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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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戲子

那是一個戲子。

她搖擺著曼妙的身姿,黑發與假鬢貼著她蒼白的額與鬢,水袖甩向虛空,緩緩回落,直至拖曳在地,她抖著手,來回轉圈,細柳也似的腰肢扭擺出妖嬈的勾人曲線。

她面對曠野,背對人群,她妖嬈而舞,淒淒而唱。她尖細的歌嗓唱出悲戚的戲腔:“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她指尖輕撚,如拈花入手,她回眸似笑,卻有一張鬼臉在面。

那是嗩吶與鑼鼓在響,就像迎親的隊伍。

可惜不是。

曠野之端,他們奏起嗩吶喇叭,拉響二胡敲著鑼,對身後經過的長長隊伍視而不見,他們賣力地演奏,身下虛幻的椅都因此而搖顫,甚至響起嘎吱,嘎吱的啞叫。

可是這些,在喧囂樂聲裏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那是戲院,周遭依稀可見殘影,淡淡映出曠野的戲臺上的戲子隨著戲曲演繹著獨角戲。

看得出來,他們異常賣力地為戲子伴奏,二胡斷了一根弦,鑼鼓敲破了鼓面,吹著嗩吶的老人與嗩吶的接口處噴出血液。

他們漸漸扭曲了身子,腐肉在臉頰上一塊塊掉落,用力的手上掉得更快,白花花的骨和殘存的腐肉間,蛆蟲扭動身子。

一把烈火,忽然席卷著燃燒了這一幕。

鬼面的戲子,腐爛的人身,在烈焰中依舊演奏。

那是戲班,死生無名的戲班。

【二】奈何

眼前走過的魂虛無縹緲,死氣沈沈。

橋欄上坐的公子擡袖捂嘴,呵欠連天。

他已在此處坐了三日……

哦,是陰間裏的三日,凡塵才不過些時候而已。

聽說他在等一個人,一個枉死的人。

孟婆的孫女……咦,孟婆哪裏不能有孫?太老了難道不可退休麽?閻王又非冷面無情。喏,橋頭上頂替孟婆做事,包得嚴嚴實實的那個,就是孟婆的孫女。

孟婆就是孟婆,不是同名同姓,只因冥界只有一人姓孟,而此處,名為奈何橋。

孟婆孫女兒該叫什麽?孟女?孟姜女?

……

孟婆她孫女說這公子已來了許多次,但凡他人間那相好的差事多了麻煩處,他便來找那些枉死、冤死的厲鬼、冤魂討個證詞。

人間自不會有許多人信這個,但有了證詞,也可做個線索不是?

那公子一點不像等人的,孟婆孫女如是說。

她對判官說這話時,叫那公子在橋上冷冷一眼瞥來,她撅一張嘴,哼哼唧唧退回去,不冷面無情的閻王手底下有個冷面無情的結巴判官,他等著孟婆她家的孫女退回去了,沈默許久醞釀半晌,冷言道:“幹好你的活。”

頓一晌,再道:“否則滾。”

孟婆孫女兒將小嘴一撅半天高,有個死於馬上風的色鬼正好飄過,傻呵呵樂著試圖將手裏引魂燈掛上她嘴巴,被那姑娘一碗孟婆湯潑開老遠。

公子卻冷眼觀望,再轉頭懶懶掃望奈何橋下難以一眼見尾的長長隊伍,打一呵欠,靠住了石柱。

河岸兩旁的引魂花開得形同血淌一岸,腥紅花瓣在冥界大門內襲來的陰風裏晃顫身形,血海翻騰,舞動著浪花。

橋頭斜側,對著一處曠野入口,便是在那處,那個戲子在烈焰中「重生」,與她的戲班繼續演奏那場未完的鳳求凰。

“姥姥在的時候他們就在這兒了。”小姑娘遞出手裏瓷碗,眼前已去了二魂的靈魂麻木接來一飲而盡,飄忽著過了奈何橋。

白玉堂微微側首瞧她一眼,揚眉冷笑了一聲,“莫汙了人家。”

小姑娘立時撅嘴,“誰汙了誰?我汙了誰?我好歹是個姑娘家,你放尊重點!”

白玉堂不屑冷笑一聲,姑娘便仿佛被人窺覷了心思,面上燥得厲害,張張嘴要辯駁又覺多餘,不禁咬住下唇,袖裏的手都有些抖。

那公子只若不見,他瞧一眼那已回眸、描著鬼面的戲子,忽而回首一下奪過那才要遞出的孟婆湯,仰頭一飲而盡,唬得那丫頭驚叫一聲遂嗔怪看他,“就不能說一聲麽!”

白玉堂未去理他,卻是那被奪了孟婆湯的死靈呆呆望著小姑娘空空的手,反被她幹脆揚袖趕開,“回頭再排隊,你那份沒了,誰叫你晚他一步!”

死靈拖出一聲長長的嗚嗚聲,僵硬著手腳轉來,試圖觸碰橋欄上的公子,“你……你還我……”

白玉堂為躲他,忘了此刻自身所在下意識便是一歪身子,竟直直栽下橋去,孟婆她孫女驚叫一聲扭身便趴橋欄上,適才才掉下去一人的忘川河上莫說是浪花,便是起一點漣漪都閑麻煩,小姑娘嘖嘖幾聲搖頭嘆嘆,幸災樂禍對那還要賴著的死靈一揮手,趕他道:“走走,後頭再排隊。”

那死靈好似瞧她,半晌人家都不理,只好轉身飄向長長的隊伍那端,重新再來。

【三】溫情

被硬塞回凡軀中的感覺並不好受,至少白玉堂一直如此認為。

他的魂體逐漸歸位,他的發上衣上便緩緩滲透開濃黑的液體——一如早先他的魂體一般。

趁著他緩過神來的空擋,屋中那男人已在屏風後的浴桶中滿上熱水,試了溫度,他便行出近了床,拉著帳中那人起來,挑左一側軒眉戲謔道:“怎掉進忘川裏去了?河裏怨氣重你又非不知。”

白玉堂反手揉上仍在酸痛的後頸,冷臉瞧他:“你用笑話五爺的空擋自下去尋人,還可再過目百八十個。”

他一語畢了 ,展昭反而斂卻面上神情,頎長健碩一具高高身體黑漆漆欺上,沈甸甸氣場直接籠來,鎖眉毫不留情戳穿他:“玉堂,我已托判官替我看著,你無需親自下去,此案情也並非盡不明朗,公文只剩那些,今夜批完便可了了。”

這話倒還含蓄著,只是前一瞬尚冷面的公子此刻聽來倒先行沈不住氣虎了臉伸爪子胡亂推他,“誰擔心你了!哪涼快哪呆去,莫閑著與豬較皮厚。”

展昭神色一轉,鄭重跑了個一幹二凈,竟眨眼顯得無辜了,“玉堂,我沒說你擔心我。”

白玉堂一楞,眼前男人仍舊一張人畜無害臉,可無端端就是顯得可憎,叫人恨不得咬他一口,生吞活剝了方才解氣——他卻不過將是這心思牽出來溜溜罷了,千八百次這般想了眼前這人仍不活得好好?白玉堂一爪撓上男人那張英俊的臉,懶與他計較,“扶五爺過去!”

裸身坐進熱水中,對身後才轉身來的男人只露一截雪白的頸,白玉堂低低呼出一口氣,便叫那人輕柔托住耳後將腦袋往後仰起,頸下被墊一塊軟巾仰在桶壁上,長發遂被打散,浸在高腳架上的水盆中,他發上濃黑便若生了意識一般,往下游走入盆中了,又眨眼消散在男人指尖。

盆仍是那個盆,其中盛的水卻幹幹凈凈,公子發上本存的黑水竟也不見蹤影。

展昭傾倒了一旁擺的瓷瓶中液體粉末相和揉上他發,待水沫滿在盆上,他端水換過,覆再清洗。

白玉堂闔眼覺著燭光在眼上細密鋪開一層薄金,耳畔寂寂水聲輕輕撩撥,他忽而睜眼,望向頭頂上方那人的臉,左手自水中擡起了,指尖撩一串水珠撫過那人眉間留一抹霧白。

展昭欲阻他,卻仍遲上那一步,情人斂眉不滿嘟囔一句傻貓,一息間竟就闔眼軟下身子滑入水中,眉間輕攏著,瞬間倦怠無比——幸得那男人及時托住,將那濕漉漉一具軟玉身子半摟進懷中。

展昭好似輕嘆了聲,呆望他片刻,自也去衣坐入桶中,本是用作雙人的沐浴所在,此刻入一人倒不顯擠,反是水溢許多。這倒無甚要緊的,關鍵是他一人睡了,留一人醒著摸摸洗洗擦槍走火心猿意馬。

待到二人擦洗幹凈又將白玉堂抱進暖帳中,展昭俯身利落幹脆一個深吻討回些皮毛。

【四】初始

此事本源自於一件看來無比正常的意外之中。

或可不能算作意外,每個月裏,總有那麽三五件。

想這大宋泱泱王朝,雖不可與盛唐時相媲美,但大宋自開朝初到亡朝,也只在趙禎手中時真正鼎盛過了。不可說趙禎在位時的邊疆如何安定,朝野如何清廉,市井如何安穩,汴京在於天子腳下,城中官宦富賈有之,乞兒拾荒流浪者,同樣不在少數。

這件意外便源自於此了,每月皆能被發現的三五具屍體同屬於乞兒或流浪者,死因各種,無法盡述,但最多,便是餓死與病死。

開封府衙役巡街時,常能碰上。這些屍體無人認領,卻又是輾轉各地而死在此處,身上病菌如何,以當時醫療技術尚無法診斷,亂葬崗丟不得,只有將之焚毀已免病變做疫病。

七日前的那日是展昭當值,他出門本要往皇城,卻在開封府角門處遇見一蜷縮屍身,衣裳臟亂想是乞兒無疑,這般的屍體看得多了,初時的憐憫與慈悲早不知麻木成甚麽古怪情緒,展昭頓足半晌,轉身招來守著角門的小廝去喚衙役。

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了,直至晚間時展昭自宮中回來,榻上被褥亂亂未疊,餘溫猶存,只當情人是往外尋吃食去了,未曾多在意的展昭在梳洗過換上常服,白玉堂都不見蹤影。

難免疑惑,展昭擡頭看過暮色又算算時辰,覺得不妥,往開封內將自家耗子常去的幾處大多走過了,待至中庭附近時他才入長廊盡頭的門洞,便見那前方火光熠動略感喧囂,隱約能聞一聲啞聲大喊,遂是一把清冷嗓音如含霜般冷然道:“抓住他!”

到底是尋得自家寶貝一些蹤跡了。

此事至此便走向無比怪異的方向,按理本該換上幹凈舊衣再焚化的屍體在下晌凈面時被人認出這被認做乞丐的男子竟是開封前院守門的侍衛吳期之子,吳遺,年方立冠。

這吳期年歲已大,三十好幾時才得這一子,為表便是立死都無遺憾了,而起名吳遺。這吳遺生來憨厚良善,對父母亦是孝順,鄰裏皆道他孝善。

乃至兩年前,吳遺不知何故竟與其父吳期大吵一架,隨即離家出走兩年從未歸來,其母黃氏一病不起,兩年後的如今仍掙紮於病榻上,如今識得吳遺的陡見這屍身,自然驚詫喚來吳期。

這一切皆在情理之中,便是其後好容易在傍晚時於某家茶鋪外尋得吳期,他不信而匆匆歸來以至嚎啕大哭都是無比正常。旁人要拉他,吳期自掙開死活不放吳遺屍身,旁人只當他乍受喪子之痛一時無法恍神,也只由他去,殊不知院裏早有閑人將這些從頭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不論是吳期表示人前的,亦或人後的。

展昭入宮當值,白玉堂到展昭回來前不久方才起了,洗漱過他本要出門前去酒樓,卻在中庭瞧見那才歸來的吳期,這本無甚不對,只是他一眼瞥過地上停的那具屍身時,卻真切瞧見屍體天庭處繚繞的青黑之氣,眨眼又逝,這般青黑鬼氣多始於冥界鬼差,勾人魂魄時,新晉的鬼差在初幾次勾魂時,無法掩去冥界鬼氣而時常將鬼氣沾染屍身,這皆是常有。

這一眼未讓他駐足,讓他停下的,卻是因在瞧見吳期在嚎哭前的古怪表現後覺察了不對。

腹中空得太久早過了食點,已是不覺得餓了,白玉堂隱在近處樹上,晃著腿坐細細枝椏上悠然像個閑人,暗裏細看吳期——這衙役當時在瞧見兒子屍身時,的確是一下軟了腳跪倒一旁,這表現倒不像裝,可促使白玉堂停下,又身藏樹上的,是因他親眼瞧見吳期粗壯脖子漲得通紅,將這色彩蔓延上臉龐時,吳期的脖子上暴起一根青筋。

這決計存在不對勁,試想一個喪子的男人嚎哭得如此狀態下,如何會有這咬牙切齒一般的憋悶怨憤?會是因知曉兇手何人而怨兇手麽?

這疑問,很快便被否定。

始終以手小心撫觸屍身胸前衣裳的吳期不像摸索,倒像要藏住甚麽。

那廂旁站的幾人見吳期哭得苦痛,上前想扶他皆被吳期掙開,有人便勸道:“既已走了,便替他洗洗換身衣裳,也好讓他上路哇,嫂子有疾在身還不知道這些,你倒是先想想怎麽說啊。”

吳期卻只一味抱緊了屍身,悲愴哭聲倒漸是小了,似乎已無力平靜許多,樹上的白玉堂卻親眼瞧見那幾下拉扯中,吳遺胸前襤褸的衣裳破損處露出一角牛皮信封,吳期顯然發覺,抱緊著屍身粗糙的指頭一動,楞是將那信封塞回吳遺懷裏。

樹上公子曲一只長腿,靜靜瞇起那雙勾魂的桃花眼。

此刻,院外小跑來的衙役肥胖短小的身材,他尚提著褲匆忙忙地系,絲毫不管甚麽體面與否,一頭紮進了人堆抓人便問:“真是吳遺?真是吳遺?”

得了肯定,他竟也嚎啕一聲大哭起來,趴在那屍身旁含糊念叨著甚麽「看著長大,多好的孩子」,倒是與其他死了孩子的鄰家兄弟沒甚差別,與吳期相比,分明不是作假。

可變故便在那一剎那之間了,這才搖著吳期肩膀叫著“老哥哥別難過,別壞了身子”的胖衙役一眼瞧清屍身後,淚眼朦朧中睜大眼睛擡袖狠狠抹一把湊近看,遂似不信又使勁拿兩只大手揉搓眼睛又看,陡然驚叫一聲往後撲通跌過去,失聲大叫道:“這不是昨晚那個乞丐?哥哥你昨夜還給過他兩個饅頭!”

這一聲喊,聲音雖因哭腔而略有變調,但並不難聽出其中字詞,不僅是圍觀的騷動了,便是樹上那公子都一下坐正身子,再不覆早先清閑。

識得那衣裳樣式,識得吳期吳遺的胖衙役賈肅一語便道出這最大的古怪,一個兒子淪落得如此地步,音容難辨,衣裳破落,來至開封尋得守門的父親,父親不識,將他當做乞丐賞兩個饅頭再趕走。

可能麽?

顯然不是,白玉堂下得樹,不顧吳期如何,冷臉蹙眉問那賈肅:“昨夜他二人可對話?”

賈肅陡見公子出現嚇得面上土色下意識全盤托道:“昨昨昨晚半夜,吳遺一身破爛要見包大人,那時大人早已歇下若是小事如何能喊?問他有何冤情也咬死了牙不說,一心要擊鼓都叫吳哥攔下,斥他一個乞兒不得胡鬧,口氣雖厲些,可後來又看他可憐,和他出去一直到街口了買了兩塊饅頭……”

話沒幾句又是一陣嚎哭:“你說我咋就沒認出這小崽子來啊!——明明聽著聲音就是耳熟,白白看他長大十幾年啊!……”

白玉堂未語,須臾沈默竟低低哼一聲冷笑,低首側臉望向左旁男子,冷笑問:“吳期是麽?吳遺胸口藏的是什麽?”

吳期渾身都是一抖,一動不動僵住,只啞聲道:“五爺說的什麽?卑職聽不懂,犬子渾身臟亂沒藏什麽。”

白玉堂冷冷一笑,擡頭一掃對面站的兩個衙役,那二人會意,卻為難躊躇不敢上前,那公子便冷笑道:“你們開封府不是最重真相明白?此人死得有冤,其父有嫌疑,難不成還抓不得?怎麽?還需五爺請得包大人麽?”

此話撂得清楚真切,好似有了證據一般,且眼前這公子確實惹不得,雖說這父親殺兒子簡直悚然,卻並非沒這般的類似傳聞,於是那二人難以置信怔楞中腦中又見那公子冷臉模樣,遽不再猶豫忙上前左右各架住吳期試圖將他托起,可那吳期硬是摟緊鐵似臂膀,猛然擡頭嘶啞吼道:“他是我兒!我怎會害他!”

白玉堂低笑,墨瞳如霜浸染,偏有不屑裹藏,唇角一挑,又是譏誚,“不會麽?五爺倒要問你,你熟悉他麽?”

“怎會不熟?他是我兒!!”吳期激動得臉漲通紅,脖子梗直唾沫星子亂濺,那手,卻仍抱緊了吳遺屍身不放。

“哦?”那清冷嗓音終究是含了笑曲折疑出這一字,旋是那公子諷刺道,“你熟識麽?他的音容你皆知麽?你若知,昨夜他上門尋包黑子你怎會不知他是何人?即便他面上臟亂你怎聽不出他聲?便是此人都覺熟悉,你若熟怎會不知?他一身乞兒裝扮要擊鼓必是鳴冤,你不思他乃逃難而來為求見包拯應有大事,反斥他胡鬧一味阻攔,我如何能斷定他要報之事與你有關,你憂自家性命寧可弒殺親子?即便你憂擾了包拯緣何不將這乞丐請進府中好生安頓待到白日再見包大人?吳遺性孝知者具知,你父子二人當日因何爭吵甚至這孝子離家,一走便是兩年不歸?”

幾句質問將那吳期問得冷汗涔涔渾身直抖,被人架開了亦手軟腳軟無法掙開,白玉堂斜瞥他一眼,自拿手中長刀一挑,便將那屍身胸口破衣挑開,露出其中揣的信封。

早已騷動不止的旁人立時又是一聲驚呼,掃向吳期的視線頓多幾分驚恐或興奮。

只是誰人也未想見,這上一瞬且無力的吳期下一瞬竟就一把撞開身旁兩個衙役扯下假山上石燈裏罩的蠟燭不管不顧沖上撞開白玉堂——那公子下盤尚虛浮,這一撞險些跌倒,竟成功叫那衙役將蠟燭整個丟在吳遺身上,信紙燃著,連帶屍身衣裳通通燃上火苗逐漸燒開……

要逃的吳期成功被押,屍身雖無損毀,但衣物被燒及許多,信封最終雖得滅火,但已只剩下個零散碎片,殘餘幾字「屋家怨」「必償命」「恥,奴大冤」「活人葬而」「錯冤」能清晰可見,另有一斷句,清晰寫及「孫武吳劉等七人,連同屋家上下百餘族人,為金為權害命百人!」

如此時候還如何可當做是個意外?

這些雖不能說明什麽,但連同此人本有要擊鼓之前言,包拯自然不能不管。信中言及百人性命被殘害雖已足夠立案,但根本無法判定是真是假玩笑與否,以及吳期便是有罪,最多也是阻攔辦案。信中殘句雖提及吳姓,可百家姓氏誰說必是指這一人?吳期無法關押,只得派人看守,不想當夜便枝節橫生——吳期沒回家,鄰家阿婆聽聞閑話,擔憂吳黃氏而上門卻見院裏開著門,她怕是旁人先一步進去告之害了人家,又擔心這吳期無法及時回來照顧他這有病的妻子,這便入了他屋。

只是阿婆萬萬不曾想到,屋裏被褥隆起,蓋住的竟是一個假人兒,她一驚之下撞倒了衣櫃,釘著木板的櫃門被摔得大敞,從裏倒出一具森森白骨!

老人驚倒,竟就如此嚇得咽了氣。

吳期當即被押,對審訊始終閉口不言,公孫策驗屍後斷定,屍身性別男,顱骨後有裂痕,疑遭猛擊,死因不明,年齡家世不明,藏屍櫃內殘餘屍身脫落毛發及指甲,由此可判定此人死後被藏於櫃中由腐敗到剩枯骨,時約一年。

吳黃氏失蹤,生死不明。

【五】亡靈

“磬竹已查明,各路鬼差都未勾上吳遺魂魄,人間也無其蹤跡,絕大可能已自行入了黃泉。”

彼時展昭正伏案,隨著話落而將最後那紙公文疊放入批好的其中,自再往後仰在椅背上,趴在他椅旁的公子順勢叫那男人一下吻在腮上。

白玉堂擡爪子捂了那處,斜斜瞥他一眼,長眉輕挑了,惑道:“不是鬼差麽?可在吳遺屍身上,五爺確見青黑鬼氣……”

“鬼氣?”展昭詫異看他,奇怪道,“白日我出門時吳遺身上除了死氣,並無其他什麽,便是冤氣也無。”

白玉堂楞楞半晌,忽閃一雙美目,須臾方蹙眉道:“天庭青黑,分明是鬼氣之像,五爺原先還道是鬼差,可既非各路鬼差……判官有算漏麽?十殿閻王可尋過?”

那男人略頷首,猿臂一伸,便將身後椅上趴的情人摟進懷裏,手往下揉上他腰身,面上沈吟,須臾仰首望向腿上坐的公子,“玉堂,你可知青黑鬼氣並不僅限於冥府之中?”

白玉堂垂眸,“古墓麽?”

展昭這便點頭,他往後仰坐,斂眉沈聲道:“吳遺信中所說,是那七氏人家與屋家上下百餘族人害命百條,這必然已是害死,且入殮,近年來各地州縣都未發現有上報百多人亡。”

“貓兒,有些偏遠之處並不入戶籍。”

展昭無奈一笑,“現下只可當回瞎貓了,暫且將時間定在那兩年左右,若無,也只好先尋得吳遺魂魄了,十殿已答應看著,若入得閻殿,定然在生死簿上有名。”

白玉堂摟住展昭頸子往兩旁掃幾眼,低頭道:“我去奈何。”

展昭彎眉溫柔笑笑,“別亂跑,安生呆著。”

白玉堂自然未聽,否則他也不會去往奈何又掉忘川。

至今日已是第七日,吳遺魂魄仍無下落,冥界暫無動靜,塵世也無法尋見這魂魄所在,乃至今日,吳遺頭七之夜。

“生死簿上明確寫及吳遺死於七日之前,即冬月廿二日,寅時二刻。生魂已散,靈魂未入冥界,人間也無覺魂蹤跡,已是古怪至極。”

展昭斂眉道來,白玉堂在旁探首道:“追跡不到麽?”

展昭搖頭,遂側頭,滿面凝重,“倘若今夜勾魂不到,便只餘一種可能……只盼不是。”

白玉堂單手支頤,冷臉瞥一眼窗外下弦月,瑩白指尖輕扣窗臺而不語。

木偶者,貼亡者生辰八字做其身,震而紅線斷,米水撩黑霧。

女子悲泣,重冤也。

非吳遺者魂魄。

【六】油鍋

被架起的油鍋上冒的油煙扭曲遠處的景,攤前圍坐的人家三三兩兩,偶有哪個擡頭揚聲道:“店家好沒?好沒?”

點著人頭算著數量,油鍋哧啦一聲入了幾尾鯉魚,幾只龍蝦,滾油竄起一股濃煙,金黃泡泡炸開油花。

店家擦一把額上熱汗,惡聲惡氣道:“嚎什麽嚎!你幹你娘們兒前不要時間努力啊!”

嘩啦一下笑開一堆人。

幾個女子羞紅了臉龐,帶著孩子的那些老人捂住孫兒耳朵,罵一句作死,卻也不願就此走開,一味瞧著他竄著濃煙的鍋裏。

攤前的長街喧鬧繁華,正是鬧市之中一家無掛招牌的飯點,路人來往,偶有些個在攤前擺開的桌椅上坐下,小二迎上,點了菜。

待到二十張桌椅皆坐了人,不管滿是未滿,小二對後來者一律點頭哈腰道:“滿了滿了,客官您明日請早……”

一塊焦紅的鐵片將這極大的油鍋內一分為二,分割了才入鍋的魚蝦與早已煎炸開始的,那店家擦一把額上大汗,起十多個空碗各放醬料,一旁又一鐵鍋燒著湯,色做灰白,汩汩冒著氣泡,已是開了。

卻是此刻,油鍋後的小樓裏,一陣孩兒啼哭伴著叫罵突兀響起,半晌不能停,油鍋前那矮壯大漢被哭得心煩,脖子上一條臟兮兮布條被抓起擦去臉上不住淌的汗水,偏頭就沖屋裏囔道:“臭婆娘別打老子兒子!他要睡就讓他睡!”

“你嘴上說得痛快,兔崽子撒你一床屎尿你怎麽不收拾!”屋裏傳來哪個女子潑婦般的叫囔,打罵不見停,孩子哭聲反而更大,大漢臉上猛然黑得可怖,但見寒光一耀,一把屠刀「嗵!」的狠狠插在案板上,利刃噌一聲劃出刺目寒光。屋裏女子只因這一聲便陡然一靜,孩子哭聲裏,大漢笑三聲,惡狠狠道:“你嫁過來就是收拾老子兒子一家活計,臟活累活你他娘不收拾指望老子我娶你幹嘛!等老子伺候你個賤貨!我兒子愛咋樣咋樣,打壞了老子拿你賤命!”

屋裏再不聞反駁了,大漢哼一聲,油鍋裏幾尾魚翻背調個兒,一只大勺在粗短手指中一轉橫向往鍋中橫掃撈過,幾只龍蝦劈啪響著,裹著厚厚金黃油衣分入碟中。

店裏夥計聞著香味兒,口中倒著念叨三聲,聲止而起鍋開蓋,舀了米飯數碗,幾顆青稞入了清湯,一一入盤出屋,給客人擱置桌上。

炸魚在鍋鏟間再度翻身調個,變故生在剎那之間。

那陡然撕裂開喧囂而來的一聲尖利叫喊銳利仿佛鋸齒刮在鐵上,樓外幾人猛驚擡頭皆望樓裏,大漢亦如是,然而他在回首之際忽見面前油鍋上漸大的陰影,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極快,幾乎要蹦出胸腔,他下意識裏擡頭,望向自己的上方。

耳邊剎那風起如虎嘯,伴著兩聲嘿嘿怪笑,那黑色物體直線垂落如鐵球勢不可擋,眨眼已入滾油!

哧啦!

油星猛濺!

大漢臉上燒傷數處,他卻形同不知疼痛毫無知覺,楞楞望著油鍋裏的東西,他絲毫不知他身所在處有陰影再度放大,巨石猛砸而下將那矮胖大漢從上至下頓壓在石下,猩紅摻著白色腦漿驟然迸濺!

嘩啦大響伴著嘶啞喊叫悶悶一同在響,那燒著滾水的鐵鍋之上只餘一雙腳曲折在外……

桌椅翻倒尖利慘叫,摔倒的孩童被壓在翻倒的桌下椅下,只顧逃命的人們眼裏充斥恐懼絲毫不知,擡腳狠狠踩上!

這一腳,血肉飛濺,如身在煉獄入口。

城隍:有的地方又稱城隍爺。城隍原意是“城墻”與“護城河”的意思,後來演變為城池的守護神,是負責陰間司法的第一關卡,維系著整個地方的安危,他是冥界的地方官,職權相當於陽界的市長。城隍的宗教觀念源自道教,其後與儒教結合相互影響【摘自維基百科】

另外,道教信仰是天帝,佛教信仰是西天佛祖。

儒教是以孔子為先師,聖人神道設教,「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倡導王道德治、尊王攘夷和上下秩序的國家宗教。【摘自百度百科】

【七】瞞天過海

汴京的城隍廟位於城西官道旁,商販將攤子擺出數裏的同時,亦將城中喧囂延及。

彼時這城隍廟後,那座不起眼的灰白磚瓦堆砌的小屋中,香爐上燃香半根,案前三人,一人做城隍打扮,始終卑躬。

案上一摞書冊,表面那本真切寫及三字——生死簿。

旁那展開的一本上,幾列姓名,其中赫然存在吳遺名姓與死期,展昭沈默許久,斂眉問道:“確載無誤麽?”

身後始終候著的城隍老爺聞言弓身拱手道:“回帝君的話,生死簿事關重大,斷不會有錯,因恐有重名者而註明生於何地、來在何處、及死因性別年齡、當時魂魄所在。已離了凡軀的亡靈倘若未碰上前來勾魂的鬼差,都由下官引至黃泉。若說遺漏,好似並不存在,生魂散後覺魂流落墓地,靈魂定然會因凡間陽氣過重而下意識尋往黃泉。”(人有三魂,本文中分為生魂、靈魂、覺魂。生魂掌壽命,人死後即消散,靈魂掌管人之意識,死後往冥界,按其今生所做所為分往地獄各處受苦,或是大善者得道成仙,覺魂掌人之七情六欲,人死後其流連墓地,待靈魂輪回轉世,覺魂消散。)

展昭無言片刻,倏而側頭,緩聲道:“倘若,”

他揚眉頓一晌,引得城隍爺將身又伏低了,方續道:“倘若哪個亡靈過了頭七仍未往冥界,又是何故?”

城隍一驚,皺眉間轉念思及,惶恐低頭,“帝君恕罪,下官這便命人去查。”

展昭頷首,未語,卻是一旁倚榻的公子呷口茶,冷挑眉目斜眼瞥來,冷臉道:“生辰八字可相同,名姓若巧,也可相同,但屢次勾魂,勾上的皆不是要尋之人,反是另一個自稱吳遺,生於景祐三年八月初八正亥時,因饑餓死於嘉祐元年冬月廿二寅時二刻的女子,生辰,名姓,死法,喪時,皆相同,當真是巧合不成?”

“少主,下官……下官,不知……”城隍老爺額上沁出冷汗,抖著手以袖擦去,生死簿何等重要之物,若有絲毫損失皆有可能致使這陰陽兩界氣象失衡,各地文武判官雖掌生死簿,最後若有失,責以重罪時城隍同樣逃不過責罰,卻也無怪這城隍如此驚慌。

展昭合起生死簿,遞還城隍老爺,溫言道:“無妨,大人下得冥地時,煩將符合這些條件的死靈與其生死簿上條例帶上。”

“不麻煩不麻煩。”城隍忙應,遂又驚起擡首,“帝君是要……要少主適才所言那些條件的?”

男人軒眉一挑,彎唇笑得和善,“不錯。”

那老人抖著一把濃密胡須,到底是撲通一聲陡然跪下,汗落如雨般,“帝君饒命!少主饒命!下官當真不敢啊!”

白玉堂自鼻間哼一聲冷笑,側目瞥他一眼,譏誚道:“你若不敢,此刻所為又叫甚麽?”

“少主!”城隍爺俯身瑟瑟抖著,嘴唇蠕動著,惶恐道,“並非下官知而不報,只因前冥王殞滅前下了重令,若有哪個將當日之事述於旁人,必定死於幽冥鬼火啊!”

白玉堂聞言,驚疑擡首望向展昭,那男人鎖眉回望來了,遂低頭再望城隍,“你只管道來,我保你無虞。”

城隍趴伏地上死命搖頭,將汗水灑得滿面時,他眼中盡顯驚恐,甚至已蔓延至臉上,“帝君恕罪,下官當真不能說,當年有鬼使不過與知情者談論起,竟也死於烈焰,下官親眼瞧見,那是……那是亡命咒啊!”

此刻屋裏另二人再淡定不得,展昭驚詫間眉間漸鎖,低聲道:“冥王竟不惜以自身仙骨鑄成亡命咒,究竟是因何事?”

屋裏一時皆靜下了,只聞得指叩桌面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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