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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方舟(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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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方舟(二十六)

陰暗潮濕的下水道深處,這個本該容納汙水的地方被改造成了簡陋的醫療看護區,感染瘟疫的病人們躺在臨時搭建的病床上,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降臨。

或者,等待那僅存的一縷生機。

咳嗽聲、哀吟聲、瀕死的呢喃聲,這裏只有這樣的聲音。

黑暗之中,傳來了腳步聲,累得意識模糊的護工勉強睜開了眼睛,看向黑暗的甬道深處,在那裏有一點微弱的燈光,越來越近。

身穿黑袍的黛茜挽著一籃鮮花,提著一盞油燈,朝著這裏走來。

負責看守病房區的老乞丐站了起來,向黛茜匯報起了情況:“昨天各個病房一共好轉了八十個病人,但是救不過來病逝的有六十三人。現在城內囤積的藥材越來越昂貴,只能用高價從黑市上獲取……”

黛茜聽完:“催促一下狐貍,把那批寶石兌換成現金。”

老乞丐:“好的。”

黛茜開始巡視病房,在護工的引導下用鮮花一一吸取垂死病人體內的瘟疫,幫他們穩定住病情。

完成了例行的流程後,她退到了下水道的角落,開始嘔吐,像是要把內臟都吐幹凈一般的吐法。

血液中的詛咒越來越癲狂,黑斑仿佛活物一般在她的皮膚上爬行,讓她的面貌恐怖宛如汙泥中的惡鬼,她每一天都在更虛弱。

如果不是徹骨的仇恨,她無論如何也堅持不到今天。

“梅菲斯特。”黛茜跪倒在汙濁的地面上,滿懷恨意地詛咒著神明,一遍又一遍。

老乞丐遞給她一張幹凈的布,她癱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用這塊粗糲的布擦了擦嘴角。

“不要把自己埋在仇恨裏,想點開心的事吧。”老乞丐說道,“如果覆仇成功的話,你想做些什麽呢?”

黛茜一時間沒能想得出,結束了仇恨之後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自從千河流域沈沒,她的人生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恨意,指向罪魁禍首梅菲斯特。

最後一次見到蘇美爾大人的時候,虛弱的原初之神已經瀕臨死亡,黛茜跪在他的腳邊,懇求他為了千河流域撐下去。

“來不及了。萬惡的根源梅菲斯特,是他點燃了所有人內心的貪婪。貪婪,可以讓神明墮落,讓神明毀滅。”滿頭白發的蘇美爾悔恨地說道。

在那之後,蘇美爾隕落,千河流域開始緩緩下沈,億萬的生靈中,能登船逃離的萬中無一。

這塊人類最初的大陸終於回歸了大海。

大海……

黛茜被仇恨填滿的腦海中,突然迸發出了一絲光亮。

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抓住了那一縷光。

那是一個人,或者說,一條人魚。

“迦勒……”虛弱的黛茜喃喃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她突然有了一點力氣,“如果我能活下來,大概會想……”

和他一起回歸大海吧。

黛茜仇恨的眼神中逐漸有了溫柔。迦勒並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是真誠的秉性讓他可愛,勝過宮廷中所有戴著面具的人。

第一次見到迦勒是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她乘坐的船只被人惡意鑿開了一個大洞,她險些葬身大海。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得到蘇美爾大人的垂青,尚不是未來讓父皇母後、兄弟姐妹如鯁在喉的瘟疫公主,但是她主動要求前往疫區治疫的行徑已經引起了王兄的不滿。

在她平息了邊境疫情回歸王都的路上,蘇美爾大人要求召見她的消息在宮廷中人不脛而走。人人都說,她即將得到蘇美爾大人的青睞,也許會越過王兄被定為王國的繼承人。

在船沈沒的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權力,只是想要少死一些人,哪怕只是一個也好,可誰又能來救救我呢?她絕望地心想。

在落入大海的那一刻,她心灰意冷,甚至覺得就這樣沈入海底也不錯,反正,人類本就是來自於大海。

可是在冰冷的海水中,有人抱住了她。她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暴風雨的電閃雷鳴中,她看到了一個人影,他背著她奮力朝前游去,身姿就像是人魚一樣矯健靈活。

“不會有事的,我會送你回家,我用我的性命發誓。”他說。

她暈了過去,等她醒來時已經得救了,救了她的是附近城邦的年輕領主——對,就是這樣“巧合”——他傾慕她的美麗與才能,向她求婚。

她假裝不知道領主的野心,與他虛與委蛇,利用他的勢力重返王都,再找機會體面地打消他的念頭。

在回程的路上,她遇見了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眼睛少年,他自告奮勇要當她的侍衛。

“我要送你回家!”他這樣說。

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她就聽出了他的聲音,是在沈船的那個夜晚救了她的人魚,只是他的尾巴已經變成了雙腿。

傻乎乎的人魚不知道這樣的話有多僭越,差點被人打斷了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雙腿,全靠她一力保下了他。

從那以後,這條長腿的人魚就一直跟在她身後,跟著她跑遍千河流域的各個疫區,見證她從宮廷舞會中最受歡迎的黛茜公主,變成被惡意的流言與汙名淹沒的瘟疫公主。

他為她感到委屈,眼淚噠噠地求她拋棄這一切,跟他前去大海:

“大祭司告訴我,這個世界上不過1%的面積是陸地,剩下99%都是海洋,在海裏我們自由自在,你看,就算是我這樣的王子也可以跑到陸地上尋找你。你不需要再忍受任何委屈,跟我去做一條自由的人魚吧。在大海母親的懷抱裏,我可以保護你呀。”

有那麽一瞬間,身心俱疲的她心動了。

但是,變故來得太快,蘇美爾大人垂危、領域凝固崩塌、千河流域沈沒……她被命運推上了一條覆仇的不歸路。覆仇成為了她人生的意義。

“咳咳,迦勒……”

跌坐在下水道深處的黛茜輕輕地咳嗽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甬道深處傳來慌張的跑動聲,負責傳信的衛兵一路狂奔高喊:“黛茜大人,您在哪裏!”

黛茜強撐起眼皮,努力把自己調整出一個體面的坐姿:“我在這裏。”

衛兵滿身大汗,驚恐地說道:“大事不好。城內的守衛大軍突然包圍了下水道的各個出口,現在正在朝裏進攻,這裏撐不了太久,請您指示!”

黛茜大驚:“這怎麽可能?”

這群醉生夢死的貴族根本不關心下城區的生死,更別說花大力氣圍剿流民和感染者了。

老乞丐立刻說道:“黛茜大人,請您即刻從隱藏的出口離開——下水道有一條通道直通城外海域,您的水性不錯,完全可以跳海逃生。”

黛茜扶著墻站了起來,幾次趔趄,但她還是站穩了身體。

她問道:“如果我走了,這裏根本組織不起反抗力量。所有寄宿在這裏的流民,還有正在治病的感染者,通通都會死。”

衛兵和老乞丐的眼中都浮現出了悲哀之色。

“我留下來。”黛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色堅毅決然,“現在開始聽我的指示,匯總情報,確定各個出口的守衛大軍的人數,找到薄弱的出口集中突破,帶上所有還能走的病人。留下敢死隊的成員,將已經攻入下水道的守衛大軍引到……我的地下花園,我來為你們爭取時間。”

“黛茜大人,這太危險了!”

“我們不能讓您冒這樣的風險。”

黛茜那布滿了黑玫瑰一般斑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鎮定的笑容:“不必為我擔心,下水道的花園可是我的地盤,除非梅菲斯特親臨,否則沒有人是我的對手!”

………………

下水道深處的地下花園,一場血腥的屠殺正在進行。

挑高的穹頂上方,一塊巨大的水晶正在散發著溫柔和煦的光亮,宛如晨間黎明,光照萬物,滋養著本不該生長在這裏的鮮花。

可就是現在,這些被精心飼養的花卉被前赴後繼的守衛踐踏成了一地殘紅。

隨著鮮花的死去,無數埋在泥土中的管道化為了兇狠的暗器,射出被毒血汙染的箭矢——被箭矢命中之人,無不痛苦地毒發身死。

頃刻之間,湧入地下花園的上百名守衛就死去了。

“燒光這些花,看清楚管道的位置,避開那些毒箭,務必活捉瘟疫公主!”守衛軍的領隊喊道。

守衛軍們重振旗鼓,開始四處點火。

火起,熊熊大火吞沒了搖曳的玫瑰花海,火焰之中,遠遠佇立的黛茜憐憫地看著他們。

“下雨了。”她擡起頭,看著頭頂的水晶說道。

水晶的光芒逐漸黯淡,密布在穹頂上的管道開始降雨。

那是一場被詛咒的血液汙染過的,悲傷與怨恨的雨。

滿載著千河流域億萬生靈的怨恨,以及那些被拋棄在下水道中的流民們痛苦的詛咒。

紛紛揚揚的血雨,比毒箭更加防不勝防,守衛軍的領隊意識到一切已經不可挽回,高喊著“撤退”,自己卻被雨水淋濕,皮膚五官被腐蝕得一片焦黑,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地下花園中,爭奇鬥艷的花朵們已經盡數死去,為它們陪葬的是諾亞城的守衛大軍。

一片駭人的死亡景象中,唯有黛茜還站在原地,哀傷地看著毀於一旦的花海,重新培育太耗費時間,可沒有這些花,她就沒法幫人吸取瘟疫。

如果……那些感染者還能從這場圍剿中活下來的話。

黛茜嘆息著,轉身朝著下水道出口處走去,守衛軍的大部隊已經葬送在了此地,突擊組的壓力得到了減輕,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順利突圍……

“啪、啪、啪。”幾聲敷衍的掌聲響起。

黛茜錯愕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被火災和血雨摧毀的花田中,一個魔術師打扮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被誇張的妝容雕琢得乖張詭異的五官擠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哦,你就是蘇美爾的末裔,傳說中的瘟疫公主。幸會,我是來為你表演特別節目的魔術師梅菲斯特。”梅菲斯特歪了歪頭,浮誇地張開了雙臂,“節目的名字是——瘟疫公主之死。”

領域的重力陡增,花園穹頂上的水晶轟然碎裂,碎片墜向黛茜。

黛茜慌忙後退,但是被疾病和詛咒掏空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她跌倒在了花海的灰燼中,被數片水晶碎片刺穿了身體。

她吐出了一口血,汙血所過之處,泥土都在散發著怨恨。

梅菲斯特踏著一地的屍體來到她的面前,戴著白手套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奄奄一息的黛茜提了起來。

“多麽醜陋的面容,多看一眼都像是一場謀殺。”梅菲斯特誇張地詠嘆著。

黛茜已經無法呼吸,她拼盡最後的力氣,用力啐了梅菲斯特一口。

飽含詛咒之血的唾液還沒碰到梅菲斯特,就在變異的重力場中墜向了大地。

這時候黛茜才意識到,她與“神明”之間的距離究竟是多麽不可逾越。只要梅菲斯特有防備,她就不可能傷害到他。

濃濃的絕望悲哀中,她睚眥欲裂地瞪著罪魁禍首,用嘶啞的聲帶,從靈魂裏擠出了最後的詛咒:

“你的陰謀必將失敗!你會慘死,因為陰謀敗露而慘死!”

魔術師冷笑著,一手緊握著黛茜的脖頸,另一手按在她的頭頂上,推著她的腦袋朝後仰去——

三十度、六十度、九十度……直到彎折出一個活人不可能實現的角度。

血肉之中響起一聲沈悶的斷裂聲,那是頸椎折斷的聲音。

他松開手,摘下自己纖塵不染的白手套,丟在那具醜陋而扭曲的屍體上,看也不多看一眼。

“把她和她的餘孽掛在火刑架上,讓所有人看看,這就是忤逆神明的下場!”

………………

落日已盡,趕回下城區的齊樂人看到了沖天的大火。

火焰來自於廣場,無數人圍在廣場周圍,在守衛們的逼迫下沈默地觀禮。

那是一排又一排的火刑架,在這場圍剿中被俘虜和被殺害的人被掛在了這裏焚燒,其中最有名的赫然是……

“瘟疫公主黛茜,四處散播瘟疫,用邪術治療收買人心,秘密組建了反叛軍,意圖叛逆神權。如今罪人已被梅菲斯特大人親誅,她的屍體將在這裏焚燒三天三夜,警醒爾等,永遠敬畏你們的神。”

齊樂人楞楞地看著火刑架上面目全非的屍體。

他回想起自己喬裝成柯特離開下水道之時,黛茜送他出去,當時她露出了難得笑容,對他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能遇到你這樣可靠的同伴,我真是非常幸運。現在我覺得沒有那麽迷茫和無措了,好像和你一起努力的話,就算是梅菲斯特也可以戰勝。”

齊樂人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梅!菲!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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