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三人再次回到別墅之時，已然是月上中天，別墅的籬笆內側，掩映著的花叢和草堆之下，時不時傳來蛐聲蛙鳴，夜幕繁星點點，屋外清風習習，自客廳的落地窗向外望，整個世界，美得仿佛童話樂園。

“小秦啊，感覺你格外討黑寡婦喜歡呢。”回來之後，白瑩對於秦征塵的稱呼已經徹底變了樣，酒過三巡，饒是以白瑩千杯不醉的酒量，現在也隱約有些頭暈目眩、把路走成“問號”形了。

月火倒是還好，她沒有白瑩那種嗜酒如命的愛好，再加上一直在給大家拍照，倒也沒多少時間喝酒，見到白瑩這走路歪七扭八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悄沒聲地攬住了她的腰，以防她下一步走出一個“感嘆號”之後，大喊一聲“大功告成”，繼而倒在地上，開始呼呼大睡。

“呵呵，真是想不到，他們的幕後生活這麽精彩，不過，美式冷幽默才是最讓人猝不及防地好嗎？突然間來一個，太讓人手足無措、應接不暇了！”秦征塵喝得也有點多，不過，整體意識還算清醒。

“對了，照片精修的話，大概要一周時間，等照片修完，我們會聯系你的。”月火溫柔地笑著，把肩上掛著的相機放在了沙發上，扶了扶早已把整個身體掛在自己脖子上的白瑩，聲音放低了許多，“今日夜深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二樓客房休息，客房就在咱們今天去找Stark他們那屋的隔壁，有事明天再說吧。”

“好。”秦征塵當即點了點頭，酒桌識人，當真是不假的，一場酒局過後，如果兩人合得來的話，感情自然會更加深厚，而秦征塵與她們，正是如此。

“明……”

“你還會離開這個城市嗎？”就在秦征塵要以一句“明天見”告別之時，行了幾步的月火突然回頭，眼底閃起淡淡的星芒，恰似夜幕裏的星子，一模一樣。

“……”秦征塵楞了一下，有些驚訝，眼裏一閃而過的思慮，最終笑著搖了搖頭，“不了。”

聞言，月火也是回以一笑，點了點頭，剛準備離開，卻聽到秦征塵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月火沒有回應，走了幾步，突然擡起了右手，沖著他揮了揮，“明天走之前，記得把百草園的藍色花朵帶走，說不定會有用。”

“好。”秦征塵一呆，更加感動。

“哪怕現在是令人窒息的寂靜長夜，你不堅持一下，怎麽知道，長夜過後，會不會是……”月火的聲音遠遠地飄了過來，在無人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空靈。

她不會準備說，“會不會是下一個寂靜長夜吧？”

秦征塵忍不住尬笑。

“……死而覆生呢？”

“……好。”月火的話音落下之時，她與白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秦征塵的視線之中，然而，那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鼓勵的話語，卻深深地刻進了秦征塵的內心。

不成功，便成仁，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這麽想著，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經歷，沒有那麽苦不堪言了，噙著笑，他搖了搖頭，擡腳往二樓走去。

次日，秦征塵起的很早，或許，應該是一夜無眠，他寫了一封3000餘字的信箋，交代了自己全部的心路歷程，以示感謝。

“月火、白瑩：

展信佳。

或許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經歷，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夠親自告訴你們。我知道，人自出生，便開始受苦，也是自出生，便開始死亡。或許，這個世界上，比我淒苦的人多了去了，可是，總有那麽一瞬間，我會忍不住深夜裏崩潰，失聲痛哭，究竟是為什麽，偏偏是我，要遭遇這些呢？

我的經歷，大概總結了七段話：

一、

我其實蠻愛踢球的，不只是因為運動，更是因為兄弟，對我們而言，球場，如戰場，只要兄弟在一起，戰必勝，攻必克。

曾經，我們闖過了一關又一關，終於，在戰勝了最後一支球隊後，我去了另外一個城市讀書，兄弟們送我的時候，給我唱了那首《我的好兄弟》，然後對我說：“咱們要做一輩子的兄弟，等你回來，咱們繼續踢球！”

我喉頭動了動，終究是什麽都沒有說，轉過身就再也沒回頭。

多年之後，我才發現，兄弟們散落在天涯各處，縱橫跨越東西南北半球，聚齊堪比登天。我們只做到了一半：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卻永遠不能在一起踢球了。

你沒有如期歸來，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二、

我的專業是生物醫學，雙學位藥學，每天忙裏忙外，累得要瘋，根本沒有時間踢球了。更何況，在大學這種陌生松散的環境下，可以一起踢球的人，少之又少。

或許因為能力拔尖，也或許因為機緣巧合，我有幸拜了一位醫藥奇才為師，與他相交兩年，他才肯正式收下我，而真正入到他門下的那天，我才得知，這兩年的等待，是多麽值得。

在讀期間，他不只教我專業知識，更教我做人原則，讓我從一個涉世未深、天真稚嫩的黃口小兒，迅速成長成通曉人情世故卻不忘赤子之心的業界精英。

那時候，他在我心中，高如天神。

在千錘百煉的過程中，我記不清遭受了多少次嘲諷戲弄，多少次冷遇質問，只顧著廢寢忘食，嘔心瀝血。

在無數次徹夜未眠、夜以繼日之後，在多少次青燈古卷、唯影相伴之後，人的心啊，慢慢地就被委屈撐大了。

在這個過程中，我反覆告訴自己，“你多學一點東西，就少求一個人”，時隔多年，我仍然記得自己第一種藥劑被老師認可的那種欣喜和滿足，就像是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終於得到了眾人認可一般。

慢慢的，我開始在學院小有名氣，也獲得了一些榮譽。我以為，從此之後就是江平海闊，一馬平川。

三、

春風得意時，總要有些事情要來收拾你的。

我的恩師，教我立身做人，踏實制藥，而他，卻在官場之中丟了自己的良心。

畢業之後，他漸漸與我斷了聯系，我屢次去看他，他都隨意敷衍。

半年前，我無意中聽說他跟幾個女下屬搞婚外情，還把其中一個肚子搞大了。為了掩人耳目，只好流產。情人以此要求調職，被他找人打斷三根肋骨，並威脅她“敢說出去，殺你全家”。我聽說，後來她死了，東窗事發後，我如兄如父的恩師數罪並罰，鋃鐺入獄。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客廳裏他寫的“從善如流”四個大字，腦中又浮現出那個一身正氣的長者。畢竟師徒一場，那一晚我喝的酩酊大醉。第二天，我寫信給他，他回信“你就當我死了吧。”

我繼續去信鼓勵他，他卻再沒有回，我想他大概是已經死了。

四、

自那之後，我開始遲疑，雖然依舊在制藥，心卻已經動搖了，一直到，我被確診腦癌的那一天。

不過，還好，或許是因為上天可憐我命不該絕，也或許是因為它覺得，我受的苦難還不夠，確診的腦癌，是良性。只是，頭發成把地掉，頭痛愈來愈嚴重，不得已之下，我去看了中醫。

‘酸棗仁、遠志、合歡皮、靈芝、夜交藤’，這些藥草在老先生的熬制下，成了醫我的良藥。他用濕布包住鍋柄，顫抖著將藥汁倒入壺內，深色的液體翻滾，滿屋都是藥香味，看著熬好的藥，老先生臉上的溝壑舒展開來，僅有的那只眼中盡是溫柔。

按老先生的囑咐喝了一個月，身體慢慢恢覆，人看上去明顯有了精氣神，每天下午都能自己帶著球去操場踢上兩腳。於是我常去藥鋪。

有時藥鋪裏病人多，等待無聊，就在街口跟老人們殺幾盤象棋。聽他們說，老先生因這祖傳手藝，年輕時又讀了不少書，自小沒吃過什麽苦頭，而那幾年卻因此險些送了命，那只眼也是在那場浩劫中毀了的，治了許久，仍是這番摸樣，便索性由他去了。

“他那些年過得苦喲”，那些老人常常這麽說，可我卻從未聽老先生哀嘆，提及那段苦痛歲月，老人總平靜地訴說著令我不敢想象的經歷，說罷，又擺擺手，憨厚地笑著，“都過去了，沒什麽。”

五、

那幾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當然不是什麽好事：前年奶奶肺癌，大前年爺爺腦血栓偏癱，大大前年家裏生意投資失敗，欠下幾百萬債務，幾個叔叔伯伯因為爭家產還把爸媽告上了法庭。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得靠自個兒了。

雖然我沒能跟兄弟們再一起踢球，可他們逢年過節總會去家裏替我看望爸媽。用他們的話說：‘你那麽有才，怎麽能不受苦呢？’

禍不單行，一語成讖。

“媽，你別害怕，我現在就回家！”

這幾年，我很少回家。

去年年初，我爸查出膜性腎病三期，為了不影響我工作，就一直拖著沒有告訴我。家裏沒錢，就在當地醫院治療，病情來回反覆幾次，直到最後我爸全身浮腫，身上輕輕一按，就會留下一個深坑。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就成尿毒癥了。

我回家之後，爸已經出院。看到滿桌子藥，什麽環磷酰胺，甲潑尼龍片，斯賽平環孢素十幾種能當飯吃，我爸四五十年就沒吃過藥。我看著他的臉，這個帥氣的大叔因為激素的作用像註了水的豬。我突然想起，想起小時候家裏窮，他瞞著我媽帶我偷偷出去吃燒烤，回家的時候還要漱口，互相聞一下嘴巴有沒有味道；想起他帶我爬山看海，把我高高舉過頭頂；想起我做錯事，他打完我半夜裏自己一個人躲在屋裏偷偷地哭；想起我生病的時候他守在床前給我擦藥端尿……

可是，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能在他身邊，一時間，我心如刀絞。

那段時間，我的一眾發小跟我查遍了國內所有有名的腎病醫院，試了各種各樣的偏方，最後，我還是選擇帶著爸去了大醫院，從網上預約，排隊，掛號，到坐診，取藥，就像那時候他帶我看病一樣。

給我爸看病的主任醫師告訴我們：‘藥有好點的，一針三千多，見效比較快，副作用也小。也有幾十塊錢的，效果差一點，但是也不錯，副作用相對大一些。你們選哪一種？’

我媽咬了咬牙：‘用最好的！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給他好好看！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也許是用的藥見了效，也許是我爸見到我心情好了很多，也許是上天看我們家太過坎坷，我爸原本惡化的病情開始慢慢好轉。

人都說，錢買不了命。可是同樣的病，有人可以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用最貴的藥，當然活得就會更久。而沒錢的人，只能回家等死。

我不想等死，所以我拼命賺錢。

六、

爸得病之後，我逐漸代替他成了家裏的頂梁柱。頂梁柱的意思就是，誰倒了你都不能倒，你倒了整個家就倒了。

爸的病慢慢好轉，奶奶的癌癥沒有繼續擴散，還重新長出了黑頭發，而我也在小圈子裏混得風生水起。那種劫後重生的心情，比踢完球再去吃燒烤都要爽！

那段歲月，多虧了她的陪伴。

我們從小學相識，初中相戀，到高中，大學，再到她保研，一起度過了13個年頭。我們站在陽光下，或是風雨裏，一起去奮鬥。有爭吵，有委屈，有歇斯底裏，但更多的是互相理解，支持，鼓勵，包容，成為對方的依靠，哪怕在布滿陷阱的黑夜裏毅然前行，終究會抓住一只手，聽見她說：我們一起走。所以，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我的心裏始終都點著一盞燈，我從不孤獨。

然而，我們熬過了寒冬，卻沒能熬過春天。

記得最後見她那天晚上，氣氛出奇的壓抑，我們好像起了沖突，也好像沒有，只是，第二天我們就分道揚鑣，我回了單位，她和她的父母出去游玩，沒有送我。

誰想到，從此之後，我們再未相見。

有的人時間長了，早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植入了血液和骨髓，好的，壞的，都是自己的。就像器官，存在的時候，感覺不到什麽，可把她生生撕裂出去，會痛，痛到想死。

七、

開始那半年，我沾了不該沾的東西，除了自殺，什麽傻事都幹遍了。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什麽都不肯說，數不清的人為我擔心流淚，現在想想都是些罪過。

過了半年醉生夢死的日子之後，我終於恢覆了正常的生活。那段時間，我又去老先生那裏拿藥。

他說，中藥都是亡去的草，曬、烘、炒、焙，盡是劫數，少一劫都不得入藥，得把草的魂打開了，才算得上藥，所以中藥得文火慢熬。

有時我也自己熬藥，卻總熬不出那種感覺，怕是因為我未像草藥經歷足夠的劫數，開不了藥草的魂吧。

有人說：“後來，許多人問我一個人夜晚踟躕路上的心情，我想起的不是孤單和路長，而是波瀾壯闊的海和天空中閃耀的星光。”

確實啊，人如藥，得熬。

……

如果沒有遇見你們，或許，我早已離開這個城市，慢慢地，也會放棄制藥，泯然眾人吧。

畢竟，所謂夢想，至少要在有足夠的經濟基礎作為支撐的前提下，才能夠追逐。

而以前的我，自認沒有這個資格。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花的位置我記得，也帶走了，至於照片……

我希望，終有一天，我能夠自我實現，到時候，我會回來，來找你們取，這一次的留念。

或許，這將會成為我一生奮鬥的，最大動力之一（其他的還有家人）。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但是，正是因為你們，才讓我再次活了過來，或許，總有一天，我的名字不會響徹大江南北，但我制成的藥劑，卻一定會。

再次感謝你們。

PS：桌上的錢是我現在全部的積蓄，或許不夠支付這次的費用，等我回來的那天，我會十倍、百倍地答謝你們！

秦征塵”

待得月火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早已是日上三竿，而宿醉的白瑩，卻依然死在床上，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

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最後哭笑不得地掃了一眼桌上的錢，10張左右的百元，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零錢，甚至，連鋼镚兒都放下了。

月火嘆了口氣，實在是無可奈何，她們從來沒有跟秦征塵提過費用問題，這也就意味著，她們本來也沒有打算跟他收費，想不到……

月火再次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把那些紙幣和硬幣收在了桌子的抽屜裏，把存著整理出來的原始照片的U盤也放了進去，轉身出了門。

門上標著201的房間號，月火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一會兒，突然露出了一個追憶一般地微笑，從肩上背著的小包裏拿出一個木制門牌，掛在了201房間號的下面，將房門上了鎖，之後，便走向了樓梯。

一陣清風拂過，吹得木制門牌動了一下，只見，上面刻著一個名字和當天的日期：

“秦征塵，2036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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