來載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人家還看都不看你一眼,嘖嘖嘖。”

說著還拍拍葉修的肩膀,一臉‘沒事兒,想哭就哭我不笑話你’的欠揍表情。

葉修也沒鬧,反而笑著答道:“哪敢跟你比啊,想當初黃少為了師兄,瞞著師傅就夜奔到前線找文州去了,那戰場上護他護的喲,沒眼看。”

黃少天一聽就要炸毛,“我告訴你葉不修你少造謠!我和師兄那是純潔的不能再純潔的兄弟情,兄弟情懂不懂!”

葉修:“哦,兄弟情,都懂,都懂。”

喻文州拉過黃少天給他順了下氣,剛想對葉修說什麽堵他一下的時候,葉修忽然動了。

他出身鐘鳴鼎食文武雙馨的葉家,少時又隨性而為流浪於各門各派間修習,雖是表現的灑脫不羈,但實際上卻是年青一代中實力最為強悍的那一個。

他看向窗外,辛朔已路過這間酒樓,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葉修晃晃酒杯,震蕩的酒波中隱約映出他嘴邊的笑意。他看向前方英姿颯爽瓊枝玉樹的驃騎將軍,忽而帶著點兒壞的瞇了瞇眼睛,刷的伸出手去,酒液被潑出,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冰,冰片在有心人的控制下攢成海棠的樣子,向辛朔飛去。

鵝毛大雪之中,近乎透明的冰花並沒有人察覺,但它破風而來,直奔辛朔頭面部,按理說她應該會立馬做出反應。但她就像是根本沒察覺一樣,任由那朵冰花簪在了自己束發的銀環邊。

張新傑早就暗中觀察著他的舉動,隨著他的動作又仔細的看了會兒辛朔束發的銀環,心下了然,對著葉修道了句:“好事將近?”

喻文州也笑瞇瞇的看過來,王傑希也放下茶杯饒有興致的等著答案,就連周澤楷都開口了:“前輩…恭喜。”

黃少天:喵喵喵?你們從哪裏看到好事將近的給解釋一下啊?

喻文州緩緩道:“少天,你看辛少家主的發環,像不像葉前輩去年做的那一個?”

黃少天立馬道:“什麽什麽我看看,誒好像真是啊,我當初還嘲笑老葉來著說他不好好研究他的千機傘改行打首飾了,這在個發環上刻上九朵海棠花這樣無聊的設計也就老葉自己做得出來了,老葉挺有一手的啊,還會討好媳婦了——”

黃少天正說著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王傑希忽然插嘴道:“按當年葉辛兩家的約定,等花開到第十朵,便是兩家互結秦晉的時候。”

張新傑點點桌子,“本該早早定下卻被推遲了十年,也是苦了某些人。”

他對著葉修這麽說的時候,還狀似不經意的瞄了周澤楷一眼。

葉修笑而不語。

彼時辛家大小姐還沒過及笄之禮,一頭長發用絲絳束好垂在身後,就等著再過一兩個月及笄禮上由她未來婆婆,也就是葉母作為長輩為其帶簪,意為這個剛剛成年的姑娘,已經許了人家不日就要辦喜事了。

但沒想到還沒等到那一天,北邊兒就又打起來了。北部向來是辛家軍隊的戰場,這一戰必得由他們出面。可辛家家主辛修鈺早先就幫著葉父兩人一起跑雲南打仗去了,怎麽著也抽不開身。雖然辛家各族人並不會因為沒有家主在便無法打仗,但到底,還是得要個領頭人,即便這個領頭人歲數小或根本沒有能力,只是為面兒上拉個大旗,那也有激勵士氣的重要作用。

於是,十四歲的辛朔,便作為這個大旗,被扯去了北方。

她的及笄禮,也就沒法辦了。

在她臨走前,葉修和她在辛家後花園兒道別。春末海棠花開如雪,葉修最終掰下個花枝,用它不怎麽熟練的為她挽了個發髻。

雖然挽的是個男士發髻還異常的醜吧,但辛朔還是挺喜歡的。

她坐在石凳上,葉修站在她身後一下下理著她的頭發,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你都不在,那我幹脆也去外面逛逛,京城裏各家各派的路子我聽得都腦子疼了。”

辛朔握住他的手指:“那你路上小心,別又為了琢磨出點新東西就不眠不休不顧身體,每個月都給…葉叔葉姨去封信報平安。”

葉修忽然把下巴搭在她肩窩裏,說道:“行,哥會記得給老爹他們和口不對心的辛大朔寫信的。”

“就是希望辛少家主可別讓我像王寶釧一樣枯守寒窯十八載才回來啊!”

辛朔噗嗤一下就樂了:“不至於,北部形式雖嚴峻,卻不至於僵持,待其餘三方穩定,北部不日便會被平下。”

“……你還真準備打下北部再回來?!”

遠處小亭子中,葉母辛母含笑看著兩個孩子。兩個孩子本該最遲今年年底成婚,沒想到卻要經此隔離,兩位母親也有些唏噓,再看辛朔那一股子‘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勢,兩位母親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咬著耳朵商量了半天,最終拍板,最遲等十年,若是十年後北部還未平定,那辛朔和葉修就算是在戰場上,也得把婚事辦了。

於是,從那一年生辰開始,辛朔每一年都會收到一枚束發銀環。每過一年,銀環上的海棠花便多一朵。

如今正是第十年。

辛朔佩戴的已經有些磨損的銀環上的陽刻海棠與旁邊的冰花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海棠次第,驀然回首,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作者有話要說:

把以前的番外放了出來,等碼了新的再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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