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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只緣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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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時霜直到日夕時分才回府。

到了暖閣,侍女急忙迎上去幫史君脫去貂裘,只有這個時候他才不會拒絕她們。通常情況下,史君並不喜歡別人碰自己。

“她怎麽樣了?”他問著,貂裘一脫,露出一身紫色錦裳,更襯著他星眸俊目。

侍女還想幫他更衣,柳時霜伸手拒絕了。

“不太好。”安歌答道。

“不是發熱而已嗎?”柳時霜不解,“叫劉德音來。”

這劉德音就是當初給李木容把脈的那位。

李意容當時為了逼他向烏則芙子作假口供,綁了他的孫女,嚇得他差點暈過去。他一把老骨頭了,還要遭受這種氣。

她還調皮地剪掉了他引以為豪的長胡子,還說什麽太長不好看。好看不好看,關她什麽事!

天下竟有如何蠻橫不講理的女子,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

後來聽說她當了幾品幾品,他都是理都不想理,還嚴厲吩咐家裏所有人都別和姓李的打交道。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何曾想,太宰大人深夜宣他入府。

一進閣就看見一女子病殃殃地躺在床上,正是他深惡痛絕的李意容。

本不想治她。

奈何他一回頭就看見太宰大人一臉嚴肅,只得硬著頭皮為她醫治。

“劉太醫,她如何?”

劉德音福福身,恭敬道,“史君,情況不太好。天氣又太冷,只怕是…”他對柳時霜的印象卻是好極了。

柳時霜劍眉蹙起,“怎麽會這樣?不是發熱而已嗎?”

“的確是發熱,可是李大人不愛惜自己,錯過了退熱的最佳時機。如今就看能不能降溫了。若是明日還降不了,就怕治好了,腦子也要燒壞了。”劉德音心中暗暗喜道,叫你看算計我,活該。

柳時霜臉上有些不悅,“你先下去吧。”

昏暗的室內,燭光影影綽綽地晃動。一個女子纖弱地躺在床板上,床很樸素,卻因為她變得華麗起來。

柳時霜走到她身邊,一臉憂色,“怎麽會這樣。”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眼前人。

他其實並不擅長伺候人,仍是瀝了一條濕毛巾,把她的臉細細地擦了一遍,又把手放在她的額上感受溫度。

好燙。他該怎麽做?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心緒,有點猶豫,有些茫然。

從小他就被灌輸,遇見問題就去解決去面對的思想。無論什麽事情,他都是雷厲風行的。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他該怎麽做?

柳時霜的手撐在床邊,看著女子時而呼吸急促,時而呼吸綿長。她安靜的時候,看起來柔美極了,仿佛像朵睡蓮。

她不是特別能風生水起嗎?為什麽會讓自己變成這樣?

柳時霜沈吟一番,喚來安歌,“你去院裏守著。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史君想幹嗎?這李意容姑娘這樣病著,是打算…

柳時霜敲敲床板,示意他別想歪,“去吧。”說著低下頭看了一眼女子潮紅的臉蛋。

如果不是那檔子事,那要做什麽?安歌摸摸頭地下去了。

安歌走後,柳時霜脫掉自己的中衣,露出精幹的身軀,然後走到院中,任由雪一點點地鋪滿了他的全身。又走近屋,把女子扶起抱在懷裏。

她的小臉貼著他白皙的胸膛。看著她,他的心中產生了異樣的感覺,從未有過的感覺,好似兩人就應如此。

兩人同房不過一次,每次見面就劍拔弩張,為什麽他卻感覺認識她很久很久了。

遠處傳來了渺遠的歌聲,他府裏的樂師偶爾會操練此曲。

是《佳人曲》,昭安城有人得以瞥見烏則無音,驚為天人,特意為她譜了這首曲子。

歌曰: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一個美人真的有傾城傾國的本領嗎?他不信。因為傾城傾國往往是那些手握大權的人。

他怔怔地聽著,嘆了一口氣。

李意容。她就是那個極有可能手握大權的佳人啊。

來回幾次,直到李意容的體溫終於有些下去。這才宣了徐太醫再次進來。

徐德音把了把脈,狐疑地看著身旁的柳時霜,微笑道,“史君,估計無大礙了。”不過,這體溫降得挺快,這死丫頭命倒硬的很。

他見柳時霜臉色不對,關懷地問道,“史君,需要老臣診診嗎?”

“明日吧。”柳時霜坐下來又認真地看著床上的女子。等下溫度如果上去了,他也許還要出去。

徐德音搖搖頭,這兩人的性格倒是像極了,反正就是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

“霜兒病了?”柳老夫人面色慈容,“怎麽病的?”

簡樸大方的後院,老夫人手持一串佛珠,站在一副刺繡觀音菩薩像下。她年逾九十了,還算老當益壯,仍能看出當年的賢雅氣質來。

侍女回道,“怕是昨日凍著了。”

老夫人正色道,“我問你,他是怎麽病的?”

侍女難以啟口道,“好像,好像…是和一個女子有關。”

老夫人臉色凝重,“胡鬧。我去看看他。”她給了他那麽多時日,以為他可以自我調節,怎麽還是搞成這樣。

老夫人到了柳時霜的書房,“霜兒。”

柳時霜站起來,迎了上去,“祖母。您怎麽來了。”

“你都病了怎麽還看文書啊?安歌!”老夫人見柳時霜面色蒼白,必是感了風寒,卻仍不休息,心疼道。

安歌嚇得噗通一聲跪下來。

“不關安歌的事,是我自己。”柳時霜拉住祖母的手,讓她坐下來。如今袞州大亂,種種情況等著他來決斷,他不能休息。

柳老夫人對安歌道,“你先退下。我有幾句話對你主子說。”

“是。”安歌有些緊張地瞥了一眼史君,然後恭敬地退下了。

老夫人單刀直入道,“你喜歡那個李意容嗎?”

“祖母…”柳時霜根本沒想到祖母竟會如此直白,不自覺地低下頭。

“你們柳家男子個個都是癡情種,倒顯得我絕情了?對嗎?”老夫人笑道,“你上次因為她受了傷,現在又因為她感染風寒。你處理秦家、陳家,怎麽弄我不管。”

“我倒是想問問你一句。柳家如今有多少人都依仗著你?又有多少人如今都手握軍權,對你這個族長之位虎視眈眈?你還記得你祖父的話嗎?永保南琴平安,永保柳氏長興。”

老夫人見柳時霜不回應,繼續道,“龍亢柳氏。歷經三朝,出過八個皇後,與皇室公主聯姻的有二十多人。為官做到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做到一品官的,有十五人。大將軍六十人。想必你比我還清楚這些數字吧。”

柳時霜不自覺地跪下來。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別跪了。你大了,我沒有責罰你的意思。我也舍不得責罰你。你是個好孩子,從小就有你祖父的樣子。”

“你的父親不成器,為了個女人,把自己的命都丟了。你呢,你也要這樣?你父親為了的女人,好歹是名門大戶,溫良賢淑。”

“那李意容呢。我看她到現在為止,沒做過一件人事。再說,這樣狡猾聰明,野心勃勃的女子,又怎麽會甘心嫁給你然後做柳家主母呢,她志不在此!你也應該看出來了。”

她當時聽說了李意容的事,大感意外。這樣性子的女子如何和自己溫良謙卑的孫子相配?

“我說的這些,你恐怕都想過了了。我沒幾年好活了,嫁給你祖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柳敬之說風就是雨的,為了個女人,便把江山拱手讓人。”

老夫人說起前塵往事便不甚唏噓,對於夫君和那女子的愛情,說多了不免讓人惆悵。

“那廉青蘿要和離便和離吧。我們也不是一定需要廉家。我重新給你找,好不好?”老夫人柔聲道。

柳時霜點點頭,“任憑祖母做主。”

柳老夫人柔聲道,“霜兒,女兒情長,不過是你一時腦熱,過陣子就忘記了。你是我們柳族的主心骨,南琴江山興亡都在你身上。任重而道遠啊,你好自為之吧。”

柳老夫人走後,柳時霜久久地立在桌邊。

外面雪無聲地落著。

過了許久,他輕笑出聲,對啊,不過女兒情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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