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顯然沒弄明白，我們這一唱一和是個什麽意思，又接著講了起來：“翁羅山莊的規矩，你們可曾曉得？”

“嗯，閻師父說過，翁羅山莊的主人幫助來訪的凡人完成起死回生的心願，代價就是汲取來訪者的靈魂，並將這些靈魂禁錮在翁羅窖內。每年漓雀洲都會安排紅葉子和綠葉子前來取走三個凡人魂魄，剩餘的魂魄還藏於翁羅窖裏，以備不時之需。等到年歲的時候，這些魂魄就被做到湯中，在大宴上供給每一位族人享用，據說喝了凡人魂魄熬制成的湯，能夠延年一年的壽命。”

“說的不錯。咳…咳…不過我再叮囑一句，千萬要記住翁羅山莊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如遇危險，你們定要咳…咳…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它。君上把翁羅山莊造於這冰天雪地之中，主要也是因為除了洱族，沒有人能夠承受住這裏的冷，神仙也不例外。所以，咳…咳…在做買賣時，要查清楚探訪之人的目的和身份，再將其領入山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此時正好奇的東瞅西看，完全沒聽到老者剛才說了些什麽。

“這個道理我們自然明白，閻師父也對我們有所囑咐……”小狐見我走了神，便急忙禮貌的回答。

“那邊的花開的真美，而且還是生長在這雪地裏！”我興奮的指著前方那一大片花田，終於看到一點兒養眼的景物了。

皚皚的白雪，使得這些千姿百態的花朵分外妖嬈。

“那些花兒，仔細瞧著，每一朵都不一樣。我每攝取一個靈魂，便根據這凡人的故事，造出一朵花兒來，種於花圃中。沒有了靈魂的凡人，其實跟死去的洱沒什麽兩樣，都是灰飛煙滅的下場。咳…咳…所以我想為他們留下些什麽，證明這些人曾經來過這世上。現在這個花圃中，應該有一千朵花兒了。”

這些與死亡有關的言語總讓人有些害怕，每每想到此處，我的心裏都是一片空蕩，猶如上千只螞蟻在體內撕咬，痛苦不堪。

老者走後，仍然將心愛的雪狐留給了我們，因為我告訴他小狐害了絕癥，沒幾天便會不久於人世。我帶他來山莊，主要是為了在死之前，讓其多見見世面。

老者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方才，咳…咳…木姑娘說小狐其實也不陪不了你多少時日了。我果真是老糊塗了，老糊塗了。”

老者遲疑了一下，又悄悄把我拉到一旁，低聲說：“花圃下面我藏了很多好酒，咳…咳…還有一些留給雪狐的兔肉和雞肉……”

“哇！”一聽到肉，我趕緊摸了摸饑腸轆轆的肚子，激動的一把抱住老者。雖然我們不像凡人那樣需要一日三餐，但超過三天不吃東西也是會肚子餓的，他真是幫我們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已經好幾日過去了，翁羅山莊除了我和兩只狐貍，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麽別的活物，著實把我悶壞了。

不過，幸虧前任莊主在花圃中栽下的那一千朵千姿百魅的花兒，為無聊時光帶來了無盡的樂趣。每日，當夜晚來臨的時候，我們三個活物便圍坐在花圃中，生上一堆明火，斟上幾杯濁酒，挑上一朵小花，聽上一段故事。

……

一月之後，山莊裏來了第一位客人。一個男人，一對桃花眼，一雙長劍眉。

我將翁羅印貼於他的額頭，便能了解到他的來意。翁羅印是上任莊主走前，轉印在我右手手心裏的。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筆交易，這筆交易關乎眼前這位英俊男人的生死，關乎我第一年的業績，所以我必須慎重。

我閉緊雙眼，左手食指與拇指輕輕相扣，嘴裏念著訣，預備進入他的意識。

“等等，西木。”小狐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閻師父叮囑過，依靠翁羅印進入旁人的意識，切記不要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就會陷入其中，再也出不來了。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若那時你還未睜開眼，我便將你喚醒。”

“嗯。”我點了點頭，繼續專心工作。

漸漸地，我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片混沌，像有一團迷霧擋在了眼前。

待霧漸漸散開時，我發現自己正跪於金鑾殿前，接受世子冊立儀式。

腰間紮條銅色金絲蛛紋帶，黑發束起鑲碧鎏金冠。

滿朝文武百官都向我投以灼灼的目光，我知道他們一定在為哥哥玄囂憤憤不平。

論輩分，玄囂是黃帝和螺祖的長子；論才學，玄囂詩詞歌賦樣樣精通。說什麽，這世子之位，也輪不到我頭上，只因為父皇從小覺得虧待了我，所以才拿世子之位做以彌補。

“昌意，做了世子，便與那荒野村夫不一般，你就回宮中來住吧。我已使人將閑清閣收拾了出來，定比你招搖山下的小茅屋舒坦多了。”

退朝後，黃帝攜著我的手，試圖再次勸我回宮。

“多謝父皇掛心，兒臣已經習慣了荒野村夫的生活，暫時還不想搬回宮中。”

“哪有世子不在宮中來住的？”黃帝語氣尤為陰沈，明顯是有些震怒。

“父皇請恕孩兒不孝。昌意此生並無多大抱負，僅希望能夠像我娘親那樣，做一名平凡的郎中，救人於水火。此時，既然父皇執意要立我為世子，我便也不能辜負了這番美意。所以，請再允我三年的時間，三年之後，我會回宮，擔負起一個世子應該擔負的責任。”

大概是因為我提到了娘親，黃帝躊躇了一陣，遂又攜起我的手道：“好吧，三年就三年。”

脫下了繁重的禮服，換回了我那一襲白袍，著實舒坦多了。

我回到了招搖山，在娘親的靈位前，跪了好久。

世人都知我和哥哥玄囂都是螺祖所生，而不曉得我的娘親其實只是一個醫館的采藥女工。娘這一生，本沒享過什麽福，好不容易走了好運，無意間救下了黃帝。兩人結了情愫，在招搖山的桃花林中生下了我。黃帝讚美娘傾國傾城，對她疼愛有加，可也因此讓娘成了眾矢之的。娘還未被接進宮中，就已幾番遭人迫害。先是被人砍掉了手指，然後摳瞎了雙眼，繼而又毀了容貌。每天夜裏，幼小的我便抱著娘親，啼哭不已。娘親的樣子嚇壞了許多人，鄰居們都紛紛搬走了，都說這間茅屋裏住了一個妖怪，就連黃帝也不再來了。直到有一天，一群侍衛沖進茅屋，拎起早已千瘡百孔的娘，一個勁兒往集市裏拖拽。我連滾帶爬的追著侍衛們跑，兩只鞋子都跑掉了。最後還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娘親被捆綁在了火刑臺上，活活燒成了灰燼。

娘死後，黃帝派了一名武功高強的侍衛留守在茅屋中，照顧我的起居。我遂拜了此人為師，一邊習武，一邊鉆研藥理。十歲那年，我親手殺了師父，奪下他手中的子午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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