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仁先是一楞，繼而又淡然道：“可是為了紅塵俗事？”

“嗯。”褒堂點了點頭。

“你且說說看。”智仁起身，燃了一盞油燈，放於案前。

“我愛上了一位女子，名叫白依依。每年的此日，我和她都會在竹林外的湖邊相會，如今已有三年了。我自知，如此已是破了大戒，早應受驅逐佛門之懲。可是，師父您有意包庇，一直沒將此事言明，我才得以留在廟中。”

智仁挑燈的手抖了一抖，像是沒料到褒堂竟有這般細膩的心思。

褒堂頓了頓，繼續說道：“褒堂是師父從山下撿來的，自小在神廟長大，又蒙師父親自授予教導。如此大恩大德，徒兒沒齒難忘。只是，徒兒始終擺脫不了紅塵的困擾，定成不了什麽大事，師父還是放了徒兒，讓褒堂自己選擇想走的路吧。”

“哎……”智仁長嘆一口氣道：“你想走，為師也不攔你，我只道你是替師父辦事，出遠門去了。待你什麽時候無處可去了，記得再回到此處來，若那時師父還在，便一定會有你的立足之地。”

智仁的一席話，讓褒堂一陣熱淚盈眶，他自然沒料到師父竟這般好說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褒堂屈膝跪下，左手按右手，緩緩叩首及地，如此，拜了三拜。這是“九拜”中，最重的跪拜禮。

“褒堂，此番下山，不宜再使用廟裏的僧號。師父贈與你二字——靈虛，作為在俗世的姓名，望你能早日動靈紅塵，明白萬物皆空虛的道理，歷經劫數，皈依佛門。”

“靈虛謝師父賜名！”

“你快起來，此番一別，便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今晚的月色極好，你就陪為師再四處走走吧。”

“嗯。”

幽靜的月色，如水的月光，寧靜而祥和。

師徒倆走在廟裏一條由南至北的石子路上，兩旁的枝椏在兩人的衣袍上印下了斑駁的影子。

“淥水凈素月，月明白鷺飛。郎聽采菱女，一道夜歌歸。”

“月圓本為團聚，可徒兒卻與您道別離，真是不孝。”

“師父是舍不下你，可也明白你的決心，為師也曾年輕過啊。”

“師父……”

“對了，明日我叫你師兄葉青送你一程，他常常外出辦事，路途很是熟悉。”

天已蒙蒙亮了，靈虛這才同師父智仁依依話別，隨大師兄葉青下山去。

山下的集市喚作胥荷城，是北域一帶的貿易中心，其繁盛程度可與黃帝所住的軒轅城相匹敵。這兩座城池，一南一北，交相輝映，相得益彰。

不知是不是霧霾的緣故，明明瞧著太陽早已徐徐升起，可是卻不見天色有一絲光明洞徹。我心裏嘀咕著：千萬不要，又是下雨天。

靈虛換上了一身冰藍的直襟長袍，腰間束著月白祥雲紋寬腰帶，儼然一副偉岸的姿態。只可惜頭上的頭發還未生長出來，不過如此，也增了一絲淡淡的殘缺美。

光線又暗了些，我只好努力的睜大雙眼，繼續打量靈虛的裝束。這時候，我好像聽見一個細若游絲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西木，我覺得你的臉色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雖然很小聲，可我還是能辯的出來，這話是昌意說的。

“不礙事，大概是天氣的原因吧。”我揉了揉眼睛。

“西木，先讓翁羅印先帶我們回山莊去，那裏安全些，這樣我才放心。”昌意緊張的盯著我。

聽到“放心”二字，我開心的仰著嘴角，卻發現連點點頭都似乎有些困難。

“西木！西木！”在昌意的呼喊聲中，我最終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在旁人的意識中昏過去，會有怎麽樣的結果。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昌意正抱著我，以難以計量的加速度往下墜落。

“昌意，我們，這是，在哪？”我艱難的吐出了幾個字。

“我也不知道，你昏過去後，我們就一直這樣往下落，大概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吧。”昌意不緊不慢的說。

“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

“我想翁羅印只是失去主人的控制後，迷失了方向吧。所以，只需將你救起，就什麽都能解決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像燒開的水一樣滾燙，全身松軟，使不上一絲氣力。我記得閻師父曾說過，洱是不會生病的，一病便是大病，非死即殘。

於是，只好貼緊了昌意的胸膛，道：“昌意，我把翁羅印的秘訣傳給你，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就將我舍下，一個人出去吧。”

不等昌意提出反對意見，我便使出渾身的氣力，將自己的右手與昌意的右手五指相扣，念了一個決。

翁羅印的金光在我倆的手心中閃耀，我能感覺到昌意的一吸一摒，一動一靜。我從來，似乎沒有這樣與他親近過。

“西木，我自幼習醫術，雖說不上可以妙手回春，但也能醫治百病。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昌意堅定的看著我。

“昌意，如果我死了，我……我……”後面的話我不曉得該如何怎麽去說。

沒遇見昌意之前，我和小狐在翁羅山莊的花圃裏讀過許多生離死別的故事，死的那人往往都會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向心愛的人告白。

此時，我便想效仿他們，也對昌意表達出愛意。可是，我不敢。

“西木，不要說話。我會帶你出去，你不會死的。”昌意的眼角垂下一滴眼淚，打在了我的鼻尖上。

淚水冰冷的緊。

我不明白，昌意平時不是最痛恨洱族的嗎？寧可將子午劍刺向自己心愛的洛兒，也不願留下與洱族的後代，自己的親生骨肉。現在卻會為了我流淚，或許是因為感激我臨死前還記掛著他，也或許是因為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幾日師徒之情吧。

“昌意，你讓我說完。”我閉上眼睛，保持體力，“如果，我死了，你……你便將我好好安葬了吧，不要讓我成了那孤魂野鬼。”

昌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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