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一領著阿丸轉來轉去，終於把後面的小尾巴給轉沒了。他信步來到蒼龍殿最右邊的一個偏僻的角落。那裏有座獨立的小院落，與周圍房舍沒有連成一片，很小很荒涼。院內種了兩顆高大的銀杏樹，此外沒有任何花草襯景。這座小巧的庭房，四周不管是臺階還是土間都幹凈光滑的連半點塵埃也看不見。想來住在這個小院落的主人必定經常打掃。建一來到房門外跪坐下來，輕輕地敲了敲門，仿佛斷定裏邊的人此刻是沒有入睡的。門內有個沙啞的聲音應了一聲，建一恭敬的拉開和室門低首走進去。

“約定的時間到了，你該知道怎麽做吧？”盤坐在建一前方的是個健壯的老人，如果不看他的蒼蒼白發誰會相信他年近八旬。

見建一久久沒有回答，老人眼裏聚起不滿的神色，滿是皺紋的嘴角硬冷的抿起來。

“亞希不能履行約定。”

老人眼裏射出一股怒氣，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平息，不過他聲音的冷冽透露了他強烈的不滿：“給我一個理由。”

建一擡頭，堅定地眼神凝住他：“我不會讓亞希為了龜鶴家的利益而犧牲自己。”

老人先是被他堅定而固執的語氣給震了一下，但隨即嘲諷的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這不是你能決定的，她還沒出生就被註定好了命運……”他故意一頓：“……你也一樣，建一。”

建一黑目一怔，顯然因他的話心裏掀起了狂濤般的怒氣。他正待開口，又被老人插上話“還是……你還想來個交換？”

“有何不可！”建一沖口而出。

“哈哈……”老人揚起得意的笑，笑聲不高，略帶低沈，但那沙啞的聲調令之聽起來毛骨悚然。“十五年前，你拿自己的一生換她的命……十五年後呢？你還有什麽可以交換的？”

“龜鶴家！”

老人的笑聲瞬間切斷，眼裏隱含著的不再是怒氣這麽簡單，那分明是一股排山倒海的殺氣：“你這是什麽意思？”

建一的表情冷然：“不用亞希我也會達到的你的目的，……反之……我會拋下一切帶著亞希離開。”

“好！好！”老人居然不怒反笑了。建一啊建一，你居然懂得威脅了！

“我要是連亞希都保護不了，也沒資格做龜鶴家的主事者。”

“好！我就給你半年時間，在亞希結婚前做到你的承諾，我就會收回她的婚約。”

“我會做給你看的。”這個聲音透著一股讓人折服的力量，沒有人感懷疑他話裏的可信度。

阿丸在蒼龍殿繞來繞去，把頭都給繞暈了。這下好了，別說跟蹤人，她連自己都給弄丟了。不如這樣，朝著一個方向走，也許會找到出路的。現在也只剩下這唯一的一個蠢辦法了。

二十分鐘後，阿丸又回到的原點，天啊！龜鶴家的院子是用五行八卦陣建出來的麽？這麽大的地方，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去了？她好累啊！拓也哥你在哪？救救小丸子啊！

沙……沙……沙……

咦？這是什麽聲音？

沙……沙……

阿丸尋著聲音撥開前面的灌木叢。這裏好像是一個院落後門。沙……沙……看來聲音是從這裏傳出來的。阿丸天生一副好奇心，所以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去。她一步一步接近聲音的來源。過了一個轉角，阿丸的視野豁然開朗。在一個小小的院落裏，有個瘦高的身影拿著一個長掃把掃著庭院的枯葉。她慢慢地朝哪個身影接近。她總覺得這個畫面有說不出來的詭異，是哪裏不對勁呢？對了！現在是半夜兩三點吧？怎麽回有人在半夜掃地呢？難道是……

“啊！鬼…鬼啊！”阿丸手忙腳亂的轉身就跑。會半夜掃地的肯定不是人。

一般遇到鬼的人都會被什麽東西絆倒，等著鬼的逼近。阿丸也逃脫不了這個一般規律。她踢到一塊石頭，摔得四腳朝天。

“啊！”狼狽的阿丸已經驚嚇過度，忘了呼痛，只顧尖叫：“救命啊！有鬼，有鬼啊！”她早就應該想到凡是這種古宅就一定會有不幹凈的東西的。這是日本鬼片的經常演的嗎？她還敢胡亂闖？早晚會被自己的好奇心給害死！

“走開，走開……啊！……惡靈退散，惡靈退散！”阿丸見那只“鬼”居然拿著掃把朝她走過來，不禁驚恐的往後爬：“你……你別過來，我……我帶了大蒜！怕了吧！”阿丸腿軟得爬不起來只好隨著那只“鬼”的逼近往後挪。天啊！她今晚是典型的“夜路走多了遇到鬼。”

“啊……走開，走開……”

那只鬼走近阿丸，毫不客氣地用掃把對準阿丸邊鬼叫邊搖晃的腦袋，一個橫掃。

“哎喲！”一招中第。

“嘿嘿……對……對不起，剛才說你是鬼。”阿丸此刻坐在庭院的土間上，嬉皮笑臉的對旁邊坐著的一個穿著樸素的老人道歉。這位老爺爺穿著一身灰色的緊身和服，沒有寬大的擺袖和裙擺，滿頭銀絲服服帖帖的往後梳著。雖雞皮鶴發，但渾身散發出一股冷靜自持的傲然氣息，雙目炯炯有神。最最關鍵的是他有影子。哈！他原來是個活生生的人嘛！這點最讓阿丸高興，嘿嘿……不是鬼就好，不是鬼就好！

老人對阿丸的討好采取“不理不睬不原諒的”三不政策。這個臭丫頭，居然敢叫他鬼！？

“呵呵……”阿丸尷尬的搔搔後腦：“月色真迷人。老爺爺……你這麽好興致半夜掃地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老人瞪她一眼。阿丸見他真的氣得不輕，立馬拿出最卑微的態度：“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老人眉毛一挑，臉色緩和了一些，還算有誠意。他仍舊沒理阿丸，兀自斟了兩杯茶，端起其中一杯細琢起來。

卑微的態度果然是有效的，阿丸眉開眼笑的拿起另一杯茶喝起來，這可是杯和解之茶哦！

“嘖嘖……好茶好茶！”阿丸根本不懂什麽好不好茶的，先胡亂誇一統再說。

“這是宇治來的茶。”老人終於開口了。

“宇治？”

“在京都府南邊，離這兒並不遠。”

“哦…在京都府南邊啊，這麽近？難怪這麽新鮮？！呵呵……好茶好茶！”

“……”

阿丸你不懂就別開口！丟人啊！

“這麽晚了，你為何……難道你是賊？”老人心平氣和的開口，仿佛一點也不介意她是個賊。

“不不不，您誤會了，我是好人，好人。”阿丸連忙擺手否認：“我是龜鶴家的客人。”雖然曾經做過賊也不能承認，她可不想在吃一掃把。

客人？龜鶴家怎麽會有客人？老人不想多問，靜靜的仰頭觀賞這無邊的月色。

阿丸見老人沒有回音，想找點話題，就這麽坐著氣氛委實有點讓人尷尬：“多安靜的夜晚啊？呵呵……”

“安靜？”老人不可思議的轉頭瞪著她：“哪裏安靜了？葉子落地有聲音，東邊三十米處有水滴的聲音，前方一百米處有人走動的聲音，你動來動去衣服有摩擦的聲音。這哪裏安靜？”

“呃？”阿丸傻眼。

“這個世界就是太吵了。”老人的語調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阿丸吞吞口水，不知道該怎麽接口。這位老爺爺太……太厲害了！這麽寂靜的夜也被他嫌吵，他的要求水準也太高了。看來，又是一個龜鶴怪人！

“我本以為，躲在這裏就可以找到‘靜’了。”

“……嗯，老爺爺，您在找‘靜’？”這麽高深的話，阿丸試著用一種異於常人的思路去琢磨。

“……嗯。……難道窮我一生也不能找到師傅所說的‘靜’！”他的表情有點悵然所失。

師傅？看來是一個比眼前的老爺爺更怪的老老爺爺吧？

如果要想絕對的安靜：“把自己弄失聰不就行了。”阿丸脫口而出。唉！中果然是你阿丸異於常人的思維。

老人猛一回頭看向阿丸，把阿丸看得毛毛的。

“我……我開玩笑的，老爺爺您千萬別當真啊！”阿丸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又多毒，真是不經大腦思考的沖動家夥。

“這倒是個好辦法。”

“呃？別別別！我開玩笑的啦！”看著老爺爺一臉認真，阿丸趕忙挽救。

“嗯……老爺爺你為什麽要找‘靜’呢？”趕緊岔開話題，避開危險字眼。

老人嘆了口氣道：“師傅臨死前告訴我，若有朝一日我能把所有的枯枝落葉掃幹凈並且找到寂靜的世界，那麽我就算得道了。”

看著老爺爺一臉的向往，阿丸竟有些薄怒。這是什麽師傅？臨死前還要教自己徒弟搞偏執？

“靜有什麽好？人生耳朵就是用來聽的。聽到花開的聲音表示春天來了，聽到落葉的聲音就表示豐收的季節要到了。聽到水咕嚕咕嚕的聲音表示良助爸爸的拉面煮好了。如果我聽不到這些聲音，那才悲慘呢！還有啊，枯枝落葉怎麽會有掃凈的一天呢？老爺爺，你被你師傅誑了！”阿丸一堆話，沖動又直率。

“我不需要聽到這些聲音，只有‘靜’才能讓我專心修煉。”

“你連一百米以外的聲音都能聽到了。你的‘靜’太難找了？！”阿丸為他的固執頗感無奈。她靈光一閃，從上衣兜裏摸出一個小袋子：“你把這個戴上。”

“這是什麽？”

“MP3。”

阿丸強行把耳機給老人戴上，手指按來按去，挑到一首搖滾樂打開。

震天響的音樂在耳邊一響起，老人眉頭一皺，忙要伸手摘掉耳機，卻被阿丸及時攔住。

耳邊轟轟作響，老人很是惱怒。強烈震撼的金屬樂和眼前和平安詳的月夜形成鮮明的對比。但是隨著耳邊一撥一撥的□疊起，老人反而緩緩解開眉頭。為什麽？明明如此吵鬧，他卻覺得這個院落是無比安靜的。葉子在他眼前落下了，他沒聽見。水滴落下了，他還是沒有聽見……原來自己所處的這個環境一直這麽安靜啊！他恍然了悟：在狂亂的吵聲面前，葉子和水滴的聲音是多麽微不足道。就像在偌大的宇宙面前，人是多麽微不足道一樣。只有在樹死以後，枯枝落葉才會自然掃盡；只有在人死以後，聲音才會自然消於耳。……他找了一輩子的東西好像找到了！

老人摘下耳機，閉上雙目，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靜”。幡然頓悟！他心裏頃刻間洩下好多東西。不過爾爾！所有的東西不過爾爾……

阿丸在一旁不敢打擾，老爺爺的嘴角好像上揚了，呃？他好像真的笑了？剛才硬冷的形象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和諧。

“小丫頭，你是個天生的道者。”老人對他點點頭，其中有著若有似無的感謝意味。

“天生的道者？才不呢？我好奇心重，又粗枝大葉，永遠不可能成為什麽道者！”這個詞離她阿丸有十萬八千裏好不好？！

老人呵呵的笑開來，聲調沙啞卻又明朗：“小丫頭，你資質甚高，又機緣巧合來到龜鶴家，很適合學忍。”

“呃？免了免了！我資質其實滿低的。”聽亞希說學忍弟子九死一生，她可不想搞得一身傷殘回美國。

老人了解的笑笑，並不勉強。……他今後也不再勉強了！

“……嗯……你有點像一個人……”心結解開老人這才細細地打量著阿丸，覺得她甚是眼熟。

“像一個人？該不會是菅野雅子吧？”阿丸記得武居教授曾眼淚汪汪的說她像一個叫菅野雅子的女人。

“雅子？”老人一陣低呼。沒錯，這個小丫頭不論臉的輪廓或那雙閃閃的雙目都與雅子十分神似。他繼續追問：“你多大了？”

“二十啊。”

二十？老人不相信天下會有如此巧的事？他看著阿丸大口大口的喝著茶，毫不做作，思緒慢慢沈澱……如此看來只有一個可能……

老人突然神秘的笑了：“小丫頭，你我有緣，我將此物送給你。”說完他將右手上的護腕帶解下交給阿丸。

“這是什麽東西？”阿丸也不跟他客氣，接過來左右把玩。這個腕帶小巧精致，但明顯已經有很久的歷史了，黑色的韌布，印著不知是花紋還是字的東西。但有九顆十分亮眼的金剛鉆。阿丸一看就十分喜歡。“哇！很漂亮耶！謝謝老爺爺！”

“喜歡就好，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爺爺吧。”

“謝謝爺爺！”乘勝追擊的狗腿。

老人真心的笑開了，他拍拍她的頭說到：“天快亮了，你快回去吧。”

對厚！已經不知不覺要天亮了，夜晚已經過去，東方已見魚肚白。

“你出了門，沿著左邊的小徑直走，到了蒼龍大殿，就能轉出去了。”仿佛知道她的迷路，老人為阿丸指點迷津。

“這樣啊，太謝謝爺爺了！能跟你聊天非常高興，我叫阿丸……嗯，還有謝謝您的禮物。”阿丸起身鞠躬。

阿丸跑向門口，再回過頭來對他揮揮手。老人微笑的看著她遠去，也輕輕起身。丟下的所有包袱，果然輕松了很多。他不由得大笑起來。孝一啊孝一！一輩子的追求一句話就點破了。哈哈哈……

回首的阿丸沒註意到那個院落的門欖上寫著幾個大字——“落葉院”

晨曦漸分明，初生的陽光照耀在阿丸的右手的腕帶上，金剛鉆閃閃耀眼，在九顆鉆下，用古老的中國漢字寫著——臨，兵，鬥，者，皆，陣，烈，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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