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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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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邊用手肘擦著汗,剛從第十號擂臺離開的鄭冽,註意到場外紛紛投來的異樣目光。

他們臉上的表情帶著嫌惡。

不顧當事人就在他們面前,用著比平時還宏亮的聲音,數落著鄭冽方才在擂臺上的不是。

「真惡心,竟然花了一筆錢去看女人跟小孩覆合的狗血戲碼。」

「哼,要是她下次的對手是我,老子非把她打到求饒!」

各種讓人聽來不舒服的話,鄭冽都清楚地收到了。

不僅是言語上的攻擊,眼神、與她擦身而過的肢體動作,都在瞧不起方才鄭冽在場上的行為。

鄭冽只是不以為然地走過去,她早就對這些流言蜚語有了免疫。

「鄭冽。」

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她。

「啊,司隊……」

差點就要把「隊長」兩字叫出來,鄭冽楞楞地看著朝她迎面走來的男人。

「在下看了你方才的比賽。」

來到鄭冽身邊的司,與她一同並肩走著,將飽受異樣對待的鄭冽帶離人群。

「咦?您看了我的比賽?可是我記得,您不也有一場與我同時段的比賽?」

鄭冽訝異地眨了眨雙眼。

「在下先結束了那邊的賽事。」

司的回答依舊是那麽言簡意賅。

「先、先結束了賽事?」

鄭冽覺得更不可思議了,雖然不用想一定是司獲勝收場……但提前完結對手是有多厲害啊?

保護局的隊長級人物,真是一個比一個還怪物,鄭冽不禁這樣想著。

「不先說這個,你確實好好運用了在下給的銀針。」

「啊、啊哈哈,說到這個還得感謝您,要沒有這些銀針我還不會贏啊……等一下。」

鄭冽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擡起頭來問向身旁高她一顆頭的司。

「聽您這麽一說……難道您早就知道,我會有非得使上銀針的時候?」

「正是。」

司相當乾脆地點了頭。

「可、可是您怎會知道?就連我都不曉得今天的對手是誰啊!」

「請小聲點。」

司冷靜地要鄭冽降低音量。

「在下不過是在昨日調查任務的途中,順道打聽見你今日的對手。」

司平平穩穩的將答案吐出,「於是,便將銀針借給了你,因為對手是善於用火的火蛇一族,戰鬥期間肯定會有被燒傷的可能。我族的銀針一旦埋入體內,就有封鎖致命之處的功能。」

司難得地做出一連串的講解,鄭冽同時也解開心中的疑惑。

「您還真是……未雨綢繆的一個人呢。」

而且還是個無比溫柔的人,總會為她提前設想。

聽完對方答覆的鄭冽,不禁偷偷地抿嘴一笑。

「對了,」

這次換成司想起了某件事,「千秋不夜大人要在下傳話,今晚的會議暫停一次。」

「暫停?」

鄭冽以為自己聽錯了,兩眼睜大。

「因為沒有討論的必要,今天沒有新的斬獲。」

由於身處在大庭廣眾下,司只能隱約暗示鄭冽,此次的情報蒐集尚無重大進展。

「我明白了。」

收到答案的鄭冽點了個頭。

雖然熱中任務的她免不了有些沮喪,不過出身軍人的她也很清楚,並不是每次的偵查行動就會有收獲。

「還有另一件事。」

「嗯?」

鄭冽困惑地擡起頭來看著司。

「你我都打贏了今天的賽事,主辦單位那邊來了通知,表示我們今晚就能有各自的房間。」

「這、這麽快?」

鄭冽覺得有些意外。

「難道你還不想與在下分房嗎?」

「欸?才、才不是!我、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有自己的單人房!」

而且什麽「分房」啊?

這種讓人誤會的詞匯怎會從司隊長口中說出!

「是嗎?那麽晚點,就會有專人帶你到新的宿舍去。不過在此之前……」

司的眼神突然越過鄭冽、看向遠方,這讓鄭冽納悶的跟著轉過頭去,就見一道令她在意的身影出現在前。

「旱夜?」

鄭冽發現對方正目光筆直地註視著自己,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

「你得先處理好他的事。」

只留下這句話,向來我行我素的司便轉身離去。

根本連留住人的餘地都沒有,鄭冽只好走向旱夜,畢竟她也好奇對方究竟想說什麽。

「冽姐,今晚能將你的時間留給我嗎?」

「哈啊?」

一開口就是夜晚的邀約,這讓單純……是單蠢的鄭冽立刻想歪了。

「等、等等!姐姐我可能大你很多歲哦?旱夜你還沒有成年吧?這麽大膽的發言還是別……」

「你是想到哪裏去了?」

旱夜擰起眉頭來,眼神鄙視地看著鄭冽。

「呃,沒、沒什麽!什麽都沒有!」

尷尬地猛搖頭否認,鄭冽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快被自己的想像力打敗。

「我只是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旱夜嘆了一口氣,他就當做剛才什麽事也沒發生吧。

「你是指……」

「正如冽姐你所想的,是之前我要你停下車來的地方。」

旱夜乾脆地證明了鄭冽的猜測。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個不起眼的地方,就是讓旱夜拼上全力都要守護的「信念」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總覺自己不能輕易地作出回應。

「終於,要讓我分擔你肩上的信念了嗎?」

「……嗯,誰叫這是你自找的麻煩。不過,現在還有反悔的機會,你可以選擇不用答應我的請求。」

鄭冽看得出來,旱夜在說這段話時,是做足了被拒絕的準備。

「你說什麽掃興的話啊。」

鄭冽彎下腰來,伸出手來用力地揉了揉旱夜的頭。

「既然是自找的還會後悔嗎?」

一臉大辣辣而無畏的笑,這就是鄭冽給予旱夜的——

唯一且再肯定不過的答案。

☆、(9鮮幣)16 另一種版本的傳說

辦好遷移宿舍的手續後,鄭冽照著約定的時間來到「黑色掠食之會」入口,也就是她一開始見到的那扇造型駭人、毛骨悚然有如地獄的紅色拱門前。

「果然不管看幾次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鄭冽仰頭看了大門一眼後,便趕緊將目光收了回來、雙手打著哆嗦地環住胸口。

「黑鐵特區」陰涼潮濕的天氣,讓空氣中無論何時都嗅得到一股黴味,當有冷風吹來時感覺更加明顯。

「哈啾!」

不知是黴味讓鄭冽鼻子過敏,還是風吹的關系,鄭冽在夜半無人的大門前打了個響涕。

「方圓十裏外的地方都聽得到你鼻涕聲了,冽姐。」

就在這時,旱夜牽著他老舊的摩托車來到鄭冽面前。

「欸?被、被你聽到啦……?」

鄭冽覺得自己的形象瞬間破滅,雖然本來就沒什麽形象可言。

「長這麽大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這種大人會被嫌棄哦,冽姐。」

將摩托車固定後的旱夜,回過頭來冷冷地吐槽一臉鐵青的鄭冽。

「嗚,竟然被比我小的家夥給訓話了……」

鄭冽垂下頭來就像條被罵的大狗,沮喪的不得了。

「真是拿冽姐沒辦法。」

旱夜嘆了一口氣,他打開機車後座、拿出一件不起眼的薄外套。

「穿上吧,我就知道冽姐是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從你不要命的戰鬥方式上來看就知道了。」

將外套披在鄭冽的肩上後,旱夜便轉身走回自己的機車旁。

「……總、總之謝啦。」

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心跳怦然。

對方不過是個比自己還小的男孩子啊……

鄭冽不禁有些害臊地取下外套,別過頭去的她不希望讓旱夜看到自己表情。

不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旱夜你應該還沒成年吧?我記得,在東科特中未成年是不可騎車的啊。」

「冽姐,你是打噴嚏打到連腦細胞一起飛出去嗎?」

「哈啊?」

鄭冽一楞。

「這裏可是『黑鐵特區』哦,才沒有什麽法律限制。」

「說的也是啊……不、不行!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讓你騎車!」

鄭冽沖上前去、一把握住機車的兩邊把手。

「你的手,還是受傷的狀態對吧?」

鄭冽將目光投向旱夜的手臂,深藍色的袖子稍微下滑,透露出纏著繃帶的真相。

「這是舊傷了,沒什麽大礙的。」

趕緊將袖子拉下遮住,旱夜一臉的心虛。

「少——來。如果沒什麽大礙的話,為什麽還要遮遮掩掩?又為什麽還要纏上繃帶?我也註意到了,你在跟我對打的時候,一旦使用到手臂的力量就顯得有些吃力……我說的沒錯吧?」

鄭冽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她指著旱夜的鼻子,看起來就像是在對學生說教的老師。

旱夜一時語塞,鄭冽則收回指責的手、插在腰上,另一手則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我也不是故意要揭你的瘡疤……只是覺得一味的逞強對你沒什麽好處。」

眼看旱夜仍沈默不語,鄭冽輕咳一聲,最後乾脆索性跳上駕駛座。

「所以由我來戴你一程吧,不需要跟我客氣哦。」

轉動機車的把手,發出了轟隆隆的引擎聲,鄭冽笑笑地拍了拍空出的後座。

「真是的……」

旱夜像是不以為然地嗤笑出聲。

「這到底是誰的機車啊,騎的很理直氣壯嘛。」

淡淡笑著搖了搖頭後,旱夜終究順著鄭冽的意思跨上後座。

他啊,還真是一遇到鄭冽就沒轍呢。

「好說好說,嘴巴上邊抱怨邊爬上車的人,臉皮也不薄啊。」

鄭冽訕訕地笑了笑,「最好抱緊我哦小鬼。」

「哪有這種叫人抱緊自己的女人啊。」

旱夜跟著明朗地笑了起來,好久不曾有過這麽自在的笑。

當車輪開始運轉起來,迎面的風速逐漸加強,飄蕩在空中的黴味都被吹散後,雙手環抱著鄭冽腰際的旱夜,是頭一次覺得「黑鐵特區」沒想像中討厭。

此刻,還會不時聞到若有似無的淡淡香味,是來自鄭冽的發香吧他想。就連他現在環抱的軀體也十分軟綿,比起自己至今為止歷經的一切還要柔軟。

活在這個「產雄癥」流行的時代,除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以外,他不曾接觸過任何女人……或者該說是雌性這類生物。

比起男人還要柔軟的身體,相較雄性還要來得細膩的心思……他不懂,為何東科特的神,要剝奪她們的生存權呢?

「真是狡猾啊,東科特的神。」

「啊?」

對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騎車的鄭冽一楞。

「雌性……不,為什麽女性就非得在這個時代中雕零?為什麽同樣的苦難男性卻無須分擔?」

旱夜似乎想尋根究柢地繼續問下。

「倘若沒有『產雄癥』,我也不用過上今天這樣的生活……」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埋沒在風聲之中。

「……就是說啊,東科特的神還真過份。」

鄭冽應和著,她多少察覺到,會說出這種話來的旱夜,背後肯定有著什麽樣的原因。

也許就和他執著守護的「信念」有關。

「該不會是那個創世之神赫爾雷,因為被大地女神伊莉娜給甩了,所以就此討厭所有的女性吧?哈哈。」

「我也這麽認為。」

「啊?」

鄭冽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讓對方心情好起來,想不到旱夜竟同意她的胡謅。

「我曾經無意間聽過另一種版本的雙神傳說。」

旱夜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聽說,創世之神赫爾雷與大地女神伊莉娜,最後的結局是分道揚鑣。」

☆、(10鮮幣)17 別得寸進尺啊,臭小子

「分道揚鑣?怎麽會呢!這兩人不是很相愛的嗎?」

要不是現在正騎著車,鄭冽會立刻吃驚地轉過頭去吧。

「誰知道,我既沒談過戀愛也不是當事者。」

旱夜聳了聳肩,心想東科特明明有著最浪漫的神話,現今居民卻無從體會這種纏綿之情,說起來還真是諷刺啊。

「哈哈,說得也是,旱夜你還只是個小鬼嘛。」

「誰是小鬼了啊!」

機車後座馬上傳來反駁的聲音。

「哎呀,別害羞嘛……嗚哇!你、你在幹什麽啊!」

前一秒還在調侃旱夜的鄭冽,下一秒卻發出驚慌失措的尖叫。

「這就是冽姐把我當小孩看的懲罰。」

間間斷斷的在鄭冽兒耳旁吹氣,呼出的熱氣與冷風截然不同,立即讓鄭冽雪色的耳朵刷成緋紅。

「臭、臭小子,你什麽不學學這個啊!哇啊,別、別再吹了啦~」

鄭冽先是破口大罵,隨即又敗陣在旱夜的技倆上、焦躁地央求。

「想不到冽姐還蠻敏感的嘛。」

嘴角微微勾起的旱夜,以一種惡作劇心態欣賞著面紅耳赤的鄭冽。

「什、什麽敏不敏感的,不要說這種不符年紀的話啦!」

羞恥到全身發熱的地步,假使眼前有一窟窿的池子,鄭冽真想連車帶人埋進水中。

至於這場風波的最後,便以「為了行車安全我就饒了你吧」作為收場。臉紅心跳的情節沒了,旱夜提起的雙神傳說仍留在腦內,就連鄭冽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在意。

只是執著一則無法證實的傳說,想想還是有點蠢吧。

不知不覺,他們已來到旱夜所說的地點。

「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昏暗啊……」

下了車後、看著這條不起眼的黑暗小巷,鄭冽不禁感嘆。

這條暗巷裏頭,究竟有著什麽樣的事物,足以讓旱夜拼了命都要去保護的呢?

鄭冽看向旱夜,發現站在原地的他面色凝重,卻有一副渴望的眼神。

「這裏,」

旱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做個重大決定。

「是我,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他擡起沈重的腳步,朝著有如黑暗深淵的巷弄前進。

「也是我的家人們,唯一落腳之處。」

百感交集的眼神深深地凝視前方,提起的步伐似乎有些膽怯,卻又想接近,任誰都看得出旱夜的躊躇與期盼。

鄭冽實際上是感到意外的,對於被告知的真相。

可是她知道,眼前的旱夜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所以你還在等什麽?」

鄭冽走上前、拉起對方的手,眼簾映入旱夜楞住的神情。

「無論你是否想見到他們,真正的家人永遠都是在等著你。」

毅然地轉過身去,鄭冽以自己的背影,引導旱夜走進他最熟悉不過的地方。沒走多少步,昏暗的環境出現了微弱燈光,以及朝鄭冽等人飛快跑來的跫音。

「是旱夜哥哥!是旱夜哥哥回來了!」

拿著火光搖曳的油燈,與旱夜有著同樣發色的小男孩興奮地叫著,在他後頭還跟來一票的孩子。

鄭冽著實感到訝異,沒想到在這種陰暗潮濕又不合人居的地方,竟有這麽多孩子在此生活。

他們究竟是過上怎樣的日子?

光是想像,就足以讓鄭冽搖頭嘆息。

「……大家都有好好地等我回來,很乖呢。」

旱夜蹲下身,敞開雙手擁抱一個個沖上來的孩子。臉上所流露出的幸福表情,還是鄭冽第一次看到,也莫名地觸動她心靈的某個角落。

「啊,旱夜哥哥,你身後那個是……是哪裏的雌性啊?」

「欸?真的耶!竟然是雌性!旱夜哥哥不是說東科特的雌性都絕種了嗎?」

起初由其中一個孩子率先註意到鄭冽的存在,接著就像骨牌效應紛紛起哄、所有孩子都將目光移往鄭冽身上。

「啊,姐、姐姐我不是東科特人哦,我是西科特那邊來的人類。」

被人用「雌性」稱呼還真有些不習慣,鄭冽拍著後腦勺、微彎下腰來對著這群孩子們苦笑解釋。

「西科特的人類……哦!我知道了!那裏的雌性是叫『女人』對吧?」

從旱夜懷抱裏掙脫的男孩跑到鄭冽面前,明亮有神的大眼對著當事者眨呀眨、伸出手來直指著鄭冽鼻頭。

「小誠,不可以對客人這麽無禮。」

旱夜趕緊將男孩的手壓下,接著轉頭向鄭冽道:

「不好意思,這些孩子出生以來還未曾踏離這裏,而你是我頭一次帶回來的外族人……請原諒他們的大驚小怪。」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哦,旱夜。」

鄭冽面向旱夜微微一笑,「我是心胸這麽狹小的人嗎?」

「冽姐……謝謝你。」

旱夜先是一楞,最後回報給鄭冽的是一抹淡淡笑靨。

「吶吶,旱夜哥哥為什麽會帶這個姐姐回來?旱夜哥哥不是說大家都要對這裏保密嗎?」

「小誠你好笨喔,一定是因為這位姐姐是旱夜哥哥喜歡的人啊!」

「咦?真的是這樣嗎?那、那我們不就要有新媽媽了嗎?好高興哦!」

根本不給鄭冽澄清的機會,一群孩子就跑來圍繞著鄭冽、各各眼睛放光地擡頭仰望。

「那、那個聽大姐姐說啊……」

「大姐姐!你什麽時候要嫁給旱夜哥哥?」

「哇啊,大姐姐是我們的新馬麻!」

還真是連一點插話的餘地都沒有,鄭冽快被這些孩子弄得哭笑不得,她只好一臉困擾苦笑的向旱夜求助:

「餵餵,你都不打算幫我解釋清楚嗎?」

至於此時正落得悠哉的旱夜倚著墻,袖手旁觀的他不以為然地答:

「嗯?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真要娶你我也就勉強為之吧。」

「誰要嫁給你啦這臭小子!」

鄭冽真想朝旱夜的臉狠狠揮上一拳。

☆、(7鮮幣)18 白雪下的方舟

好不容易、萬分辛苦,將這群嚴重誤會她的小毛頭們支開後,鄭冽終於有喘口氣的時間。

隨著他們進到平時生活起居的住所,鄭冽這才更進一步了解到,自己所過上的日子實在太富足。

幾坪大的占地,卻得同時兼具臥室、客廳和所有生活必備的機能,每一個孩子都睡在夾層式的床鋪上,共用一盞昏黃老舊的油燈度過漫漫長夜,陪伴他們入眠的不是甜蜜搖籃曲,運氣好時是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反之則是黑幫鬧事的聲響、各種讓人害怕的淩遲毆打聲。

只因這裏就是「黑鐵特區」的一隅,到處都可能發生駭人聽聞的暴力犯罪事件。

如此不堪的環境下,鄭冽卻未在這些孩子們臉上,見到任何一點點的抱怨或不滿。

這讓她很驚訝,也很好奇,此時正席地而坐的鄭冽,問向坐在身旁、看著這群孩子睡顏的旱夜。

「他們……一直以來都不會想要離開這裏嗎?」

「怎可能不想。」

旱夜的答案讓鄭冽出乎意料地「啊?」了一下。

「但是在有足夠的資金之前,這一切都只是空談。」

看著旱夜的側面,鄭冽見他眼簾低垂,語氣裏多了一種無奈的悲涼。

在那之後開啟了追溯過往的話題,旱夜的目光拉得很長很長,在孩子們深沈的呼吸聲中,將他在這裏的一切都告訴了鄭冽。

「他們都和我一樣,都是黑鐵特區裏的孤兒。在這裏,若是想生存下去就只有兩條路,一欺壓別人,二是被人欺壓。」

旱夜繼續說下去,從他的口中得知,在這種環境下他想開拓第三條路,那就是總有一天離開此處、到別的地方過上正常生活。

不奢求富裕與各種美夢,只要能好好以人的姿態活下來,那就夠了,那就是幸福了,因為在黑鐵特區中不是成為魔鬼、就是淪為芻狗。

旱夜一直在找尋自己的夥伴,因此單以自己的力量,收留了這些還未被汙染的孩子,僅管得將他們長年禁足在這個姑且安全的小空間,因為有一個共同的理念,所以這群孩子從不絕望。

是旱夜給了他們一個夢。

「我想帶他們,到一個看得見雪的地方。」

鄭冽眼中的旱夜,微微地擡起頭來,遙望夜空。

「在濕熱的『黑鐵特區』裏,是不可能看到如同孩子般純潔無瑕的雪。」

旱夜苦苦一笑。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可能……」

他們將在某一天,搭乘著飛天的方舟離開這個地獄,去到那片能降下白雪的天空。

旱夜一直以來都是這麽想的。

「所以,為了這個由你建構的夢……你才會這麽拼命的靠格鬥賽掙錢吧。」

看著旱夜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與包紮,鄭冽發現自己落在旱夜身上的眼神,是帶著不忍與同情的。只是她不想讓對方查覺到,因此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要將這麽多孩子帶離黑鐵特區,確實需要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就算有錢以後也不保證,這些人能夠全數安然地離開此地。

旱夜他,一直都獨自地做著相當艱辛的事啊。

「只要有錢的地方,我就會像趨光的蟲子爬過去,就算再卑微再疼痛的事我都做,為了我所守護的這群孩子,他們的笑容和呼喚就是我唯一生存力量。」

旱夜先是自嘲冷諷地笑了一聲,隨後他的眼神改為堅定,閃爍著屹立不搖的光輝。

為了能夠將這群人帶往再也無需哭泣的世界——

即便讓自己沾滿汙穢傷痕累累都無所謂。

「旱夜……」

鄭冽終於徹底了解旱夜的信念。

她挪動身子,張開雙臂。

「嗯?」

在旱夜轉過身來面向鄭冽之際,他已被對方牢牢地抱在懷裏。

「你做得很好……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鄭冽的聲音傳進旱夜耳中。

至於傳回鄭冽耳裏的,先是一道短促的顫抖氣音,最後是潰堤不止的連續抽噎。

鄭冽明白,眼前的旱夜需要有人給他一份認同。

哪怕只有一點點的認可,一些些的慰藉,就足夠讓長期以來孤軍奮戰的旱夜,猶如重獲新生。

在零落不止的哭泣聲中,皎潔的月光寂靜地灑在這兩人身上,仿佛在這破爛腐朽的空間內,也存有聖潔與被救贖的一刻。

作家的話:

今天要去漫博晃晃

有點期待呢

☆、(9鮮幣)19 永不兌現的諾言

回頭多看熟睡的孩子們一眼,鄭冽便隨著旱夜的腳步、離開這個壅擠的住所。機車的引擎聲重新發動,在鄭冽跨上車前,旱夜出聲叫住了她。

「冽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你盡管說,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

握著機車把手的鄭冽回過頭、看向仍佇足在暗巷入口前的旱夜。

「假使,」

旱夜背對著鄭冽,他的目光還放在暗巷之中。

「請你為我照顧這些孩子……我要是有什麽不測。」

月光淒冷地落在旱夜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就像一根在夜裏隨時都會折斷的長燭。

「你在胡說些什麽啊……?」

因為看不到旱夜的表情,鄭冽反而更有種不安的感覺。

「冽姐……你應該很清楚,只要我還在擂臺上的一天,就有可能隨時被斷送掉性命。」

「你的意思是……還想繼續打下去?」

鄭冽很是訝異。

「你也知道我很需要這些獎金。」

「可是,今天打下來你也受了不少傷吧?難道不能先休養個幾天再回去嗎?」

鄭冽急力地想勸阻對方,旱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冽姐,你只需答應我的請求就夠了。」

「旱夜……」

鄭冽咬了咬牙,她其實是明白的,說出這樣請求的旱夜,是背負了多大的壓力和無奈。

「……我答應你。」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可奈何的鄭冽對旱夜做出了承諾。不過,她還有一句話要說:

「但是,我也要你答應我……給我好好地活下去。」

聽完鄭冽的要求後,旱夜發出了苦澀的笑聲。

「這不是前後矛盾了嗎?」

一邊說著,旱夜一邊回過身來面向鄭冽。

「我只能答應你,我會努力地活著,在你的面前不再哭泣。因為,一直被冽姐看到自己的軟弱的一面,很不甘心呢。」

再次面對鄭冽的時候,旱夜臉上掛著的是一抹苦笑。

原諒他不能答應你。

但他會為了你,即使明知希望渺茫還是全力以赴。

鄭冽沒有再回話,她只是靜靜地跨上了發動的機車,任憑今晚的夜風吹亂自己頭發。

「上車吧。」

良久之後只給了旱夜這句話。

旱夜啊,如果這就是你最大限度的承諾。

那麽,就好好努力做給她看吧——

算是她拜托你也好。

永遠,都不要有讓她需要兌現諾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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