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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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難以想象,造物之下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面目。他甚至造不出兩張一模一樣的樹葉。”

電話一頭,青年的語氣輕快地好似在談論天氣。

“可是他給了我們意識,意識裏獨角獸可以存在,兩張一模一樣的樹葉也可以存在。意識卻是我們永遠的牢籠。”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左森一路風馳電掣,頭頂警笛大作,電波裏的對話在噪雜之中變得稀薄。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青年笑著,“我們來玩個游戲吧,左森,只這一次,我給你一個問題,你還我一個答案。”

“看起來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公平,”左森冷笑。

“從你接近我開始,是麽?”

“這是你的第一個問題麽?”青年低低地笑,“不,你是一個意外。”

左森從來沒能拿捏住他話中暧昧的萬分之一,此時只能記得對方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我不會相信你。”

“我知道。”谷原的語氣難辨情緒,“告訴我,什麽時候知道是我?”

左森沈默了片刻。

“電話裏的背景。”他說,“我記得。”

青年末了嘆息,“看來我們都是輸在了同樣的地方。”

“很奇妙不是?”他笑,“本來只是想殺人,就像在西區一樣,你行走在街上,然後就決定了你要做的事。可事實並非如此,沒有什麽可以被單純的欲望貫穿始終,一個人想要保持的純粹某種程度上被自己摧毀,目的從踏出的第一步裏就偏離了航向。一切到頭來成了一場空。人真是易變的生物啊。”

他又說,“你知道我為什麽留下那兩枚指紋?”

左森喉嚨一梗。

“因為你自負了。”

谷原笑笑,“因為孤獨。”

他楞住。

“左森,你或許是唯一能讀懂這一切的人。”青年的語氣不無眷戀,“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消除我的孤獨。”

“我本可以殺更多的人,但那終究是為了你,並且毫無意義,所以我放棄。在所有愈見膨脹的變化裏,你是我最不可控的欲望。它突如其來地闖進來,打破了我們所有人的計劃。”

左森沒有說話,那一瞬倏忽而過的溫情像個幻覺。

“你別妄想拖延時間,”他於是說,“我會找到你,一名優秀的警官為此受了重傷,我不會讓他白白流血。”

“袁峰嗎?”谷原皺皺眉尖,很快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是個好人。”

“一個荒唐、正直的好人。跟他搭檔對你有好處,左森,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他們的智商,而不是用心。”

“他要是死了,我會殺了你。”

半晌的沈默,谷原輕笑一聲,神情幽暗難喻。“是這樣的嗎,左森?”他像是在尋求確認,然而很快轉換,“我想你沒有機會了。”

“什麽?”

左森突然想起少年掌心裏的盤尼西林。而谷原有嚴重的過敏癥。

“那孩子給我的劑量讓我離呼吸麻痹還有半個小時,你發現我的時候,就像你發現他一樣。”

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咬緊了牙。“為什麽。”

“這不是個好問題啊,”谷原苦笑,“人們問這個問題時往往在問一些他們沒問的,利益、目的、立場,這都不是答案。”

“你在逃避,”左森冷然。

“這不是逃避,這是計劃中的結束的方法。”他說,“我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的一樣清醒,因為你,左森,這是個錯誤。”

從隱秘殺人,再到不可控制的拳王之死,他一點一點試圖向更高的地方爬去,他不再耽於血腥,而是開始在殺戮之中品嘗征服,貪慕控制,再到……

“我喜歡你看著一切又看不透一切的樣子,”谷原說著,話音裏開始染上喘息,“認識你很高興,警探先生。可是我的時間不多了。”

“谷原!你他媽在什麽地方?!!”左森大喊。

青年掛斷了電話,在過敏原入侵機體所產生的呼吸應激反應下開始劇烈且艱難的喘息。他知道這過程將維持近十分鐘的時間,而他很快就將因窒息所引發的缺氧陷入昏厥。他控制不住地痙攣,緊攥著床單的手幾番過後再也沒有松懈下來。

左森依舊在飛馳著,電話被突然掐斷後他像是被陡然扔進一片無聲的海裏,茫惘之中,風聲鶴唳。

他不知道人在哪裏,他打開通訊臺註意所有的案件指派,他開車經過一切與二人有關的地方,然而沒有谷原的蹤影,警笛接二連三劃破街區的寂靜,他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經過路邊咖啡屋時,聽見從裏面傳出來的輕緩歌聲,谷原所偏好的爵士風情,那一瞬裏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反打方向盤,向著青年的家的方向駛去。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樣的心情。

他拿著槍走進房間,他從來沒有以這樣的姿態走進這個房間,他看到青年倒在床上再無動靜的身體,他伸出手去,卻只觸到一片死寂。

“谷原?”

沒有回應,谷原躺在床上,眉宇間仿佛依舊是那個氣質溫和的人,面容幹凈落拓,好似陷入沈睡。

他知道谷原已經死了,但是又不可抑制地想著他會如夢醒一般幡然醒來。

左森退開一步,他突然覺得心臟鼓動似要穿破胸膛,與之回應的寂靜空曠無垠,仿佛存在成了羸弱的抵抗。他控制不了,如同他控制不了所有記憶裏與青年相關的畫面翻湧而來。他知道這是情感創傷應激下大腦的本能反應,試圖恢覆被打破的認知。

他知道自己從未試圖去定義什麽,愛恨,形而上的孤獨,然而他開始想那片窗外更疊不變的黃昏聲色,停走的石英表,以及手垂落時恰能摸到的一片將落未落布片。

他開始想那首歌的輕柔旋律,想起了那個雨夜,與他們所有發生過的吻與親密。

他與他所有牽扯不清的欲望與糾纏,讓他意識到自己在深切之中的作為一個人的自處。

他意識到自己的本能還在眷戀這個世界。

後續的警察洶湧趕到,警員們十二萬分火急地沖進犯罪現場,看見左森茫然站在一地錯亂裏,手裏是未上膛的槍。

他看著躺在床上的谷原,忽然意識到世界是個螺旋,他正在抵達某個旋轉拐點。

而再也沒有比此刻更相似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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