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滋味，我尤其能理解，就如每每想到，昌意和她心愛的妻子洛兒夜夜相伴的場景，心都拔涼拔涼的。

我將洛兒幻化的那顆黃色水晶球，與翁羅山莊最重要的物件放於了一處，希望昌意永遠也找不到，永遠也記不得世上曾有個洛兒。

這便是我活這麽大年歲，做過的唯一一樁虧心事。應該是唯一一樁我認為比較虧心的事。

“賣燒餅！賣燒餅嘍！”胥荷城的大街上嘈雜的叫賣聲，把我驚了一跳，全身一震哆嗦。

“西木，你還好吧？”昌意關切的問我。

“沒事，沒事。”我平覆了下心緒，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珠，“糟糕了，糟糕了！”

“什麽糟糕了？”

“我把靈虛跟丟了，他這幾日的這個時辰不是都在逸香院麽？怎麽我們現在在大街上呀？”

昌意嘴角微微上挑，搖了搖頭，道：“肚子餓了沒？我們去這家酒樓吃點東西如何？”

“你知道我一般不會肚子餓的，還這樣問。你是不是……”

“是什麽？”

“你是不是又嫌棄我腦子有些愚鈍？”

“你想多了，我從來都沒這麽認為。”昌意突然認真的看著我，說“西木是我見過最聰慧的姑娘。”

“算了，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急忙轉移視線道。

“你看，這都看出來了，還說自己愚鈍。”

……

昌意又急忙轉移話題道：“這家的水晶包做的好吃極了，我帶你進去嘗嘗。”

“那靈虛怎麽辦？”

“先不用管他，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點點頭，又問道：“你怎曉得此處的水晶包好吃？你又沒來過胥荷城。”

“唔，有一個詞叫做‘盟店’，你可曾聽過？”

我又搖了搖頭。

昌意把我領到店內，坐進了二樓靠窗的雅間。居高臨下，俯瞰街巷的一世繁華，實在別有一番風味。

“小二，先來兩籠水晶包，在上一份雞絲黃瓜、八寶野鴨、佛手金卷、隨上荷葉卷、翠玉豆糕，唔，還有一壺上好的杏花村！”

“好嘞！二位請好罷！”店小二倒了兩杯熱茶後，樂呵呵的傳菜去了。

沒一會兒，昌意點的菜肴就全都被呈到了桌上。

八珍玉食，水路畢華，很是誘人。可這麽大一桌美酒佳肴，兩人食用，著實有些浪費，何況我還不宜多食。我正思索著用餐後，如何打包，如何帶走，哪份帶給小狐，哪份留與雪兒，卻只見好幾個盤子已經空空蕩蕩了。

然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可以幾天不吃不喝，可是昌意不行，畢竟他還是有血有肉實打實的凡人。也難怪他們自稱凡人，每日飲食的確很麻煩。

突然，樓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將我的目光引了過去。

“老板，求求你，給點吃的吧。”

“滾一邊去，別擾了我的生意！”

“有錢逛窯子，沒錢吃飯，活該！”

“你怎麽不去逸香院討吃食呀？你不是有個相好嗎？哈哈……”

甚有數個小攤小販，不屑的朝那人身上扔著爛菜葉及臭雞蛋。

我伸出脖子，往窗外看去，一個光頭和尚穿著一身怪裏怪氣的衣裳，四處乞討。一雙滾圓的眼睛已然黯淡，兩道濃密的眉毛蹙成一團，這人正是靈虛。

想必，昌意特意挑選了這個靠窗位置，也是為了讓我看見眼前的這一幕吧。

只見靈虛也不顧路人的眼光，隨手拾起那些爛葉便往嘴裏塞，邊吃嘴上還邊胡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言語。

人人都道，他是瘋了。

“我們要不要去幫幫他？”靈虛這般，也是因用情太深所致，年少難免輕狂些，實在不該承受這樣的結果。

“你忘記了，這些是靈虛的過去，沒法子改變，一切都是命數。”

我聽不懂什麽是命數，只知道凡人的命數是神仙決定的，卻不曉得神仙的命數又是誰來決定的呢。至於洱，應更沒有什麽命數可言。

在我心裏，洱，一直是天底下活的最淒苦的生物。

翁羅印，把這一段悲慘的境遇，刻畫的很真切，也很是長久，大約有一炷香的時間，都定格在這十幾日。看來，這些痛苦記憶，在靈虛的腦子裏留下的痕跡，還真是不淺。

此後的幾日，日日如此。食不果腹，夜不能寐的日子，早已折磨的靈虛生不如死，可一想到逸香院裏的鳳嬌娘，又只能茍且的活著，期盼著某天的大團圓。這一天也許不遠，因為逸香院的阿飛，一個月後，主動找到了他。

靈虛看著阿飛的眼神有些發光，如饑餓的豺狼瞧見了獵物一般，緊緊抓住阿飛的手問道：“是她叫你來的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依依不會那般絕情。”

“靈公子，你且先聽我說，是阿飛自己要來的。你如今這般境況，我也脫不了關系。但小的身份卑微，雖不能施以金錢救濟，不過倒可與你出一個謀生的主意。”

聽到這些，靈虛便又恢覆了往日的呆滯，面如死灰。

沒想到小小的阿飛心眼還確實不壞。

“靈公子，你萬萬不能為了鳳嬌娘，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實在不值得。鳳嬌娘本就是風月場中的女子，都說商女無情，你如今這般落魄，她又何曾問過一句，關切過一毫？公子年紀輕輕，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偏偏執念於這樣的女人呢？靈公子……”

“你不懂……”靈虛打斷阿飛的話，幽幽道。

“我的確不懂，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卻跑來此地胡亂折騰一番……”

“你方才不是說，要給我出個謀生的主意嗎？”靈虛又一次打斷阿飛的話。

“你在胥荷城已經有些時日了，但凡街上常來常往的人都對你有所耳聞。大家都曉得，你整日嘴上喃喃些胡七八糟的東西，瘋瘋癲癲。我想，靈公子何不就此順水推舟，惘稱自己前段時日是因為被仙人附了體，表象才會這般詭異。而你此前又生長在山上的神廟裏，自小受教法熏陶，自然有些靈性，如此便可以替人算命解惑，掙些閑錢度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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