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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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前夜。

柳時霜在自己的書房呆立著。過了許久,門打開,柳老夫人走了進來。

“霜兒。”柳老夫人望著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孫子,心通難忍,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孫子這般憔悴過。

她仁孝性成、智勇天錫的柳家最出色的孫子,竟變得這般失魂落魄。

“霜兒。”柳老夫人步著蹣跚的步子,向前摟住柳時霜,她身材嬌小,九十多了,夠不到柳時霜的一半,仍然勉力地擁抱著他,布滿皺紋的眼睛流出殘淚,“如果你真的想留下她,那就留下吧。”

什麽事情,都比不上自己的孫兒重要,不是嗎?

“祖母。”柳時霜壓抑已久的痛苦突然爆發,淚流不止,跪倒在祖母面前,

“霜兒對不起您,對不起您的諄諄教誨,對不起柳家,對不起柳家的列祖列宗,對不起若思,對不起那些將士們。可是,祖母,霜兒一想到,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她,霜兒就痛不欲生,恨不得隨她而去。祖母。霜兒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霜兒沒有辦法,霜兒沒有辦法啊。”

“霜兒。”柳老夫人撫摸孫兒的頭,

“你沒有對不起。你很好,一直以來都太好了。如果你想要的只有一個她,那就讓她活下去。管她是誰,就是天王老子,祖母都會幫你去搶下來。傻孩子,有什麽比你更重要呢。”

柳老夫人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在她的眼裏,任何人和事,甚至柳氏榮耀,都比不上柳時霜重要。

柳時霜打小就孝順溫良,一心匡覆祖業,扶持社稷,這樣好的孫兒,她若失去了,又能去哪裏尋呢。

“你起來吧。祖母以後不會再逼你。你娶妻也好,不娶妻也好。祖母都隨你,好不好?傻孩子,也不是什麽大事,不要什麽事情都忍著,想要什麽,都告訴祖母,好不好?”

柳老夫人知道,柳時霜是一個極為懂事的孩子,從不要求些什麽,也從沒有向她要過什麽。這個孩子,有時候,懂事的讓她擔心。

她也知道,很多時候,柳時霜不是不要,即使很想要,他也會強忍著。現在他既然說出了口,那就代表這個女子必然是極為重要的。

柳時霜像小時候一樣伏在柳老夫人的膝蓋上,哭的泣不成聲。

柳老夫人嘆了一口氣,“當年,你父親也是這樣求我的。”她那時沒有答應,後來他心愛的女子一死,她便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病重而死。

年輕輕輕,風華正茂。如今,她又怎麽舍得讓悲劇再一次發生。

李意容在處刑的前一天,見到了柳老夫人。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渾濁的眼裏透著精明。

她大概知道一些柳老夫人的事情。

柳敬之死後,是柳老夫人一力擔起整個柳家的家族興亡,中年喪夫,老年喪子,仍然沒有打倒她。她獨自撫養柳時霜長大,幫助他登上龐大柳家族長之位,後做主讓柳時霜迎娶當時天下第一商賈之家廉家長女廉青蘿。

本來一切都是十分順利的。

“你很像她,但是你又不是她。”柳老夫人怔怔地看了李意容幾秒,嘆了一口氣。

李意容微笑問,“不知道老夫人指的是誰?”

柳老夫人道,“柳敬之最愛的女人,烏則雁。”

乍看李意容做過的事,她會以為這個女子跟當年的烏則雁一樣。但現在看來,其實兩人十分不同。

烏則雁是迷戀權力的,否則也不會最後逼著柳敬之放棄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逼他立下一輩子輔佐烏則家的誓言。

但李意容不是,她要什麽?柳老夫人希望用自己近百歲看透世事的眼睛,看透這個女子。

當年她第一眼看到烏則雁,就明白,這個女人野心勃勃,如果不是因為愛上了柳敬之,她會繼續征戰天下,一統山河。

可是她看不透李意容。“你想要什麽,李意容?”她問道。

“柳老夫人就來問我這個嗎?我想要的,你能給嗎?”她並沒有因為她是長輩,就高看她一眼,這樣的女子,身上沒有所謂的世俗道德,這樣狂傲不羈。

那就是說她給不起了。“你說說看。”

李意容道,“這件東西,不說也罷。老夫人今日若是來勸我李意容就此罷手,那老夫人就請回。我李意容也不裝模作樣,我也知道騙你不過。你孫兒比誰都清楚。我李意容是個什麽樣的人。”

柳老夫人再次一楞,她的心思,被李意容看的清清楚楚。好厲害的女子。她真的只有二十來歲嗎?

她微微一笑,“霜兒會喜歡上你,真的是一點也不奇怪。既然你不同意。我也想問你一句。李意容,你可曾對我家霜兒動過心?”

如果她說沒有,她就必然不會放過她;如果她說有,她也不會放過她。

李意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說有,也不說沒有,並不回答,眉心微動。

柳老夫人點點頭,轉身離去。

如果李意容說沒有,那麽,柳時霜再痛,她也要為自己的孫兒親手斬下這段情絲。如果李意容說有,她害怕柳時霜會從此沈淪,禍國殃民,她也要親手殺了李意容。

可是這個女子太聰明了。

她不回答,只是眉心微動,眼睛微亮。回答了一切。她告訴柳老夫人,自己動過心的,但還不至於十分動心,還不至於為了他,放棄所有,從此隨他而去。

不管李意容是不是為了活命,演了一場戲。這個答案,柳老夫人很滿意。這樣聰慧的女子,死了的確太可惜了。

事實上,後來柳老夫人才知道,自己當時還是被李意容擺了一道,因為不久的將來,她還是做到了讓她這個得意的孫兒沖冠一怒,毀譽參半。

昭安郊外,柳信回頭望了一眼背後的昭安城。

一葉飄道,“你既然舍不得就回去唄,何必跟著我去江湖闖蕩?”

柳信看著一葉飄,心想道,自己之前那麽討厭這個人,沒想到竟然會和她開始浪跡江湖。“大人現在已經不需要我了,但以後會需要的。我現在好好發展,等到發展的不錯了,才能回來幫助大人。”

一葉飄默然,這樣的柳信,有些瘆人。前幾日行刑,柳信沒去,他只是認真說著,大人不會死的。可是她親眼看到李意容的頭被砍下來。

“柳信…你對你的大人真好。”一葉飄有些感動了,不自覺地問道。“你是喜歡你家大人嗎?”

柳信搖搖頭,道,“大人就是大人。你知道有一種感覺嗎?”

“什麽感覺?”

“就是你知道自己要死定了,卻忽然獲救的感覺。”

當年他被投身大牢,柳時霜雖然沒說要殺他,也絕不會放過他。可是在他已經絕望了的時候,李意容突然出現了,把他救走,還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從她救我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此生要跟隨大人。只要大人覺得我還有用的話。”

一葉飄道,“她是十分相信別人。”

柳信道,“她無論對誰,只要被她認準,都會一心維護。我之前做了很多錯事,她都沒有計較。這樣的大人,難道不值得我一生追隨嗎?等我歸來,希望能有用於大人。”

關於黑袍軍被奪走,他十分愧疚。他沒有能力守護,辜負了李意容的期望。

雖然李意容也沒有責怪他,這使他更為愧疚。

兩人正說著話,顧長鳴趕來送他。其他人如今都不太好,行動自由的,估計也只有顧長鳴了。

“好好保重。”顧長鳴道。

柳信朝著昭安跪下來,“大人,柳信去了。希望大人多多保重。”說完,朝著東南重重地磕了幾個頭,立起身,和一葉飄策馬離去。

顧長鳴望著他們離去,又向西面一處玫瑰園而來。

傳說,李意容死後,她的屍身,被昭安百姓分割成千萬塊,剩餘的就葬在這裏。

遠處一個少年正坐在墓前,長發如墨,眉間一顆紅痣,艷麗似妖,仿若花靈。

李意容身邊的人,蘇昭臣、秦煜還有他,他們都懂得自我排遣,但趙長舒卻不懂。

趙長舒的生命裏似乎除了李意容,什麽都沒有了。他一顆心都系在李意容身上,榮辱都是她給的。李意容一倒,他就神魂俱滅。

於是李意容一死,趙長舒就從首輔府搬出來,在僻靜的郊外,種了一片玫瑰園,說是為她守靈。日夜服侍,整日不倦,就好像李意容活著一樣。

趙長舒的行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外。徐靈淑曾經前來勸阻,但趙長舒不為所動。

“長舒。”顧長鳴喚道。李意容的這幫人。有人不喜歡秦雪寧,也有人不喜歡柳信,但沒有人不喜歡趙長舒,包括冷酷的孟昭雨。

“孟昭雨呢。我讓你去叫他來。他為什麽不敢來?怎麽,是怕我打他嗎?”趙長舒冷冷道。他仿佛一夜變得冷漠了。乍一看,這個美麗少年,竟有些李意容的氣質在。

這麽多年,他不知不覺地成為了她。

“他說午後來。”顧長鳴來找他,是想要勸阻他,“大人生前有吩咐,叫我們不要對付孟昭雨。”

趙長舒猛地站起來,“什麽對付!”他面目猙獰,“你們這些叛徒,不要跟我說這些。顧長鳴,你給我滾!不要在大人面前說這些廢話。我不準你提大人。你不配,滾啊。”

他突然發狂道,咬牙大吼一聲,“滾!”

顧長鳴低下頭,回過頭,就見一個戰袍少年站在一片玫瑰園門口。

是孟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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