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沒想到，你們這裏竟然會有這麽多的動物，簡直比動物園還熱鬧呢！”遙遙地，便聽到漫漫激動的聲音，對著稚羽不住地講著，“我前兩天，剛跟著爸爸媽媽去了一趟動物園呢，可惜，那時候還摸不到他們，但是，在這裏卻可以哎！小羽，裏面是不是還有好多好多的動物？我下次可不可以跟他們一起玩？”

相比於漫漫的激動，稚羽則是顯得格外冷靜，一邊聽著漫漫的對白，一邊優雅地領著她回到白瑩和月火的身邊，若在旁人眼中，或許會猜疑稚羽是否是過於冷淡，而落在白月倆人眼中，卻是清晰地知道，這對稚羽來說，已經是最高規格的接待了。

“嘖嘖嘖，我們家小羽終於長大了啊。”白瑩見到這一幕，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臉上寫滿了“我家的豬終於會拱白菜了”這一行大字。

聞言，月火忍俊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

稚羽選擇性失聰，理所當然地無視了白瑩的調侃，在將漫漫送到目的地之後，淡定地站在了三人身側，一股子高貴優雅的氣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儼然座上之賓的模樣，唯有在面對漫漫的時候，才少了那麽幾分傲氣，變得平易近人。

“你們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好我們去找你們嗎？”月火突然想起先前的囑托，問了一句，“逛完了？”

“沒有！”漫漫特別開心，全然失卻了最初的那一份兇煞，此刻的她，不過是一個方及髫年的孩童，眼見的、渴望的，都是這世界上最平凡又最美好的事物，“我看到那邊有好多好多的動物，就想帶爸爸媽媽一起過來看一看！”

想帶爸爸媽媽一起，過來看一看……

當漫漫那個天真無邪的聲音，落入月火耳中的一剎那，月火胸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對於人性最本真的憧憬和期盼，為什麽，人們會感慨，赤子之心，才是這世界上最純潔無瑕、最彌足珍貴的東西，這一刻，月火仿佛得到了答案，漫漫不自覺之間透露出來的，那種毫不遮掩地對於親情的守護和熱愛，單是聽著，都令人情不自禁，熱淚盈眶。

漫漫可是看夠了父母和孩子之間最激烈沖突、最尖銳矛盾的人啊，她曾經是那樣地痛恨親情，痛恨那些將自己遺留於世間、卻消失不見的人們，而現在，在故事劇終的時刻，她卻奮不顧身地投入到那曾經百般厭惡的感情之中，義無反顧，至真至誠。

月火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才平覆了自己的情緒，略微發紅的眼眶，卻不小心揭示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望著眼前漫漫那張稚嫩可愛的小臉，月火本能性地低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發，笑著回覆了一句：“走，咱們去接你的爸爸媽媽。”

“啊，讓漫漫他們住在這個花園裏啊！好啊，沒問題，我很支持！”突然之間，白瑩的右手握拳，打在了自己的左掌之上，腦門上方仿佛出現了一個恍然大悟的感嘆號，還帶著閃閃發光的特效，語罷，白瑩望向了月火，一臉開心的笑容。

看著後知後覺的白瑩，月火突然有些哭笑不得，這妮子，感情才想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哎？住在這裏？”漫漫聽到白瑩的感慨，有些呆楞地歪了歪腦袋，一臉不解地望向面前的兩人。

“呵呵。”月火微微一笑，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應該怎樣給面前的漫漫解釋才能讓她明白這個空間的原理，半晌之後，卻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來作為切入點，“你喜歡這個花園嗎？”

“嗯嗯，當然喜歡！”漫漫毫不猶豫地點頭。

“是這樣的，在這個花園裏，有著與你，與你父母，相同類型的存在，他們在外界，是處於其他人肉眼不可見的層面，但是，在這裏，所有的生物，都是相同的，你可以跟他們一起，隨意地玩鬧，彼此之間能夠相互觸碰，而非單單依靠觀感，來感知世界。”月火簡單地解釋了一下，但是，在發現漫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之後，突然忍禁不禁，好笑地問了一句，“想跟小動物們一起玩嗎？”

“嗯嗯！想！”終於聽懂了一句話，漫漫格外激動地點了點頭。

“那就留下來吧，跟你爸爸媽媽一起，留在‘白月螢火’吧。”聞言，月火了然一笑，又一次摸了摸漫漫的頭發，眼神之中的寵溺，令人心醉。

“我可以給你們做飯哦，你月姐姐可以給你們拍照。”白瑩突然將小腦袋湊了過來，笑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火。

“好！”漫漫瞬間變得極為興奮，就差原地蹦起來大喊“萬歲”了。

“走吧，咱們回客廳。”月火笑著搖了搖頭，側身對著稚羽低語了幾句，稚羽看似點頭回應了一下，便離開了，之後，月火帶著白瑩和漫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哎，對了。”路上，白瑩突然想起一茬，問道，“漫漫，為什麽你走了之後，你爸媽看起來，好像沒了靈魂一樣？感覺……特別迷茫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哎，自從我把爸爸帶回來之後，他們就一直這樣，只有我在身邊的時候，才會保持正常，如果我離開了，他們的時間，就仿佛停止了一般。事後問詢，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我離開這件事，就好像他們的生命時鐘，是依靠著我來撥動地一樣。”漫漫皺了皺眉頭，搖了搖頭，也是一臉困惑。

月火略微驚異地挑了挑眉，倒是未發一言，這件事，她也未曾遇見過。

“把爸爸帶回來？”白瑩有點驚訝地追問，“這是什麽意思？”

“嗯……因為媽媽離開的時候，我是一直陪著她的，但是，爸爸卻不是，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找了好久，才依憑著自己對於爸爸嗅覺的記憶，找到了他……很多時候，我記憶一個人，是通過嗅覺和視覺，因為觸碰不到，這兩個，是對我而言，最簡便的方式了……”似乎是想到了當時找尋之時的淒楚，漫漫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眼神裏帶了上幾分灰敗，“找到他們之後，爸爸和媽媽的記憶，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斷斷續續的，只能隱約記得生前的事情，這倒是方便了我，我很容易就說服他們相信，我就是漫漫，是他們的孩子，也讓他們相信，我們之後，終於可以一家三口，幸福快樂地去周游世界了……”

漫漫的聲音愈來愈低，月火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胸口的揪痛感又一次襲來，扯得她有些緩不過氣，然而，就在這時，白瑩突如其來地一句感慨，直接讓當下的畫風突變：

“我的天哪，那你豈不是有一個狗鼻子？”

“……”

“撲哧，哈哈哈哈哈。”

瞬間，月火一楞，胸中的痛感剎那消失不見，而漫漫，則是呆滯了一秒，繼而毫不猶豫地哈哈大笑，邊笑還對著白瑩邊點頭道：“對，差不多吧，不過，我感覺，我的嗅覺應該比狗狗要強上好多倍！”

“可以，這倒是一個謀生的技巧啊。”白瑩竟然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面上流露出讚賞的情緒。

看到白瑩的這副模樣，月火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遮不住的笑意，這小妮子，插科打諢的本事，越來越強了。

月火心下清楚，自己每次情緒波動之時，白瑩總是會伺機逗樂，讓自己忘卻那些傷感，唉，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極易被悲傷情緒同化的毛病，什麽時候才能有所緩解……

三人一路打趣著，便回到了客廳，漫漫一回到彌劍鋒和彌夫人身邊，兩人的神采瞬間便恢覆了正常。

之後，漫漫向爸爸媽媽表達了希望留宿在“白月螢火”想法，白瑩還適時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條件，隨時可以帶著他們去到世界上任何角落游賞，起初，彌氏夫婦無法相信這一點，直到後來，月火帶著他們逛完了動物園，又帶著他們走了一遍先前帶著雲朵去過的地界，他們才真的相信，這個世界上，是存在奇跡的。

“死亡可怕嗎？”站在尼斯湖湖畔的月火，笑靨祥和溫婉，眼眸望向前方玩得愉快地白瑩和漫漫，以及二人身後，時刻註意著二人動態的彌夫人，看似隨意地對著身側站立著的彌劍鋒，問了一句。

“死亡？”彌劍鋒明顯楞了一下，在看到月火平靜的側臉之後，也是一笑，轉過頭，望向漫漫和自己的妻子，語氣裏，多了幾分心滿意足，“死亡，才不可怕吧。可怕的是，直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都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活著吧。”

“……”聞言，月火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異，似乎對於彌劍鋒這看淡生死的態度，有些出乎意料，然而，這份驚訝，很快便因他的下一句話，擴大了千百倍。

“我其實知道，我，桃夭，還有漫漫，都已經死了。”彌劍鋒淡定地說道，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始終保持著一個平和的微笑，大有朗月入懷之態，霞姿月韻，從容不迫，“在我瀕死的時刻，曾經清晰地感受到，意識脫離肉體，懸浮於半空中，親眼看著自己支離破碎的場景，你們管這叫什麽？出體體驗，還是瀕死體驗？我記不清了。但我知道，那到底意味著什麽。”

“……”月火未發一言，她原本試圖讓彌劍鋒意識到，此刻三人的現狀，總好過只有漫漫自己，一個不過7、8歲的小女孩，承擔著一家人的死訊，一旦不堪重負，後果不堪設想。然而，月火卻未曾想到，彌劍鋒，竟然早就知道了真相。

“只不過，對於我們現在而言，活著，或是死了，重要嗎？”彌劍鋒相當淡定地笑著，不知是在給月火講述，還是呢喃自語，“對我而言，只要能跟桃夭，跟漫漫，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便足夠了，世人都曉神仙好，我們現在，跟那傳說中的神仙，又有何區別呢？”

聞言，月火微微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生而為人的意義，便是家人和愛人，可笑的是，直到身死，我才想明白了這點。”彌劍鋒搖了搖頭，嘴角一閃而過的嘲諷，“不過，還好，還好，還好我現在，還陪在她們身邊，真的，這就足夠了……”

就在這時，正在跟白瑩嬉笑打鬧的漫漫，突然間沖到了彌劍鋒身後，小手緊緊抓住彌劍鋒的衣袖，身子躲藏著，只探出腦袋，對著白瑩吐了吐舌頭：“略略略，你打不著我，我有爸爸保護我！”

“嘿，你這小妮！”白瑩的脾氣當即給點著了，直接沖過來要抓住漫漫。

“啊！謀殺了！”“站住，別跑！”……

月火見狀，淡定地後退一步，讓出足夠的奔跑空間，眼睜睜地看著白瑩和漫漫，以彌劍鋒為圓心，開始了瘋狂的追擊游戲，月火嘴角忍不住地笑意，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跟站到了自己身側的桃夭，相視而笑，竟然默默地選擇站到了統一戰線。

而彌劍鋒，則是楞了好久，才哭笑不得地沖著桃夭和月火遞去了求救的眼神，當然，彌劍鋒怎麽也想不到，自己被月火賣了就算了，竟然還被自己摯愛的妻子也賣了。

只不過，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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